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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自咂舌,也瞧不真切徐见真是不是清醒着,就又问了两句:“世子目下醒着吗?有些事,还是要同世子问个清楚的。”
他好似无意理会徐天章,简直把徐天章当空气一样。
徐天章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又觉得他如此狂傲,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正待要呲哒卫箴几句,床上徐见真有气无力的声音,夹在弥漫着的药味中,飘入卫箴耳中来:“我醒着,卫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了。”
卫箴这才说了声好,环顾过一回,提步往窗下的交椅坐过去,又侧了侧身,一扬手,把半扇窗户推开来:“世子从小练武?”
这是明知故问,徐见真的骑射功夫,是陛下都赞过的,哪里需要他来问。
谢池春因小窗打开,闻得一丝新鲜空气,面色有所好转,正想同卫箴使个眼色,好叫他不要这样折腾人家徐家。
那头徐天章已耐不下性子,厉声叫卫箴:“我儿重伤,精神不济,卫大人是为查案而来,我才不多做阻挠,可你要是一味的问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我……”
“伯爷别急。”卫箴翻眼皮看他,“伯爷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
徐天章一个你字脱口而出,后话分明不会好听,徐见真叫了声爹,打断他的话,才去回卫箴:“我从小习武,精于骑射。”
卫箴哦了声:“那世子京郊狩猎那日,心情怎么样呢?近来又有没有烦心事,困扰世子?”
徐见真说没有:“卫大人该知道的,内子身怀六甲,我这一向,心情都十分不错,也正是因为心情不错,十日前天大晴,我才带了五六小厮,往京郊去狩猎的。”
“这便是了。”卫箴转头叫徐天章,“伯爷还说我问的毫无意义吗?世子擅骑射,又无琐事烦心,按照正常来讲,坠马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才对。”
第二十二章:癫狂的马()
第二十二章:癫狂的马
徐天章不屑的从鼻子里挤出个哼的音调,干脆冷眼打量卫箴:“所以呢?卫大人想说什么呢?我儿精于骑射却坠马重伤,是他命中该当有此一劫?”
徐见真好似脾气很好,轻声叫爹,实则是劝徐天章戾气不要这样重。
卫箴毕竟是奉了圣旨来查案的,就算是走个过场,该问什么,也是他自己拿捏的。
卫箴那里同徐天章四目相对,只须臾间,别开眼去,表现出的不屑远超过徐天章。
徐天章心下更怒,徐见真便忙阻了他的话:“卫大人,我那日狩猎,马儿无故癫狂起来,这才将我掀翻落马的。”
听闻此言,卫箴眉头一拧。
他尚未来得及问出什么时,谢池春倒吸口凉气:“无故疯癫起来?”她几乎惊呼出声,尽管刻意压制着,震惊还是一览无遗,“伯府的马,尤其世子常骑的马,难道不该是性情温良才对?”
“所以我说是无故。”徐见真扬扬唇角,浅淡的笑着看向谢池春,“谢总旗坐着说话吧,我知道广明的事情,你有伤在身,别总站着了。”
谢池春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时候提起徐广明的事情来。
只是她觉得,徐见真该是个十分温润的人,他这样重伤了,很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就算保住了,下半辈子也都要这样躺着度过,换了是谁,也没办法心平气和的接受。
但徐见真不吵,也不闹,甚至他知道徐广明叫人打断了腿,也没表现出任何的盛怒与暴躁。
谢池春鬼使神差的往旁边去落座,一双眼却盯着徐见真,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她此时才发现,尽管这位武安伯世子面无血色,看起来有些狼狈,可五官生的精致,她几乎可以想象,他颀长的身影立于竹下,手中折扇略微晃动时,是个什么光景。
这样的人物,可惜了。
卫箴看出她的出神,暗暗往徐见真的方向瞥过去一眼,几不可闻嗤了声:“所以一开始,也是世子先起了疑心,怀疑是有人在你的马匹身上动了手脚,才致使你目下这般的吗?”
徐见真不假思索的点头:“我转醒后,就在怀疑这一点,而且也告诉了我爹。”
“是了,不然伯爷也不会死咬着郑扬不放,还撺掇着御史上折子参奏郑扬,闹到如今,事情越来越大——”他冷下脸,“世子所想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饶是徐见真再好的脾气,听了这样的话,也是绷不住的。
他脸色一变:“照卫大人所说,我平白无故遭此一劫,也该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什么委屈不委屈,都不该诉?”
他似乎很生气,想撑着身子同卫箴理论,却一时牵扯到伤口,嘶的一声倒吸口凉气,缓了半天,才缓过这个劲儿。
“况且我并无意攀咬谁,也无意将事情越闹越大,只是谁害了我,总归是要还的!这天下公道,也该论上一论,有人要作孽,种下恶因在我身上,我绝不会忍气吞声,到底要叫他自食恶果!”徐见真动了气,声音便很厉。
是个血性儿郎。
卫箴心下叹一声,脸上的冷肃尽数褪去:“世子放心吧,案子交到了我手上,世子既然想要一个公道,我就还你一个公道。”
……
卫箴带着谢池春离去时候,徐天章是追了出来的。
他肃容快步追上,照样是缜着脸,简直要拿鼻孔对着卫箴出气的模样。
卫箴停下脚步:“伯爷既然追出来,有句话,我也再多劝伯爷一句。”
徐天章哪里听他的,扬了声就只管问:“卫大人,郑扬涉案,是不是也该把他拘押起来?你北镇抚司的诏狱,总不是摆设着好看的吧?”
他还是想为难郑扬。
他明知道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铁腕如卫箴,在事情没有证据之前,就总要卖徐贵妃这个面子,不可能轻易的拿了郑扬入诏狱去审问。
卫箴退离两步:“我要劝伯爷的也正是这一点。锦衣卫插手了的案子,伯爷最好别再干涉,郑扬该不该拘押,与你无关,而你,最好安分守己,别在郑扬头上寻晦气,免得节外生枝。”
“你!”徐天章一抬手,指尖正对着卫箴鼻尖。
他有一肚子不满,可就算行武出身,也是高门里长大的人,骂人的话,难听的话,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箴眯了眼显然不悦,压低些声:“不为你们伯府,也该为皇后娘娘。你怂恿了御史,陛下若将来要治你一个煽动朝堂,结党营私的罪,谁也替你担不起。”
他不留情面,话说的十分重。
谢池春站在旁边,听的胆战心惊。
这毕竟还是皇后母家,卫箴这样子……
她小手扯上卫箴衣角,轻拉了下,示意他不要再过火。。。
好在徐天章没有多做纠缠,他很快便带着谢池春离开了武安伯府。
二人甫一出了门,谢池春就拧了秀眉开口:“老大怕武安伯继续招惹郑公,惹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也不该把话说的那么重。”
她知道,锦衣卫办案,没有什么轻重可言,以往老柳他们到外阜办案子,下手重的,伤人性命的事情也闹出过,谁又能说得了什么?
只是京师中,毕竟不同。
“我知道老大打心眼里看不上武安伯此举,但你也说了,叫他顾及些皇后娘娘,老大现在这样对他恶言相向的……”
“我并不是恶言相向,而是与他分析厉害,劝他分清楚眼下形势罢了。”卫箴打断她的话,把脚步放慢下来,与她并肩而行,“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他看似没头没脑的问,谢池春却立马听明白,看样子,有关对待武安伯府态度的这个问题,他并不想过多的聊下去。
心底那股无端的紧张和害怕,重又填满了谢池春整个胸膛。
是她松懈了,以为卫箴对她稍好了两分,她就可以过多的对他指手画脚,哪怕是以关切为名……
谢池春抿唇,有意行的更慢,步子也更小,不动声色的拉开与卫箴的距离:“世子的马。马儿绝不会无故受惊或疯癫,但是我不太懂马,所以也想不出,什么样的手段,能这么恰到好处的使马儿疯癫,将多年的主人掀翻落地,以至重伤。”
第二十三章:心情大好()
第二十三章:心情大好
卫箴点头说是,迈开了步子往前走,心情好似一瞬间大好起来。
谢池春摸不着头脑,尽可能的跟上去:“老大,我们现在……”
“你身上有伤,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他却没叫她把话说完,转头看她的时候,眼中满是关切。
谢池春撇嘴说不必:“我原也不是养在闺阁中的骄矜世家女,从前在外办差,连血都是见过的,这点伤看着重,真没那么厉害。”
她是拿不准的。
卫箴到底是真的太过关心她,怕她拖着有伤的身子,还要跟着他东奔西跑,要致使伤情加重,还是说,她今天的问题太多,插手的地方也太多,叫他觉得厌烦了。
她低下头,手不自觉的按在那柄雁翎刀上:“老大现在要去哪里?”
卫箴对她突如其来的悲伤感到无奈,几不可闻的叹气,右臂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抚慰她,只是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几乎想象得出,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中,当他温热的大掌落在她的头顶时,她一定会受惊吓般的躲开,那该会有多尴尬。
不过好在他知道,谢池春一向不是个十分逞强的人,因唯恐拖了后腿,是以若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便绝不会硬着头皮往前冲。
眼下她说身上的伤无碍,就一定是无碍了,疼是肯定会疼,但不至于拖累了身体。
“我虽然懂些马,但毕竟不精,估计连徐见真本人,也未必精通。”他高高的挑眉,“阿春,我带你到御马监见识见识?”
谢池春抬头的瞬间,眼底的光亮显得格外的灿烂:“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一面说,一面拍了下自己脑门:“叫驯服的马何以会无故癫狂,而又是什么东西能够使得马儿癫狂,这些咱们不知道,御马监一定有能人说的上来,果然还是老大心思转得快。”
卫箴只是笑着:“还有呢?”
她啊了声:“什么?”
“除了这一点,还有什么,是你先前没想到,目下能够想得通的呢?”他平声问她,语气说不出的温柔,要溺出水来一样。
这一池春水荡漾,叫谢池春心头一荡。
这样的卫箴,真是叫她没办法不喜欢啊。
不过他这样问……
先前他们在武安伯府,只见了徐见真而已,没说上几句话,唯独不过卫箴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不,那些问题,一定不会是无关痛痒的。
她了解卫箴,那分明是根本就不必问的事儿。
对徐见真而言,会坠马重伤,怎么可能是个意外。
眼下他问出了,马儿无故癫狂,一转脸要到御马监去弄清楚……
“所以老大之前问世子的问题,就全都成了顺理成章的铺垫,”她不是困顿的质问,平声静气的阐述,“早在郑公未提督西厂前,掌管着御马监,老大其实早算到了会是世子的马出了岔子,但一来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二来即便将来要到御马监去打听,一切不过凭空猜测,师出无名,万一真是郑公做的手脚,只要他从中作梗,在御马监就一定什么也问不出来。”
谢池春越是说,便越发豁然开朗:“现在从世子口中得知这些,连陛下也会笃定,这绝对不是意外。倘或御马监不肯知无不言,凡有隐瞒者,大可以拿了回北镇抚司去严加审问,郑公说不出什么,后宫徐贵妃,就更说不出什么。”
连他们都挑不出理,陛下就更不会在这上头挑卫箴的不是。
他果然深谋远虑,怪不得要徐见真自己说出那些话来。。。
她的言辞,显然是叫卫箴感到欣慰与欣喜的。
卫箴细细回想,当初怎么会不喜欢这个人。
她明明身手不凡,头脑聪明,能力不俗才对。
出身平平,若往难听了说,谢池春出身草莽,可以说是很差的了,当年入锦衣卫,还是靠着那点子救下了陛下和徐贵妃的功劳,谁又曾拿她当回事?
可是短短几年而已,她累功至七品总旗,成了大明朝以来的第一人。
锦衣卫不是没有女人,但都是暗哨,往往各地有了错综复杂的案子时,才会派上用场,比如四年前的扬州瘦马案,好些关键的证据,还是靠这些暗哨搜集起来,才得以结案而论。
但似谢池春这样,名正言顺身佩雁翎刀的,绝对没有。
卫箴盯着她,目光愈发柔善:“阿春,这几年间,徐贵妃都没有再给过你赏赐吗?这次的案子,要是牵扯到贵妃,你怎么说?毕竟当初你能进北镇抚司当差……即便你对贵妃算得上有救命之恩,可所谓君臣,便只有本分,没有报恩,反倒是你,该谢她的知遇之恩。”
这就是君臣。
谢池春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只有卫箴自己知道,也许过往的那么多年,他始终无法正视谢池春的能力和感情,正是因为,她极有可能是徐贵妃暗查在锦衣卫的“奸细”。
徐贵妃手长,前朝政务干涉的纵使不多,心腹眼线却要处处都有,连内阁中都不例外,何况锦衣卫?
谢池春叫他问的紧张无措,又略带了些生气。
她几乎从不对卫箴生气的,因爱到了骨子里,简直能够替他去死,又怎么会同他置气呢?
可徐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满朝文武,乃至平头百姓,凡一身正气者,提起徐氏,无不以“奸妃”称之。
卫箴这样问,就是在质疑她的人品。
她秀眉蹙拢,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可是气势稍输了些,说话时候,语气也强硬不起来:“我入北镇抚司这么多年,在老大手下当差办事,老大从前没拿我当回事,目下大约也没有,可我却从老大身上学了不少,头一件,就是秉公办案。锦衣卫皇权特许,绝不能为任何人徇私。”
他好像意外,又仿佛料到她会这么说。
总之在谢池春处于生气边缘的时候,卫箴却笑的开怀又灿烂。
他现在才是真正的心情大好,上手拉了谢池春一把,什么话也没有再说,领着她一路往御马监去了。
第二十四章:制衡之术()
第二十四章:制衡之术
御马监在大明朝是由来已久的,追根溯源,甚至要比司礼监还要早上好几年,当年郑扬由徐贵妃一手提拔,一路做了御马监的提督太监,后又提督西厂,四年前自请往大同监军而去,陛下才又提了刘铭做这个提督太监。
卫箴带着谢池春往御马监去的路上,也想了很久。
那天郑扬说过,倘或他无法妥善处理此次武安伯府之事,徐贵妃,也许会舍弃他。
实际上,从刘铭做了御马监的提督太监那天起,他就应该提心吊胆起来的。
徐贵妃能捧出郑扬这个西厂提督,自然也能捧着刘铭上位。
如果郑扬招惹了麻烦又解决不了……
他深吸口气,没再往下想。
这些内宦,看似风光,实则也不过如此罢了。
郑扬要是还做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手上握着御马监的兵权和财政大权……他倏尔哂笑了声。
谢池春从来没往内廷二十四衙门的方向来过,此时二人正巧穿过北花房,路过印绶监,她听见郑扬莫名其妙的一声哂笑,脚下一顿:“老大?”
卫箴回头看她:“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觉得徐贵妃的确是很厉害的人,怪不得皇后娘娘会叫她压了这么多年。”
这里是内廷,谢池春眉心一拢就去截他话头:“老大站在印绶监外说什么呢。”
她是关心,可话一出口,自己先紧张了。
卫箴大概是不惯有人这样同他说话的……
然则卫箴不怒反笑,说了声无妨,便又提步往前。
谢池春亦步亦趋的跟上去,心里明知道不该问,可嘴上像是管不住自己:“老大怎么突然说这个?”
卫箴却奇怪了:“不是不叫我说吗?怎么还要问?”
是啊,为什么呢?
谢池春反手挠了挠后脑勺。
她喜欢卫箴,可是看不透卫箴,说了解,对卫箴过往的经历与功绩,她要盘说起来,简直如数家珍。
可在卫箴内心最深处,究竟想什么,想要什么……
她猜得出几分,却实在不算是了解。
他有责任心,对大明王朝,更是对朱家宗室。
当初之所以会自请入锦衣卫,无外乎过往的百年间,外有锦衣卫,内有东西厂,冤假错案不断,再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稍稍乱政,便会闹得朝堂不宁,天下不安。
但是卫箴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对徐贵妃,似乎有足够的容忍度,也从不曾怂恿长公主殿下率领众宗亲斥责徐贵妃。
所以卫箴突然说起徐贵妃,她迫切的想问清楚,他此时在想什么。
谢池春放下手,目光真切的望向他:“只是有些好奇,而且老大总是能想到很多事,我连想都不敢想,或是心思都不会往这上头转,我要在北镇抚司当差,总归要学着更加长进。”
卫箴哦了声,自然知道她是冠冕堂皇的扯谎,只是不拆穿,反倒十分有耐心的:“你已经很长进了,不过说给你,也没什么,说穿了其实是不值一提的,你不曾想过,是你心思纯良,未曾经历朝堂党派起落罢了。”
她啊的拖长音,也对,能同徐贵妃扯上关系,势必要与前朝党争有关的。
不过谢池春没言声,只是一面走,一面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卫箴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把:“仔细看着路。”
他嘴角隐有笑意,见她挪开眼,才继续说:“你知道当初郑扬提督西厂不到五个月,徐贵妃就像陛下举荐了刘铭做御马监的提督太监吗?”。。
她说知道:“我还知道刘太监比郑公晚几年服侍贵妃,但是在贵妃跟前很得脸,所以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样的安排,也无可厚非,毕竟郑公已然提督西厂,又是贵妃心腹,未免他树大招风,树敌太多,惹得陛下猜忌,叫他把御马监的权柄移交出去,也合情合理。”
“你想错了。”卫箴双手往身后一背,“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