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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不过却很耀眼,就像天上点着一盏很明亮的灯。哭过了唐冬青心头清爽了很多,她想起了罗瞎子给她的二十块钱。她伸手摸一摸贴肉的裤子口袋,一只里面是崭新的哗啦哗啦响的两张大票子,另一只里面是揉得烂疲疲有好几道折痕的两张黄草纸。她的心慢慢定下来。她觉得今天的这些事情真像是一场梦,不过心里倒微微地觉得有了一些依靠。她硬起心肠想,反正是一样的日子,妈妈在是这么过,妈妈不在也还是这么过。
2003年5月16日
风吹草低
董立勃
董立勃:男,山东荣城人,生长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毕业于新疆师范大学,做过农场工、教师、编辑、记者,现为乌鲁木齐市作协主席。努力用自身才气将西部风景和边地传奇融为脍炙人口的好故事。因长篇小说《白豆》的超凡脱俗的乡土美丽而声名鹊起。
1
几年前,下野地出了件大事,是小姨的事。那段日子,大家凑到一起,不说别的事,老说这个事。
这件事,要不想说,一句话就说完了,要想说,怎么说也说不完。
一句话,于瘸子把小姨日了。
要想说,这一句话,可以变成十句,百句,千句,就是变成一万句,还是说不完。
于瘸子是个男人,小姨是个女人,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日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多得都不算个事了。可于瘸子把小姨日了,就是个事。因为小姨还是个姑娘。
姑娘不是婆娘,女人不嫁人,就是姑娘,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娘。成了婆娘,女人就可以随便让一个男人日了。可于瘸子把小姨日了,就是个事,因为小姨还没嫁人。
没有嫁人,也不算个啥,反正早晚也得嫁,早晚也得让一个男人日。下野地的女人,挨个问过来,哪个不是先被日了,后才嫁的?可于瘸子把小姨日了,就是个事,因为小姨不想嫁给他。
不想嫁,不光小姨不想嫁,都不想嫁。下野地男人多是老兵,女人全是刚长成的少女。少女心里想的男人,下野地没有。没有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眼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把一朵朵鲜花给摘了。
想摘小姨这朵花的,开始人挺多,后来,发现刺多,太扎手,怕疼,怕受伤,就跑掉了。只剩于瘸子不嫌扎,死活缠着小姨。到处跟人说;下野地的女人,他谁也没看上,就看上小姨了。
下野地有一句流行的话,男人全知道,叫栽桩子拴驴。
意思是那个东西,像个桩子,往女人那个地方一栽,女人就像一头驴一样,被永远拴住了,想跑也跑不了了。
看于瘸子还是光棍,好多人笑他没本事。好多人把自己的经验说给他听。
于瘸子就想学别的男人,也栽个桩子,把小姨拴住。
那天,在树林里,于瘸子拦住小姨。
于瘸子说,你答应嫁给我,我就让你走。
小姨说,你做梦。
于瘸子说,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不让你走。
小姨说,你敢。
小姨两个眼瞪得老大,狠狠地看着于瘸子。说完这句话,小姨又走。
于瘸子伸出手,拉住小姨。小姨挣了两下,没挣开,就抬手给了于瘸子一巴掌。
于瘸子火了,就把小姨推倒在地上。
林子的地上全是草,很细很密。小姨倒在上面,像倒在绿毯子上。七月,天正热着,小姨穿了个衬衫,倒下去时,衬衫乱了,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于瘸子说,你嫁给我。
小姨说,我不。
于瘸子说,你不说,我就不让你站起来。
小姨又说,你敢。
于瘸子说,你看我敢不敢。
于瘸子说完,就向小姨扑过去。
有人说,男人要日女人,只要女人不愿意,男人咋样也日不成。说这个话的人,要是能看到小姨这个时候的表现,就不会那么说了。
小姨大声喊,树很多,立在那里,像堵墙,声音传不出去。
小姨去推,于瘸子就像个大磨盘,怎么也推不动。
小姨用脚去蹬,却把自己的裤子蹬到了脚脖子上。
别看于瘸子瘸了一条腿,于瘸子比起别的男人,力气一点儿也不小,动作一点儿也不笨。于瘸子和乌斯满的土匪拼过刺刀,一个人干倒过三个黑脸汉。收拾小姨,对他来说,就像老鹰捉小鸡。
树枝划破了小姨的脸,手指划破了小姨的奶,泥土弄脏了小姨的白白的身子,小姨昏过去了。
林子里的事,没人看见。这个事,要是于瘸子不说,没有人知道,要是小姨不说,也没有人知道。
可于瘸子不能不说。于瘸子像干了件天大的好事,高兴得不行,不等小姨从地上爬起来,就瘸着腿,到处跑着说。不说把小姨日了,只说,我马上要娶小姨,等着吃喜糖吧。
别人不信,说,你别吹牛,谁不知道,人家看不上你,说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嫁给你。
看别人真不信,于瘸子这才说,他已经和小姨那个了。还怕别人不相信,拿出一个手绢,上面有血,让大家看。
大家都说,于瘸子,你真行啊。听大家这么说,于瘸子还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如果事情到这里完了,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再说,更不会说了那么多天后,还在说。这个事,所以成了下野地的一件大事,是因为接着又出了下面的事。
这个事也可以用一句话说:于瘸子把小姨日了,小姨就把于瘸子送进了大牢。
那天,小姨一瘸一瘸地走进了二宝家。一看小姨那个样子,二宝吓了一跳。二宝他妈叫刘玉,是小姨的姐姐。刘玉把小姨扶到床上,问小姨咋回事。
小姨躺在床上,死了一样,闭着眼。
小姨醒过来,看到刘玉,头一句话,说,我要告他。
管妇女的干部们来了,跟小姨说,咱们都是女人,你受的委屈,我明白,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就想开点。于瘸子也是太喜欢你了,男人一喜欢得厉害,就有点管不住自己了。别看这样的男人又粗又野,真结了婚,可会心疼老婆了。咱农场,多少女人,结婚的时候,呼天抢地像进地狱似的,可真结了婚,一个个不全过得好好的?再说了,都知道你已经和于瘸子那样了,再以后,你也不好找了。
连场长都亲自出马了,对小姨说,不要告了。说于瘸子是个老同志,为革命流过血,负过伤。只要小姨不告于瘸子,农场的工作可以随便小姨挑,小姨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还说,要是小姨能和于瘸子结婚,给小姨盖一座新房子,农场还要宰一头猪来庆贺,还要让场长来主持婚礼,一定要办成下野地最热闹的一次喜事。
连刘玉也出马了。那天,刘玉一看小姨那个样子,眼泪马上掉下来,一听小姨说告,刘玉也马上说,告,这个王八蛋,太坏了。
刘玉当时说告,可过了一会,刘玉就不这么说了,刘玉说,这个事,不是别的事,咱们再想想。刘玉说,要不,咱们就算了。
可小姨说,我什么都不会想了,我就想着要告他,要法办他。
不用说,后来,于瘸子就真的被法办了。抓于瘸子那天,好多人出来看。边看边说,不说于瘸子坏,只说小姨狠。真够狠的,真够毒的。
再大的事,说了一阵子,就不大会有人说了。于瘸子进了大牢,不到一年,就不大有人说这个事了。就是见到小姨也不会有多少人说。只是没有什么单身男人去主动追求小姨了。给小姨当红娘介绍对象的也很少了。偶然有一两个来提的,多是离了婚的死了老婆的,或者是有什么生理缺陷的。这样的介绍,小姨肯定看也不会看,理也不会理。
小姨还是老到二宝家,见了二宝还是那么亲热地在二宝脸上亲一下,再问二宝学习怎么样。刘玉见了小姨老说小姨别再挑了,和过去不一样了,随便找一个成个家吧。小姨一听就会问一旁的二宝,说,二宝,你看小姨和过去是不是不一样了。二宝就歪着头看一会小姨,看完后说,小姨和过去一样好看。有时还会说,小姨比过去还要好看。小姨一听很高兴,就说,我就想着找个可心的人一块过日子,这个想法,我变不了,一辈子也变不了。
有一个一辈子都不会变的想法老在心里揣着,就看不出那件别人看来了不得的大事给小姨带来了什么变化。小姨还是过去的那个小姨,笑起来,有多大声音全发出来。说起话来,有什么想说的,一句也不放在肚子里,全说出来。好多人知道小姨的事,看到小姨这个样子,就有点糊涂。觉得小姨这个女人真的有点和一般的女人不太一样。
小姨当然是和一般女人有点不一样了,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了。
2
吴之干在小姨出事四年后,来到了下野地。
头一回见到吴之干,是在上工的路上。一大群人往地里走,走着走着,小姨看到一张脸,一片熟悉的脸里,这张脸看起来很生。小姨问旁边的人,这个人是谁,一个说,不知道,另一个说,新来的。
头一回和吴之干说话,不是在上工路上,也不是在干活的地里。头一回和吴之干说话,是在营地里,在一排房子的前面。当时天还没有黑。太阳刚进到远处的雪山里,还留了些红黄的颜色在地面上。小姨看到吴之干,小姨就走过去和他说了话。
一排土房子,房子里住的全是单身汉。好多单身汉都在门口。别的单身汉,小姨全都认识,只有吴之干,小姨不认识。小姨走过去时,别的单身汉看小姨,有的还朝小姨笑,想着小姨走过来,是要给自己打招呼。只有吴之干,没有看小姨,他不认识小姨,也就没有看小姨。可小姨走过去,对别的单身汉,一个也没有理。
小姨走到吴之干跟前,和吴之干说话,谁也没有想到,连吴之干自己也没有想到。
小姨不会随便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话,小姨主动去和吴之干说话,只有一个原因。
那天收了工,吴之干回到房子里,打来了一桶清水,先倒一盆子,洗头洗脸。洗得很仔细,连耳朵眼里都要用毛巾擦到,地里干活,尘土到处飞,随便一洗,清水就变成了黄泥汤子。换了一盆,再接着洗。脱了衣服洗,全脱,一根布丝也不剩,从上面一直洗下来,洗到脚趾头。全洗好了,再拿出叠放整齐的长短衣衫,一件件穿。从短穿到长,从里穿到外,硬是把一个刚下过地的人,穿得像从书堂里走出来。往周围那些汉子中一站,显眼得很。
不用说,小姨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别以为让小姨眼睛一亮,小姨就要主动去问他的名字。不会的,一点儿也不会。要是只看到这些,小姨只会看一眼,不会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别的男人也坐在门口。吃过晚饭,天还有一点亮。睡觉还早得很,一天中一段闲空,什么事也没有,就坐到门口乘凉。别的男人走出来,随便看到一块石头,一个砖头,一截木头,就坐上了。看不到这些东西,也坐,直接坐到土上,坐到地上。大不了沾一屁股土,起来用手一拍,就掉了。吴之干也走出来乘凉,也坐下去。可不随便坐。早想好了,不空着手出门,一手提了一个小木板凳,一手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胳膊的腋窝里还夹了一样东西。小板凳放下,坐上去,茶杯端起来,喝一口茶。放到一边,再把夹着的那个东西拿出来,放到膝盖上。
换一个人,不会去注意那个东西,可小姨注意到了。
那东西,是一张报纸,很普通一张报纸。谁想看都可以看。整个中国不知有多少人订了,多少人在看。但它出现在荒野上,出现在一个刚下地干完活的汉子的膝盖上,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小姨看到正在看报纸的吴之干,眼睛一亮走了过去。站在吴之干跟前,问吴之干,喂,你叫什么名字。吴之干看得正入神,不知道小姨在问他,就没有吭声。旁边有人说,老吴,喊你呢。吴之干这才抬起头,看到了小姨。小姨又说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吴之干说,我叫吴之干。小姨说,我叫刘琴。吴之干噢了一声,又低头看报纸。好像报纸里有什么东西,比小姨要好看得多。
小姨问过吴之干的名字,没有马上回到自己的房子,她走到了营地外面,走到了野地里。坐在一条水渠边上,把一双脚放到流动的渠水里。远处的麦田里,麦子正由青变黄。身边几只红色的蜻蜓绕着她飞来飞去。小姨一动不动,好像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小姨好些天没来了,二宝问刘玉,小姨咋不来了。刘玉说,想你小姨了。二宝说,当然想了。正说着小姨来了。好像小姨就在门口等着听二宝说想她。一看到小姨,二宝扑到小姨怀里。小姨在二宝脸上亲了一下,问二宝考试又得了多少分。二宝说全在九十分以上。小姨说,这还差不多。说着,掏出几块糖,说二宝不是想小姨了,是想吃糖了。拿了糖的二宝还想跟小姨多说会话,可小姨却让二宝去写作业去。小姨老说二宝长大了一定要做一个天下最有文化的男人,所以见了二宝就问考试成绩,就让二宝写作业。
二宝去写作业了。小姨和刘玉说话。小姨说到了吴之干。说到了吴之干收了工坐到门口看报纸。刘玉是小姨的姐姐,小姨想什么,她心里明白。刘玉问小姨是不是看上吴之干了。小姨说她现在只知道他叫什么,再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刘玉说,可你看到他看报纸了。小姨说,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个读书识字的人。刘玉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地里干活?小姨说,不知道,有空问问他。刘玉说,要不要我替你去问问。小姨说,这倒不用。
小姨想做什么,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和刘玉说到好晚,刘玉说,算了,别走了,住下吧,明天再走。小姨说没事。刘玉说,那你小心点。小姨说,告诉你吧,姐,现在在下野地,不管是四条腿的狼,还是两条腿的狼,只要一听到我的名字,马上就成了兔子了。
这话不是瞎说,一次小姨从二宝家出来,也是晚上,天上没有星星,黑得不行。路过一条林带。遇到一个好像是上夜班浇水的男人,他扛着一把坎土镘。看到了小姨,走过去了,又转回身,追上小姨。他说,喂,你一个人走,不害怕吗?前面有狼的。小姨停了下来。那人又靠前了些。又说,我可以陪陪你。小姨闻到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的莫合烟的味。小姨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人摇摇头,说,我用不着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一个女人就行了。看不清男人的脸,可这句话,让小姨看到了他脸上的坏样子。小姨说,你想干什么?男人说,想干男人和女人都想干的好事。小姨说,我要是不让你干呢。男人说,这么黑的天,你可能说了不算。小姨说,那你听我说了再干行吗?男人说,行啊,你说吧。小姨说,你知道于瘸子吧。男人说,知道。小姨说,你知道是谁把他送到监狱里去的吧。男人说,你是……小姨说,是的,我就是那个女人。小姨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就跑了,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那天问过吴之干的名字后,再往地里走,不管有多大一群人,小姨只要抬头一望,马上就能看到那张脸。不过,走着走着,一大群人,就分成了好多小群。一群群走进了长着不同庄稼的地里。这时小姨就看不到吴之干了。
往回走,一小群一小群的人从地里走出来,又合成了一大群。小姨走到了大路上,看到吴之干在前边走,就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吴之干身后不远的地方,不是想干什么,只想离得近一些。
吴之干走着走着,走出了人群,走到路的旁边。旁边有一条水渠,水渠里流着水。吴之干走过去,蹲到水渠边,洗沾满了泥土的坎土镘。
小姨看见了,想了一下,站下了,等着别人从身边走过去。
小姨走到吴之干身边。
吴之干洗去了坎土镘上面的泥土,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小姨,有点意外。
小姨说,你真干净,坎土镘也要这么洗。
吴之干说,洗干净了,看着舒服。
小姨说,是看着舒服。我也洗洗。
小姨到水渠边去洗她的坎土镘,吴之干要走,小姨说,等我一会,我马上就洗好了。吴之干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小姨洗好了坎土镘,走过来,说,走吧。两个人就一块走。洗过的坎土镘,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晃来晃去,一点土也没有了,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小姨说,你是南方人吧。
吴之干说,是的。
小姨说,能听得出来。
吴之干说,你是什么地方人。
小姨说,我是北方人,山东人。
吴之干说,山东好,孔子就是山东人。
小姨说,孔子是谁?
吴之干说,中国的大文人。
小姨说,你也是个文人。
吴之干说,我算什么文人,只能说识几个字。
小姨说,你咋来的新疆?
吴之干说,国家让我来的。
小姨说,你一个人来的?
吴之干说,是的。
小姨又问,老家还有什么人?
吴之干说,父母还有姐姐和弟弟。
小姨说,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
吴之干说,没有了。
当天晚上,小姨去了二宝家,对刘玉说,我问了,吴之干是一个人。刘玉说,那他多大了?小姨说,我忘了问了。刘玉说,你可真可笑的。小姨说,这有什么,下次见了他,问问他不就得了。
再见到吴之干,不知是又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姨没有问他多大了。小姨说,吃过饭,没有事,我到你屋子里串个门。吴之干说,好啊,你来吧。
吃过饭,小姨在屋子里洗了个澡。小姨经常洗,可这次洗的时间长了些,洗过后,对着镜子梳头发,也比往日时间长。洗过澡披着一头黑发的小姨比往日好看,小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扮了个怪相。
头一回进到吴之干屋子里,一眼就看到床头一个木箱子上放着一摞书,这和她想的一样。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