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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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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潘说着,一起身,就把小姨推到了一边。老潘老是老了,可也是荒野上的男人,放牛时,用拳头打死过一只狼。老潘说,那个小白脸,头一回见,就不顺眼,还有他的名字,也日怪得很,真不明白,你咋会看上他。下野地多少男人,你不让日,就让他日,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老潘哼了一声,理也不再理小姨,转身走掉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小姨说,你以为我真想日你啊,现在在下野地,多少女人想我日,我还不日呢。我是看你可怜,想帮你的忙,你把我的好心当驴肝肺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瘸子日过,那家伙日过,破成什么样子了,还把自己当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老潘又往前走,小姨说,你等等。 
  老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姨脸上有点笑。老潘说,想明白了?就是嘛,就算你是个白面馒头,也早让人咬过好多口了,我再多咬一口,又算个啥。 
  小姨说,你再想想,除了这个事,再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潘说,可是你除了能做这个事外,还能做什么呢。好了,别跟我讨价还价了,再给你个机会,想明白了,还可以来找我。 
  说完,老潘转身走了。看着老潘的后背,小姨真想冲上去,一刀子捅进去。可她知道,她要是一捅,她就完了。她完了,她倒没什么,吴之干肯定跟着也完了。 
  手里拿着刀子,小姨傻傻地站在那里,也就是在这时,小姨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一个人对她说的话。想到了这个人和他说过的一句话。 
   
  这天夜里,下野地的每盏灯火都熄灭后,小姨走出了自己的房子,走向了大晒场。很久了,那个地方,她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可她现在却自己走了过去。 
  小姨说,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于瘸子说,记得。 
  小姨说,你帮我去救一个人。小姨说,关他的地方,窗子上有铁栏杆。小姨说,门口还有人把守,他们全拿着刀和矛子枪。 
  小姨还说,你不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他吗? 
  于瘸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于瘸子只有一句话: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你来这里,我会把人交给你。 
  小姨说,谢谢你了。 
  于瘸子说,不,是我要谢谢你。 
  说完谢谢小姨的话,于瘸子走了。天很黑,一会儿,就走得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小姨还在看,说不上想看到什么,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小姨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了出来,随着手一起从口袋里出来的还有那把刀子。 
   
  5 
   
  白天,小姨没有下地干活。好些天了,说要搞革命,不用下地了。好些人就不下地了。跑到操场上,看有人贴出的大字报,听那些搞不清是为了什么的辩论。 
  小姨没有出门,她把行李捆成了一个卷,放在床上,人靠在上面,开始等天黑下来。 
  从来没有觉得白天有这么长过。 
  小姨等得心好乱,手里一直玩着那把刀子。看着那把刀子,小姨心里想,要是今天我晚上不能见到吴之干,我就去救他,谁拦着我,我就杀谁,杀掉一个算一个。 
  当然可能没把别人杀掉一个,别人已经把她杀了。 
  就算是她被杀了,她也愿意。那她就变个鬼,去保护吴之干,天啊,能变个鬼多好啊,小姨真想变成一个鬼。 
  一个人连鬼都敢做了,那就没有不敢做的事了。 
   
  天黑了。可不太黑,有月亮出来。 
  小姨出现在了昨天夜里站过的地方。站到了下半夜时,小姨看到远处月光下走来一匹马。 
  马走到跟前,小姨看到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于瘸子,一个是吴之干。 
  于瘸子从马上下来,差一点没有站住。正好旁边有一棵小树,他赶紧扶住了。 
  于瘸子说,骑上这匹马,往西边走,那里有一片胡杨林,大得很。进到林子里,再往东南走,能看到一个小木屋,木屋前面有一口泉水。马背上驮的东西,够你们用一个月了。用完了,就去一棵让雷电烧黑的树跟前,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于瘸子又说,不会老这么乱下去的,等情况好了,你们再回来。 
  于瘸子说话,小姨一直看着他,看到于瘸子脸上,有一道刀伤正流着血。真想掏出手绢给他擦擦。可她只是想了想,站在那里没有动。 
  于瘸子说完,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让小姨和吴之干先走。 
   
  小姨骑到马上,从后面抱住了吴之干的腰。 
  马往西走了一会,坐着吴之干后面的小姨不由得回了一下头,想看看于瘸子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一看吴瘸子正在月亮下面一瘸一瘸地走着,走得很慢,好像在爬。 
  小姨惊呆了,于瘸子的另一条腿也瘸了。 
   
  马蹄在月光里响。 
  吴之干说,我已经把床单撕成了布条,正用它们来编一条绳子,要是你今天看不见我,你就永远看不见我了。 
  小姨一下子把吴之干的腰抱得更紧。 
  小姨说,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可谁也不会永远倒霉。 
  小姨不识字,可小姨的话,却很有道理。这些道理,可以写成很多本书,让人读。 
  马驮着小姨和吴之干走向胡杨林。刚下过霜,走着走着,小姨看到了远远的天边上,出现了一片翻着波浪的金黄。 
   
  很多日子过去了。 
  在最后一个日子里,小姨骑上马去那棵烧黑的胡杨树前,取吃的和用的东西,终于看到麻袋上面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一行字:没事了,出来吧。 
   
  6 
   
  下野地还是下野地,天却不是那片天了。 
  小姨还是小姨,吴之干却不是吴之干了。 
  吴之干摘掉那顶摘不掉的帽子,要调回城里去了。 
  吴之干抱着小姨,激动得泪水直流,跟我走吧,跟我到城市去过好日子吧。 
  小姨也哭了。可小姨哭过后,却对吴之干说,我不能跟你走。 
  小姨说,你去吧,去了以后,要是还记得我这个姐,就给我写个信。 
   
  吴之干真的走了。小姨去送吴之干,小姨拿出那把英吉莎刀子,小姨说,没什么东西给你,这把刀子给你做个纪念吧。吴之干说,城里用不上这个东西,你还是留着用吧。小姨说,我也用不上了,你拿去吧。放到你的书架上,看书看累了,就看看它。吴之干说,好吧。 
  送吴之干到公路边坐车,路上遇到了一群牛,跟着牛后面的一个人,叫老潘。看着还是那么老实。看到小姨和吴之干,老潘说,走了?小姨没听见一样,不理他。吴之干说,走了。老潘说,早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老潘走过去后,吴之干问小姨咋不理人家。小姨说,他不是人。吴之干说,过去的事情,别老记着了。人活着,要大度。小姨说,我是女人,心眼小,好多事,我到死都会记着。 
   
  送走了吴之干,小姨到二宝家,姐姐刘玉说小姨真是个傻女人。 
  小姨说,再好的日子也有个头,我和吴之干已经过了最好的日子,再往下过,就不会是什么好日子了。 
  小姨对二宝说,二宝你要好好读书,现在可以考大学了,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城里过日子。二宝说,我去,小姨也得去。小姨说,我去,我去给你天天做饭。二宝说,小姨做的饭我最爱吃。 
  刘玉可不想听二宝和小姨闲扯。她是当姐的,小姨这个样子,别人不着急,她不能不着急。刘玉说,那你咋办?小姨说,姐,不用你操心,我早想好了。 
   
  下野地很平常的一天,阳光和往日一样亮。好多人看见小姨走进了大晒场。又过了几天,大家听到了一个消息,说小姨要和于瘸子结婚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吃惊。 
   
  不过,这是真的,小姨真的和于瘸子结婚了。 
  2003年5月于北京鲁迅文学院 


长虫二颤
叶广芩 
  叶广芩,女,北京市人,满族,1968年到陕西当过护士、编辑、记者。80年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90年代在日本千叶大学学习。2000年开始到西安市周至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长期蹲点于秦岭腹地的老县城村。 
  获鲁迅文学奖和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 
   
  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孙子兵法 
   
  (一) 
   
  陕西民间将“蛇”称为“颤”,写出来仍旧是“蛇”,读出来就变为“颤”了。有姓“蛇”的,要是真把它当“蛇”字来念,“老蛇”、“小蛇”地叫,姓蛇的人会认为你不懂规矩,缺少文化,就像有人把姓“单”的念成了“单”,把姓“惠”的念成了“惠”一样,很没水平,很掉价。这种变音的读法有敬畏、隐讳的意思在其中,跟古代不能直呼大人的名姓是一个道理。 
  秦岭腹地的“蛇坪”是隐在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自然村,村不大却历史悠久,村子周围丰草长林,层峦叠翠,大山连着大山,地极阻奥。密林中小小平畴坐落几十户人家,山多田少,地势卑湿,生理鲜薄,老百姓多靠采集中草药为生。太白手儿参、猪苓、山茱萸、党参是这里的主产,老百姓拿草药换钱米,生计有限。古代,蛇坪是傥骆道的一个驿站,傥骆道是通往四川的蜀道之一,是开凿最早,最为近便的一条道路。惟其近便便也最为难走,遇山登山,遇水过河,几近直线,至今从西安飞往汉中的飞机航线,仍是沿着傥骆道飞行,足见它的便捷。蛇坪村南有大蟒河,河边有碑伫立,记录着这里是北通长安,南接汉中的重要所在。宋以前河上有索桥将路沟通,索桥不断修葺不断完善,茶马盐铁,征伐进退,人去人来,堪称要塞。明代以后,傥骆道逐渐荒废,沿壁栈道卯在榫亡,沿途站赤递铺也颓于燹乱,加之会匪渊薮,伏蟒易生,蛇坪逐渐地被冷落,傥骆道也逐渐被子午、褒斜、文川等道路替代。蛇坪真实的读法应该是“颤坪”,“颤坪”这个名字在太白山南麓存在了千百年,汉朝,唐朝,明朝,清朝,都这么叫,但是到了公元1969年就变了,1969年这里来了一批城里知青,知青们对“颤”不以为然,他们管蛇叫长虫,他们嫌“颤坪”说着拗嘴,不像个正经地名,便将个“颤坪”叫成了“长虫坪”。外来的知青往往左右着一地的文化,当地农民很难与他们较劲,在知青们以后“颤坪”永远地成了“长虫坪”,1985年出版的陕西地图也正式地标上了这个名字——长虫坪。 
  颤坪变为长虫坪,本来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在当地老百姓的心里却是块挥之不去的心病。长虫是什么,长虫是蛇的小名,大凡什么东西被划入了“虫”的范畴,就成了极为低级的“芸芸众生”,蟋蟀可以叫虫,屎巴牛可以叫虫,牛蝇子可以叫虫,蛇怎么能叫虫,蛇是有灵气的东西,是老山神门板上的锁链,是老百姓避邪的五毒之一。 
  长虫坪的人对长虫是敬而又敬的。 
  村上有卖饭的小馆子,叫长虫坪饭馆,掌柜的叫大颤,出去当了几年兵回来就开了饭馆。大颤在部队是养马的,没受过专门厨艺训练,一切都是跟着感觉走,所以这饭就做出了饲料水平。饭馆平时没甚生意,偶有山外来写生的画家,搞科学调查的学者或是县上来检查工作的干部,在这儿临时吃几顿饭,也多不挑拣,有什么吃什么。大颤的饭馆除了米饭就是米饭,菜永远是腊肉炒洋芋,死咸,让人吃了一辈子忘不了。村长对大颤的饭食很有意见,说这饭丢了长虫坪的面子,让他在上边来人跟前很说不起话,自认为多年没有提拔,与饭馆的咸腊肉多少有关系。村长跟大颤说了几回改善伙食,提高质量的事,大颤只是问培训费归谁出,搞得村长没有办法。老百姓对饭馆的内容从不过问,也不感兴趣,老百姓的饭食是包谷豇豆粥,自家腌制的浆水菜,过年才吃米饭腊肉,饭馆的水平如何跟他们没一点儿关系。 
  饭馆外面窗户下,是村里老汉们的天下,无冬历夏,台阶上常年坐着长虫坪的老年精英们,他们是长虫坪的新闻发布人,也是这一地区的评论家和诠释者,外面来了什么人,到长虫坪来有何公干,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话,他们全一清二楚,时常地,他们会向村长、支书什么的提点儿建议,百分之八十会被采纳,很大原因是领导就是他们的晚辈,没有谁敢惹并且愿意惹这些老爷子们,就像城里各单位的退休办和老干处一样,是轻易不能得罪的地方,得供着,得捧着,否则就不得安宁。长虫坪人说,饭馆外头是长虫坪的众议院,是左右全村方针政策的中心。村长怎么的,村长在这儿也是孙子。 
  很多的时候,老汉们沉默地靠墙坐着,晒着太阳,各自微闭着眼,谁也不理谁。猛一看,他们是一个个僵硬的没有任何关联的个体,对周围,对彼此毫不关注,其实一个个心里都透着亮呢,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审视。大蟒河在饭馆前面缓缓地流淌,碧绿深沉,碰到河心那块突出水面的铁锈色石头偶尔翻出几朵浪花,打出几个漩涡,又很快地趋于平静。风暖洋洋地拂过绿水,吹起微微一阵细波,夹起一股腥湿水气,扑上岸来,撩在老汉们的身上,老汉们同时打了喷嚏。 
  长禄揉了揉鼻子看着西边山坡的小庙说,长虫坪名字得改,老喊小名不好呢,《三国》的曹操,小名叫阿蛮,谁敢阿蛮阿蛮地叫他。 
  三老汉说就是,连着几天了,他夜夜梦见大蟒河的蟒,在河心石头上辗转反侧,痛苦难耐。三老汉是长禄的堂兄弟,都姓殷,共着一个祖父。 
  众人于是纷纷诉说自己的见解,内容不外是“长虫坪”的名字阻碍了这一地域的发展,动摇了地仙保护这块地方的自信,使“颤”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伤害。长禄让三老汉把改名的事跟建军提提,建军是三老汉的孙子,是县上管民政的副县长。三老汉说建军有日子没回来了,官当大了就忘了本,娶了个城里娘子,穿高跟鞋,擦洋粉,一年四季老光着两条腿不穿裤子,把好好的头发愣染成了黄的,名字更洋活,叫丽娜,不像个中国人。 
  长禄说,再怎么洋活她也是长虫坪的媳妇,不是月亮里的嫦娥。 
  三老汉说,那女人不愿到长虫坪来,怕蛇。 
  长禄就问三老汉当县长的孙子是什么态度。 
  三老汉说,孙子还是好孙子,就是作不得女人的主。 
  长禄说,这就是修正主义的开始。毛老人说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要警惕化妆成毒蛇的美女。 
  众老汉说就是。 
  有谁小声纠正说应该是“化妆成美女的毒蛇”,没人理会。 
  长禄在“文革”时候当过公社革委会主任,至今话语间常常露出些“革命语言”,让小辈们听得一震,就跟现在有些评论家时不时地要从嘴里冒出些谁也听不懂的词汇一样。这样一来,长禄就和那些评论家特别是文学评论家一样,显得很高深,很学问,很让人不知深浅。没有谁敢反驳长禄,长禄是永远正确的。 
  大家从三老汉的孙媳妇说到了殷娘娘庙,长禄侄子松贵说,前天二颤从庙上下来,告诉说娘娘庙的西墙快塌了,西南角的殿顶已经露了天,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再不采取措施,夏天雨一来,整个顶就得压下来。 
  长禄说,殷娘娘庙是长虫坪殷姓人家的家庙,这事政府不会管,国家不会给钱修庙,得村上大伙凑钱…… 
  这时饭馆里出来个提行李卷的中年人,白净面皮,脸上带着笑,扎进老汉堆里自来熟地说,大伙凑钱叫集资,是山外头一种很时髦的做法,集资办厂,集资办学,集资能办很多事情。 
  老汉们都看着中年人不说话,山里人对外来人有种本能的排斥。中年人倒不介意,自我介绍说他叫王安全,是三十里外王家坝老会计王在修的三儿子,现在在中医学院当老师,这回是利用暑假到长虫坪来调查中草药资源,将来准备把这儿列为学生们的中草药实习基地。 
  王安全的自报家门,使老汉们觉得这人还懂规矩,加之有人也认识王家坝的老会计,就对王安全就有了几分好感和信任,认定他是一个干正事的人,不是胡吹冒撂的浪荡。 
  三老汉问王安全会不会看病。王安全说药理懂那么一点儿,简单的小病能凑合着应付,大病却是看不了。三老汉便说自己时常地心慌,喘不上气来,手脚发麻,问王安全能不能给开几副中药。王安全说三老汉的病怕要到医院检查,大概是心脏有问题……长禄对三老汉有些看不上,他认为三老汉初次见面就让人给看病,太有点儿抻不住劲儿,好像长虫坪的人没见过什么似的。 
  长禄问王安全要在长虫坪住多长时间,王安全说得半个月,得把长虫坪的犄里旮旯都转遍了才能离开。问王安全在哪儿住,王安全说他想住到庙里,他下来的时候县里干部告诉他娘娘庙可以住人,可以和看庙的一块儿搭伙吃饭,也省了他每天上山下山的冤枉路。长禄说,你说的看庙的就是二颤了,二颤有点儿傻,但心眼实诚,住他那儿也成。就让松贵带着王安全去找二颤,松贵说他正要给二颤送米去,刚好一路。长禄让松贵提两只鸡上去,免得委屈了远道来的先生。松贵站起身从大颤的屋后捉了两只半大公鸡,用布条子将鸡腿捆了,告诉大颤,账和二颤去算。长禄又让松贵给王安全多夹床被子,说山上比不得下头,山上夜里凉得很。王安全觉得“众议院”的长禄安排工作比当村村长都细致,不愧是当过革委会的。 
  王安全就跟着松贵走,三老汉对王安全说,走道留神,山上颤多,别踩了。 
  王安全说,哎。 
   
  (二) 
   
  山路陡峭,蛇径嵯峨,一路急上。 
  跟松贵上了山,王安全才知道三老汉的“颤多”不是妄说。 
  长虫坪不愧为长虫坪,王安全在不到两公里的迤逦小路上至少碰到了五条长虫,都是麻麻的土色,大的有一两米,小的如蚯蚓,嗖嗖在脚下游动,也不避人,一个个都跟大爷似的,很是张狂。王安全是山里长大的,他非常清楚,无论大小,脚底下这些长虫都有剧毒,当地叫“菜花烙铁头”,学名叫“蝮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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