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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2期-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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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维安四十岁了,在不去居酒屋的夜晚,他想望当个父亲。 
  “当他说话时,他正笑着,翻过身去寻找那将不存在的自己。”约翰·霍克斯的《情欲艺术家》是用这句话结束他的故事的。 
光裸的向日葵
沈东子 
狼 烟 
  人的命运是很偶然的,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呱呱坠地,以后就会对世界得出不同的结论,那些结论有的欢喜,有的忧伤,各有各的道理。可是如果忧伤的灵魂在一个时代占多数,那这个时代必定是黑暗的,也必定会有许多忧伤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西班牙人乌纳穆诺说,做西班牙人是人世间最沉重的事。墨西哥人富恩特斯说,墨西哥人最大的不幸,就是与美国为邻。他们这样说,必定会有他们的理由,只是那理由,离我们很远,甲为很远,也因为凡人缺乏跨越时空的领悟能力,所以我们日不出里面的苦涩。 
  要是有二个中国人说,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最伤心的事,就是连空气和阳光都要怀疑,怀疑空气里是否有氧,怀疑阳光其实来自月亮。你说其他国家的人听见这种说法,会明白其中的苦痛吗?或许经过解释后会明白,但谁来解释呢,谁愿意把人生的苦痛整天挂在嘴上?何况能挂在嘴上的东西,不会太苦。 
  你觉得自己一生最大的隐痛,就是从未见过长城上的狼烟。你本来想说自己一生最大的隐痛,是有一位信奉超验主义的母亲,身为她的儿子,你一生都在超验和现实的漩涡中挣扎。可是你不能也不愿说母亲,宁可说狼烟。在这片使用方块字的土地上,你可以怀疑一切,但惟独不能怀疑母亲,母亲是一个神圣的字眼,是用唐砖汉瓦筑就的牌位,任何对这座牌位的怀疑,都会被看做是对良心的叛逆,因此你宁可说狼烟,不愿说母亲,你也因此忽然明白了乌纳穆诺和富恩特斯,明白了西班牙人和墨西哥人,把他们视为你最好的兄弟。 
  自从世上有了阿伽门农王的儿子俄瑞斯忒斯的故事,母亲这个词在西方就有了多重含义,而不像在东方,只意味着慈祥。没读过巴赞的《毒蛇在握》,你怎会明白什么叫母性的欲望?没见识过疯癫时光身撕扯内衣翻找月经纸的娜阿米,你怎会察觉金斯伯格在《卡迪什》里淌下的是带血的泪水?这些含义在东方文化里是找不见、翻不着的,你哪怕一直翻到两千年前的战国竹简,母亲的含义依然是慈祥。 
  你驮负着这些含义,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看见的却是自己母亲时而胆怯时而亢奋的眼神。她会像孩子一样躲在你的身后,也会用如刀的目光定定地切割你,由上而下,由面庞到心脏,把你的灵魂切成碎片。你想对母亲说,你是东方的娜阿米!你并不孤单!那些十四五岁就接受虚幻理想的少女,二十年后会追随你的足迹进入精神病院,进入灵魂的地狱,她们会在烈焰中挣扎,而让自己的儿子在世间发出嚎叫。 
  由狼烟想到母亲,是一段艰难的过程,这世上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由狼烟想到母亲。再也不会有。巴赞由母亲想到毒蛇,那是法国人的想象。法国人是那么富有想象力,想到什么都不奇怪,可你是中国人,生活在循规蹈矩的二十世纪,你能由狼烟想到母亲,或者由母亲想到狼烟,那是需要一点想象力的,而正是母亲赋予了你这份对母亲的想象力。 
  你并没有见过狼烟,只在书本上见过对狼烟的描述。书上说狼烟是古代的一种讯号,狼烟四起,表示烽火连天,万分紧急。身披盔甲的武士正从四面八方拥来,战鼓在擂响,铁蹄在逼近,弱势的一方马上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如今已没有狼烟,长城上的烽火台孤寂地守望着北方的草原,可是看见书本上那样的描述,你不能不心惊,甚至看见狼烟两个字,你不能不心跳! 
  你为什么会由狼烟想到母亲呢,因为想到母亲,你也会心跳,有时还会剧烈心跳,好像你从小就是心脏病患者。母亲和狼烟一样,带给你的是铁蹄逼近的紧迫感。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继承了她的超验主义思维,可是你真的很想见见狼烟四起是怎样的情景。你渴望见到千军万马从地乎线上涌来的壮观场面,用这场面填补母亲带给你的漫长的虚空。 
  你从来就不羡慕做女人,但假使有来生,你想做褒姒。 
  最先发现路边有个坑的,是母亲。那条路通向医院食堂,你每天都要走好几趟,但从未注意到路边有坑。那个坑周围的泥土都很新鲜,显然是新挖的,坑边还放了一些草绳。 
  有人想活埋我们母子,去打饭时 
  千万别靠近那个坑。 
  她再三叮嘱你。然而坑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又有新的发现。她发现家门口对面的马路上,有两个男人,一胖一瘦,像地下工作者一样蹲在树下,眼睛并不朝我们看,可分明是在监视我们。 
  他们想跟踪我们。我们一出门, 
  他们就会跟踪。走后门,别让他们看 
  见。 
  她像是自我提醒,也像是提醒你。 
  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可回想起来,你身上仍会感到嗖嗖凉意。那种凉意已经浸透在你的脊椎里,哪怕是在炎炎夏日,只要想到那些往事,你的灵魂就会回到九月,回到秋天。 
  母亲如同兵马俑里的陶制武士,永远睁着一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天空,注视着地面,注视着过往的路人,无论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都躲不过她细微的审视。她的眼神是很专注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见别人的内心,要是忽然有一丝灵光闪过,那就是又有新的发现了,这时她的嘴角会浮现微笑。那种对蛛丝马迹的捕捉,对风的捕捉,对影的捕捉,是惟有二十世纪下半叶的中国人才具备的才能。 
  母亲的想象力是非凡的,令欧洲所有的超验主义艺术家相形见绌。你能由一只死蝇想到砒霜吗?或者由一个土坑想到活埋?大概你不能。可是母亲能。假使康德再世,他一定会膜拜她,为自己找到活生生的哲学范例而欣喜若狂。 
   
  她能由菊花想到切细的萝卜丝,由雨滴想到血滴,由砧板上的鱼头,想到断头台上的人头。她不知道她这一生最可自豪的事,就是把这份想象力,赋予了她的儿子。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到为儿子自豪。也许是无暇自豪吧,因为她总是神游在另一个时空里,那是一个更抽象更玄妙也更惊心动魄的时空,要想在那个时空里活下来,你得具有超常的生命力。 
  母亲始终认为自己的四周充满了各色阴谋,那些阴谋为什么没有得逞呢,那是因为都被她一一识破,一一挫败,因此她总是胜利者,脸上常常会浮现一丝冷笑。丈夫在世时,她最喜欢对他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哼,又失败了 
  吧!想害死我,没那么容易! 
  旁人是听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的,以为她在背诵哪部侦探电影的台词。丈夫和儿子起初也听不明白,只有她自己明白。儿子后来终于明白了,终于看见了她心中那把无形的剪刀。她总以为有人想用一把剪刀杀死她,一看见剪刀脸色就会发白,后来剪刀慢慢变形,变成了注射器、毒药和针,这些是她表述过的,至于心中还有什么没有表述出来,你也不清楚。哦,都是阴谋,都是阴谋,生命的四周充满了阴谋!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别人的阴谋中,稍不留神就会吃二遍苦,遭二茬罪,甚至人头落地。多么熟悉的逻辑!连英明如恺撒都会被养子刺杀,伟大如主席险些被接班人谋害,庸常的我们怎能不被各色阴谋重重包围? 
  外公被处决时,母亲才十五岁,她和同样年纪的孪生姐姐一起,仓皇离家出走,考进了异地的护士学校。她的花样年华留下了太多血腥的记忆,目光本能地投向那些年长的男人,以为年长意味着安全。可是人是有记忆的,那些挥动的手臂,喝斥的言语,那些秋雨渐沥的傍晚和亚热带耀眼的阳光,总是如挥之不去的梦魇,不时在眼前徘徊。 
  那位家乡的细瘦小伙子,是否会想起她攀树啖荔枝的身姿?那位河南商丘的求爱者,是否还记得她舞动的细辫?那位目光哀伤的客家人,是否仍挂念她婚后的幸福?母亲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母亲选择了父亲,或者说母亲不由自主地跟随了父亲。父亲高挑的身材,灵巧的舞步,江南才子的谈吐,使她无法作出别的选择。她先是跟随他的舞步,后来跟随了他。 
  有那么一段短暂的岁月,大概五六年吧,也就是你出生五六年的光景,母亲是快乐的,可能是因为年轻,也可能是因为做了年轻母亲,那时她可喜欢笑了,家里虽然陈设简单,除了父亲从江南带出来的一只棕色皮箱,无论床铺桌子,还是长凳短凳,甚至装书的木箱,钉在墙上的书架,都是从公家借用的,连他们自己,也都属于公家。可是他们的房间里有笑声,不管对于飘零的他,还是出走的她,这毕竟是一个家,可以喘息,可以歇息,可以温存。 
  你至今记得母亲作画,父亲配诗的那幅图画。那幅画画在粗糙的水彩纸上,画面上一位白衣天使,正微笑着手握针筒,准备给病人注射,灯光映着她那美丽的脸庞。图画旁配着一行热情的诗句,赞颂白衣天使如何纯洁如何美丽。 
  也许年轻时笑得太多,把一生的笑都笑光了,到了后半生,剩下的就只有恐惧。不知道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中国,有几个家庭抗得住大街上的风暴,暴风骤雨的一阵阵袭击,几乎吹散了所有家庭的温情,只是有的早些,有的迟些,有的流泪,有的淌血,有些外观看上去似乎完好无损,内部已因高压而严重变形,只要看看干涸的眼睛,就不难发现这种种情景。户外的任何一阵风,都有可能刮进家门,屋内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传进组织的耳朵。组织的耳朵像洞孔一样无处不在,组织的眼睛如同树叶,可以透过玻璃看见每一个家庭。家庭如果没有屏障,女人靠什么生存? 
  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生活在阴影中,每一次急促的敲门声,都会让他们想到爷爷和外公的幽灵,心因而跟着急促地跳动。那些早逝的父辈已经不能庇护他们了,不但不能庇护,反而会带来灾难,谁让他们在一个政权取代另一个政权之际,拥有学问、地位或财富呢?有谁能解释拥有学问、地位或财富,也会成为罪过?成为被伤害的理由?甚至祸及数代人? 
  也许有人会说,比起某人投湖,某人悬梁,失明膑足的某人被揪打于床前,你家算好的喽,你家的那点遭遇算得了什么?这种时代哪家没有一点磨难,没有一点委屈?你得承认说这种话的人具有全局观念,具有领袖素质,显然是大政治家的合适人选,眼睛里永远只有历史的车轱辘,从不在意被车轱辘碾死的蚂蚁。也许一个家庭的苦难只是几只蚂蚁的苦难,只是时代苦海里的一滴,但就这一滴,已足够将一个人淹死,或者腌制成历史的标本。母亲就是一个标本。 
  不知道有没有人观察过动物园里的熊?熊刚被关进笼子里是很狂躁的,会沿着铁栏不停地来回走动,似乎有着走完二万五千里的坚强决心。可是后来绝望了,不走了,在饲养员的威逼利诱下变得温顺,因为只有温顺才能吃到小鱼。再后来不仅温顺,而且学会了善解人意,懂得跟人合作表演走平衡木,踩跷跷板,这样可以吃到更多的小鱼。于是有一天这头熊出现在了马戏团的舞台上。 
  是的,它不再想逃跑,眼睛也不再露出凶光,它的大脑里已经没有原野,只有小鱼,因为它已经不是原来那头熊了,而是一头患了抑郁症的熊。可是在人的眼里,它变乖了,变成了一头好熊,应该得到更多的小鱼,所有的小朋友都愿意喂它吃小鱼,甚至亲它的嘴,摸它的毛。 
  思想的命运跟马戏团里的熊非常相似。你会发现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想捉住你。要是你不幸真的被捉住了,就会进入上面的那个循环过程,由狂躁到不安,由绝望到乞怜,最后被彻底驯服,流着口涎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时代表组织的那个阴沉男人,就会露出笑脸,夸奖你终于成为一个好同志。面对组织这道长城,这堵大墙,二十世纪的许多中国人,都变成了马戏团里的宠物。 
  母亲也是这样,所不同的是,她比别人更痛苦,因而表现得更独特。为了吃到小鱼,别的熊驯服了,或者装出驯服的样子,把野性深藏在心底,只待有朝一日大墙坍落,再欢呼着奔向无边的旷野。她却不是这样。沿着墙根走久了,她的大脑深处发生了质变。她把父亲的死归结于几个卑劣小人策划的报复阴谋,好像人生确实 
如戏剧,在舞台上四处走动的只有身边几个人,至于阳光大地,山川原野,都只是虚拟的舞台背景。 
  她相信世上总是有坏人,总有人想害死别人,想害死她,三个人当中,必定有一个人袖筒里藏着剪刀。假设孪生的姐姐依然活着,她或许不会这样?这是一个谜。不会有谁解开这个谜了,姐姐死了,妹妹虽然活着,但灵魂已经有别于旁人。她生命的另一半远在彼岸,无时不在呼唤着她,揪扯着她,似乎希望归来,又似乎希望她去,所有孪生的欢乐都已被灵魂的分裂所替代。 
  从此花朵不再是花朵,姐姐死后,母亲成为一位彻底的超验主义者,会在黄昏或者午夜听见姐姐从彼岸传来的呼救声。她因为无法营救姐姐而痛不欲生,同时相信无形的凶手像暮色中的印第安人那样,正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在取走姐姐的灵魂后,还要来取走她的。 
  阴谋 苏 
  在经历了几次失败的夫妻生活后,她锐利的目光忽然开始切割丈夫。丈夫正在“五七干校”学习,所谓干校,组织解释说是干部的学校,学员们都明白其实是干活的学校,而且是干苦活的学校。丈夫每个周末回家一次,讲述自己在干校的各种见闻。她对他的叙述非常在意,可是在意的不是他喂猪食时,如何缺乏养猪的经验,一走进猪圈便被饿猪拱个四脚朝天,猪食溅满一身,连自己都差点成了猪食。 
  一个人自己都半饥半饱,如何拎得稳沉重的饲料桶,又如何经得住四五头陆川猪的同时冲撞?父亲叙述这类事情时,表情很开朗,不时发出自嘲的笑声。你也跟着笑。那时你还太小,以为笑就是笑,不明白笑除了可以表达高兴,还可以表达其他感情,更不明白笑声中的自嘲。如今回想那些往事,你不再想笑了。想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小西瓜,走十几里土路回家给儿子吃,你能笑出来吗? 
  可是母亲在意的不是这些。她的思维方式是环形的,可以暂时想到别处,但终究还是会回到起点。你可以说这是执著,也可以说是固执,不管用哪个词,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她会重复说一句话,想一件事,像祥林嫂那样只记得被狼叼走的孩子,思绪无论飘向何方,最终还是会落到孩子身上。世上到处都是狼,到处都有坏人想谋害她。 
  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当然不是为了吃,那是动物。人活着就是为了找出那些坏人,先把他们揪出来,再慢慢分析他们使坏的动机,有时候动机甚至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把他们揪出来。只要发现坏人是谁,她的嘴角就会浮现微笑。 
  ’ ’ 
  母亲并不关心父亲身边的猪,她关心的是他身边的女人,一个在他的叙述中偶尔出现过的女人的名字。那个名字一旦出现,就永远烙在了她的脑海中,成为背叛的同义词。从此一个女人的生活,因为另一个女人名字的出现而彻底改变了,或者彻底毁灭了。 
  那个姓苏的女人很漂亮吗?不知道。 
  也喂猪吗?不知道。 
   尽管她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她恨她。所有跟那个女人有关的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每个字都被嚼过后才吐出来,就仿佛把对方嚼过一遍一样。女人之间的仇恨本来并不难理解,无论是在古代君王的后宫,还是在普通街坊的院落,都可以找到这种仇恨。可是母亲的恨不一样,这也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对于母亲而言,苏是一个幻影,对她并不具有真正的威胁。真正威胁她的,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她的丈夫。为什么呢?只因为丈夫距离她最近。丈夫是距离她最近而又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最可怕。 
  死神在带走父亲和姐姐后,开始觊觎她。它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弥漫在空气中,散布在食品里,尽管她一次次把临人口的食物拿去化验,甚至变换名字拿去化验,找不到任何毒药的痕迹,尽管她严密注意邻居、同事的一举一动,没能将投毒者当场抓获,可是她还是感到头疼,头疼,头疼欲裂,不时用手死死抵住太阳穴,双眼不知因疼痛还是亢奋而向外凸出。投毒犯有可能是谁?只可能是丈夫。 
  据说女人对世界的反抗,也就是对丈夫的反抗,战胜了丈夫,也就等于战胜了世界。从此她开始了对世界也就是对丈夫的不懈的反抗,把一生的精力都投入到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中,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唾沫,咒骂,牙咬,脚踢,甚至扯下丈夫的眼镜扔到窗外,让你举着手电筒,在没膝的草丛里久久寻找。她最喜欢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哼,又失败了 
  吧!想害死我,没那么容易! 
  她诅咒他,直到他死,然后把这句话转送给别人。 
  ■针 
  夏日的午后,阳光烤着群山。母亲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枝叶繁茂的向日葵,陷人沉思。她忽然掉过头,很严肃地对你说: 
  儿子,我想清楚了。你姨妈是被 
  别人害死的。 
  你的心陡然一惊。 
  记得吗,妈妈在姨妈家的桌子上 
  放过一根针?那根针不见了。这说明 
  有人进过姨妈家。姨妈肯定是被别人 
  害死的。 
  你拚命回忆,但心中茫然。 
  是妈妈亲手放的。那根针不见 
  了。 
  你睁大了眼睛。 
  这说明有人进过姨妈家,用那根 
  针刺死了姨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母亲的分析是对的,要是没人进去过,针怎么会不见呢? 
  妈妈打过针。针可以顺着血管进 
  入心脏,一点感觉也没有,人忽然就死 
  了,也不痛苦,好像犯了心脏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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