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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拍了拍桌案,慨然道:“幸得先父指引,令我得以将此作为凭据,把当年那方阵中死因不明、死状不明的亡兵单挑出来,逐一勘验,这才查出,钱天降坟中死尸有极旧的骨伤,至少超过三十年。而记录中的钱天降却全身完好,由此可知,那坟中死尸,并非他本人。”
他笑起来,似又回到了发现这一重大线索时刻:“那钱天降父母早亡,又无妻室,乃是个孤儿。他偷逃进山后虽不敢见人,但爹娘死祭,他还是要来拜一拜的,否则就真是枉称为人了。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守株待兔,等他上钩。”
陈滢于是再度叹服:“这是很了不起的推测。阿恕很厉害。”
裴恕倒也没居功,老老实实地道:“这主意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九条命’献的计。”
他似是想起什么好笑之事,唇角勾了起来:“这‘九条命’可是阿滢的熟人,你可还记得鬼哭岭?”
陈滢一怔,旋即恍然大悟,险些失笑:“你说的不会是那个聪明的军师吧?就是郎廷玉投了三枪都没投死的那个?”
“就是他。”裴恕笑得肩膀直抖:“他这浑号也是那次得来的,因你说他聪明,我便留了他一命。他倒也知机,帮我出了不少主意,果然如你所料,这人颇有几分聪明。”
陈滢也自惊奇。
这世界委实奇妙得很,当年算计她的人,如今却成了裴恕的臂膀,真叫人想也想不到。
“他人在府里吗?”陈滢问。
如果在的话,她倒是很愿意见一见。
裴恕却将手一摆:“他如今不在。蓬莱那里有些事儿,我把他派过去了,想来这几日就会回来。”
陈滢轻轻“嗯”了一声,浅笑道:“如此一来,也算是人尽其材,不枉我当年请你刀下留人。”
裴恕笑道:“正是,我也要多谢你替我找了个好帮手。”
二人相顾而笑,一时间皆未说话。
暮春的风掠过穿堂,阳光细碎,几根小草在风中折腰,似发出欢愉的叹息。
望着那芳草殷殷,陈滢蹙起了眉。
就算挖出钱天降,这人如今也死了,且他若果真目击了杀人凶手,那么,在裴恕找到他的第一时间,真相便当揭晓,可看他此时神态,显然并非如此。
陈滢猜测,钱天降的口供,只怕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果然,裴恕此时又道:“找到钱天降之后,我便派何廷正悄悄将他带进京城,又送他来了山东。这期间,我多次秘密审问于他,只他在深山中过了十多年,几与野人无异,岁数也大了,虽还不至于到老糊涂的地步,记性却非常地差,我问了这些日子,也知查知他当年逃跑的详情,也就是最开始时我告诉你的那些。至于别的,却是没有了。”
他长叹一声,仰望头顶,健硕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欲压下满腔愤懑。
他觉得窝囊透了。
好容易将钱天降找来,又大费周章地送他来山东,本是为了避开藏在京城的元凶,且山东这里他人手更足,更易腾挪。
可是,钱天降却死了。
此人是裴恕手头唯一的线索,一旦断裂,便再难接续。
而更叫人郁结的是,钱天降的死,怎么看都像是意外。
第514章 醉酒坠亡?()
“钱天降的失踪和死亡,又是怎么回事?”陈滢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闻这清淡声线,裴恕堵得严严实实的胸臆,骤然一舒。
他缓下面色,语声亦有了几分清润酒意:
“钱天降很是贪杯。此前他住在深山,一年到头儿也喝不上几口酒,倒也还好。自被我接来后,每每我审问他时,他便定要讨上几杯酒喝。我先是不允,可后来却发觉,喝过酒后,他倒像是比往常更清楚些,有时候也能说些当年战场之事,于是我便默许他饮酒,他屋中也时常备着酒。”
他摇摇头,似有些无奈,面色却变得阴沉:“今日我去接你时,何廷正忽然来报,说钱天降不见了,我忙着回来找,结果却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了他的尸首。过后便有巡夜的更夫报说,昨儿半夜,他瞧着老钱摇摇晃晃地往净房走,一身的酒味儿。因那枯井便在净房不远处,且捞出来的尸身上也无太多伤痕,想来是他醉酒不辨路,失足掉进井里,摔断了脖子。”
语至末梢,他的神情终是黯淡了下去,搁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
陈滢默坐片刻,站起身来,伸指向案上敲几下:“走罢,去瞧瞧去。”
裴恕猛地抬头。
虽她不曾明言,可他却立时听懂了她的话,身体也做出了反应,快速起身道:“老钱的尸首暂且收在我院子里。”
陈滢点了点头,行出两步,忽又回首:“老常没在么?”
“他留在京城了。”裴恕抬手按了按额角,状甚疲倦:“来山东前,曹子廉说是有案子要老常帮忙,硬要我把人留下。”
他肃下容颜,迈开长腿向前,面色沉冷:“这些官痞子最是难缠,我也不好与他们闹得太僵,是以答应了他。”
言至此,低叹一声:“早知今日,我便把人带来了。”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有老常这个老仵作在,至少由他验明死因,也能让事情得以明晰。
陈滢敛眸不语,心中想的却是,怪道裴恕去而复返,可能他自己还未意识到,对于此案,他其实是存疑的,否则也不会请她来帮忙。
“济南府也有仵作,只我信不过这里的人。且老钱其人,我也不希望教旁人知晓。”裴恕又道,低沉的语声,有着十二月寒冬的冷意。
“这是当然的。”陈滢道。
钱天降乃是一支奇兵,知情者自是越少越好,而山东却是康王老巢,很难说是否还藏着钉子,小心些总不为过。
“除了从井中将尸首捞出来外,尸首并没有做其他搬动。”裴恕此时又道,似在向陈滢汇报案情:“那枯井左近我也叫人拿绳子拦住了,钱天降的住处也已封存,几名证人分开看押,又派了一小队亲兵守紧门户。”
言至此处,他转眸看向陈滢,高大的身体微倾着,语声低柔,几乎不像发自他口中:“阿滢,我这样处置,你看可好?”
陈滢骤然抬头,心下万分讶异。
这样虚心求教的小侯爷,委实罕见。
她凝视着他,而他亦正看她,眸光极郑重、极认真。。。
近看来,他的瞳孔是剔透的茶褐色,干干净净地,比琥珀的颜色更浅,隐约泛出金子般的光泽。
陈滢得承认,褪去了一身的匪气、煞气与痞气,裴恕此刻的神情,与他的样貌,竟是意外地合衬。
她忍不住想,若不曾遭逢大变、不曾亲人尽亡,以裴恕的本性,他可能会长成一个很单纯的人。
然而,这想法也只维系了一秒,裴恕的半边眉毛,便挑了起来。
一瞬间,陈滢熟悉的那个小侯爷,又回来了。
“除此之外,那酒水我也命人交予军医验看,如今尚无定论。”醇酒般的声线,滑过陈滢的耳畔。
陈滢遂颔首:“这样安排很妥当,如果我是阿恕,我也会这样交代下去的。”
裴恕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地,这笑意便转作了迟疑:“其实……若以我粗浅所知来看,老钱之死,怕还是意外。”
他转首望向前方,面上漾起一丝自嘲。
“只是,我总不甘心。”他道,两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我总不肯相信他就这么死了,无缘无故地死在了我面前,我真是不甘心,也不想放弃。”
他忽尔转眸,望向陈滢的眸光中,隐着几分切盼:“那时我一直便想着,我弄不明白的事,总有人能弄明白,比如……阿滢你。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骑着马便去了忠勇伯府。现在想想,我大约就是去接你过府的。”
他一下子收回视线,垂头敛眸,拳头越握越紧,手背上的血管都绷了出来。
“我这样做,你……可介怀?”他的声音很低,再无醇酒滋味,干涩而嘶哑。
“我一点不介意,阿恕。”陈滢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神情异常地认真:“钱天降对你很重要,那么,他对我便也一样地重要。也可能他就是死于意外,但是,只要你有一丝的怀疑,我便愿意帮你查清原委。”
她近前一步,将头仰得更高些,离得他也更近。
春风轻拂,扫过她鸦青的发鬓,一缕发丝散落下来,随风轻扬,抚过裴恕的肩膀。
他的心尖轻颤起来。
“我们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阿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愿意要我帮忙,我很高兴。”轻柔的声线,如同那一绺长发,牵绕进他的心。
裴恕垂眸望她,良久后,忽尔一笑。
那是极灿烂的一个笑容,陈滢只在他脸上看过几次,每一次,都教人打从心底里欢喜。
“如此便好。”裴恕启唇道,深邃的眸光,直望进她眼中。
陈滢于是也微笑起来:“快走吧,早一点查清案子,你也好早一点放心。”
裴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不多时,一所精洁的院落便现于眼前,正是裴恕居处。
此时,郎廷玉正率部守在门外,见了他们,忙叉手行礼:“末将见过大人、见过陈爷。”
裴恕摆摆手,带着陈滢阔步而入,郎廷玉忙紧紧跟上。
第515章 称职助手()
这院子正在府邸中轴线上,屋舍是三明两暗的格局,东西厢却皆拆掉了,抄手游廊亦紧贴院墙,因而显得极阔朗,院子地面铺满碎石,不出意外地,那角落里摆放着几种兵器。
陈滢忍不住弯了弯唇。
看起来,裴恕是个健身狂人,连住处都变成了健身房。
而看着陈滢的笑脸,裴恕的黑脸上,便涂上了几分颜色。
“当初叫人改建这院子的时候,我也没想着你会来。”他的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语声有些发飘,不太有底气的样子。
说完了,猛地一回头,狠狠瞪向郎廷玉“怎地不收拾干净?不知道今日有客么?我看你几日不挨揍是忘了怎么当差了。”
话声未落,郎廷玉已是倒飞燕子三抄水,直退出去一丈之地,方才立住脚,身上还拉着架势,神情却很是幽怨,嘀嘀咕咕地道“爷之前又没说,属下哪儿知道?”
裴恕脸一黑、眼一眯“皮痒了是不是?”
郎廷玉身子一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什么……要不属下这就叫人端几盆花儿过来,爷您瞧瞧……”
“还不快去?”不容他说完,裴恕横眉怒喝,身上暴发出骇人的气息“给你半刻。”
郎廷玉大声应是,转身撒开丫子狂奔,眨间便没了影儿。
裴恕这才气平了些,方一转首,见陈滢竟早便穿院而过,全然未在意他们这对主从,犹自提步踏上台矶。
裴恕急了,疾步上前,仗着身高腿长,抢先一步替陈滢打起帘子,一面便道“尸首便放在西梢间。”
陈滢点点头,直接转去了西梢间。
西梢间里很空,没有一件家具,似是鲜有人来,窗格儿上落了好些灰,地面上也是。
也正因此,那具裹着白布、拿床板装着的尸体,便格外醒目。
“我平常不喜人服侍,这院子里便没下人住的地儿,这间房一直空着无用。”裴恕说道。
陈滢“唔”了一声,四下环视,复又快步行至窗边,将窗屉子完全拉开,转向裴恕一笑“阿恕,请你把门儿也拉开、帘子挂起来,再多拿几盏灯过来照亮。另外,还请拿四张高凳来,把尸体架高些,以便我进行尸检。”
裴恕此前曾言,钱天降的身体表面并无明显伤痕。换言之,若这是一起凶杀案,则凶手作案手法必定十分隐蔽,肉眼较难分辨,而明亮的光线、良好的尸体呈现,或许便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裴恕当即应下,迅速吩咐下去,不多时,房间里已是布置一新,十来支明烛分列于三张高几,将尸身照得纤毫毕现。
陈滢戴上手套、口罩,踱至尸体前,掀开白布。
钱天降苍白泛灰的脸,出现在了灯光下。
“他多大了?”陈滢端他两眼,轻声问道,并以手指按压皮肤表面的尸斑,仔细观察尸斑反应。
按压后的尸斑,局部有一些褪色。这是标准的扩散期尸斑,表明钱天降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二小时。
“按照录册记载,他今年四十九岁。”裴恕道,往旁行了几句,注意不去遮挡光线。
陈滢点了点头,从尸体的头部开始,逐次进行尸检。
正如裴恕此前所言,尸体的致命伤位于颈颅之间,陈滢通过指压、摸骨等方式推定,该伤势或为颅底骨折、或为颈椎压缩性骨折、或为颅底间歇性骨折。
这三者皆是坠落亡最常见的损伤,通常发生在头部着地的情形下,且伤势危重,以现代医学亦极难救治。
钱天降若是醉酒中坠井,形成这样的伤势是说得通的。
而除此外,尸体上肢并无明显抵抗伤,指甲缝中亦无皮肤碎屑、血迹、毛发组织等,唯手背有一处轻微擦伤,其上还沾着几许细微的绿色,像是苔痕或草渍。
“那枯井壁是不是生了青苔?”陈滢问,将铁筷子在渍痕上抹几下,仔细擦在裹尸白布上,迎光观察其颜色及颗粒形状,最后确定,“这是苔痕。”
苔藓种类极其繁杂,而据侦探先生的植物学知识,陈滢觉得,这像是薄齿藓。
裴恕就凑近些,盯着那尸布上的痕迹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这般看着,确实很像是井里头的青苔,我叫人挑些过来给你瞧瞧。”
陈滢道声“好”,裴恕便大步走了出去,陈滢则仍在仔细观察那点绿渍,与记忆中的苔藓比对,以确认自己的判断。
约半炷香后,裴恕重又回屋,手中捧只白瓷碟,里头装着几块青苔“这是我命人从井壁挖来的。”
陈滢扫眼看去,碟中青苔,正是薄齿藓,她此前并未说错。
她接过瓷碟,以铁筷扶下些许,与死者手背绿渍比对,最后得出关于这一部分的尸检结论“死者生前应该并未与人扭打,其手部擦伤可能是坠落过程中触及井壁造成的。”
这答案显在裴恕意料中,他面色淡定,将瓷碟置于高几,未曾说话。
陈滢此时便又道“阿恕,请你替我拿只烛台来,我要看一看他的口腔。”
裴恕应了一个“好”字,俨然化身为陈滢的助手,捧来一支牛油巨烛,寻了个合适的位置,既照顾到陈滢查验,又能够最大程度地照亮她的视野。
待光线调定,陈滢以铁筷翻看死者口腔并舌、喉诸处,并未找到被破坏的组织粘膜,亦无出血点。
她又摘下口罩,凑去近前细嗅。
死者口气中带着极微的酒气,除此之外,并无异味。
这便排除了有人强行给死者灌酒、后抛尸于井的可能,也初步排除投毒后抛尸的可能。
而在排除这两种假设后,陈滢又仔细查验了尸体其余部分,同样并未发现异样。至此,尸检工作告一段落。
她抬起头,目注裴恕,明眸中一派平静,汇报着尸检结果“根据尸检情况,钱天降意外坠亡的可能性极大。”
裴恕闻言,神情微微一暗,眼底似有失望划过。
然,再下个瞬间,他却又似卸下沉荷,板正的肩膀亦略显松泛,自嘲地咧开嘴角“听你这样说,我既难过,又有些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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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或为天意(容容要加油盟主加更)()
“此话怎讲?”陈滢有些疑惑。
裴恕缓缓低头,视线停驻于钱天降的尸身,声音变得幽沉“钱天降既是意外身亡,则我手中最后的线索便也断了,我难过的便是此事;可反过来想,既然他死于意外,则亦表明,我府中还是很干净的,并没有混进钉子来。这样一想,我却欣然。”
陈滢很理解他的心情,不过,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
“尸检只是查案的一部分,并非全部。”她将口罩放在一旁,取出炭笔与纸,一面记录尸检结果,一面说道“待勘察过现场、询问过证人,并将所有口供比对之后,才能对此案有个大致的了解,也才能谈得上给出初步判断。”
言至此,她提步行至另一侧,指着板床角落的一只包袱,问“这里是不是放着死者的衣物?”
那包袱此前被裹尸布遮挡,陈滢验尸时,才发现它的存在。
裴恕愣了一会,忙点头“是,这是老钱死时穿的衣裳,我亲手收拾的,连同鞋袜亦在里头。”
他走去陈滢身边,伸出同样戴着手套的手,利落地解开包袱结,语声似乎也轻快几分“我猜着这些都能用得上,因此将它们放在了尸身旁边,没叫任何人碰。”
他时常跟着陈滢查案,知道她的习惯,做这些纯是顺手而为。
这也从某个侧面表明,他真的已经很适应助手的工作了。
陈滢却未接话,只凝目打量包袱中的物事
一件银蓝半长外衫、一件白色中衣、一条深青袄裤、一双粉底皂靴并一双绒袜。此外,死者身上还有贴身衣物,方才陈滢已经顺手查过了,在此不具。
待观察完毕,陈滢仍旧是祭出铁筷子,先将那件外衫翻拣几回,复又转向白衣,旋即便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裴恕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张大了半圈儿。
陈滢以铁筷挑起那件中衣,指向其领缘并腰部,轻声道“你瞧,这上头有好些蓝色的痕迹,是外衣掉色染上去的吧?”
因中衣是白色的,那上头的几处蓝色印痕便凸显了出来,想看不见都难。
“我还以为有何不妥呢,原来你是说这个。”裴恕笑了笑,神情松驰下来“昨晚下了雨,那衣裳沾水自会掉色。”
古代衣物印染固色技术极差,新衣落色实属常见。
可是,听得裴恕所言,陈滢的神情反倒肃然起来。
她轻蹙眉心,却也不言声,唯将那件中衣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沉吟不语。
“有问题么?”裴恕忍不住问,又细细观察她的神色,面上有一丝隐约的希冀。
如果有问题,那便表明此案并非意外,很可能是谋杀,而只要找出那个凶手,则这条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