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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想,是不是上辈子作孽,得罪了什么人,老天爷这样子惩罚我——山路叫积雪埋住了大半,看不清楚脚下的路,我一脚踩下去,却踩了个空,小小的身子栽下去,背后的油篓当然保不住。
我一只手抓着横生出来的树杈子,眼看着油篓里的油洒向山谷中,那一瞬间,真是恨不得撒开手,摔死了,往后再也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等到了地下见了阿爹和阿娘,我要好好哭上一场,他们怎么这样狠心,丢下我。
遇上小师傅,就是在那时候了。
他一身素白长袍,像是道袍,却又不是正经道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递出来一只手,我还呆呆的不知道抓,他眉目间一片清冷,嗤了一声,抓着我的手腕子,是把我整个人给提上去的。
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回忆起那一幕时,仍旧觉得,这个人像是天上的仙人下了凡尘,途经此地,见不得我这个小可怜虫受苦受难,伸出了援助的手。
而之后他并不急着回天上去,就把我这个大麻烦带在身边,养了三年。
实际上,也不是他要带上我的……
我那时候叫吓傻了,被救上来的时候,一身泥泞,脸上脏,手上更脏,可能是太过于恐惧,抱住小师傅打死也不撒手,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他脸上分明写满了嫌弃,却没有推开我。
后来他问我,这样的天气,我一个人走山道是不是找死,问我家里爹娘干什么不管我。
我想了想,哭声也顿了顿,随后想起我那一油篓的油,又放声嚎啕大哭,说我没爹没娘没人管,这回还不如不要救我,我没银子赔给东家,差事也要丢了,反正活不下去,救我做什么,还不如死了干净。
小师傅听不得这个,把我从地上提起来,什么都没说,皱着眉头听我哭,听了有半天,一直到我自己觉得哭累了,哭不动了,他拿手上的折扇敲我的脑袋,叫我带他回城里一起去找东家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当年的卫箴(番外之二)()
第一百七十九章当年的卫箴(番外之二)
我跟着小师傅从山上回到城里去,东家见了我的时候,那可真是瞠目怒视,整个油篓的油全都没了,他平时对我其实挺好的,但我坏了人家的生意,这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那会儿他举手要来打我,我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就往那白衣身后躲。
现在其实不大记得小师傅跟东家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自己掏了腰包,替我赔了钱,从东家手上救下了我。
这么算起来,一前一后,他救过我两次。
从那时候起,我就跟着他了,他没点过头,但是也没赶我走过。
小师傅收留我,是在冬天,赶我离开,是在春季——他那并不算是赶我走,真正离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并不是我。
那时候三年过去,我摇身一变,已经到了十二岁的年纪,虽然算不上出落的亭亭玉立,但也早没有了当年的孱弱模样。
这三年里,小师傅没收过我一个铜板,反倒管我吃,管我喝,管我穿,还教我功夫。
我跟着小师傅就住在京郊的山上,那儿有小师傅划出来的一片儿地方,盖了三间竹屋,屋前屋后都栽了各样的菜啊花啊的,没人教过我,我当然不认识这些东西,后来跟着小师傅三年,慢慢的就认全了。
这地方人迹罕至,很少有人来,我跟着他住在这里,倒也清闲自在,我时常想,那三年时间,应该是我这一辈子之中,度过的最安逸的三年了,什么也不用管,什么心都不必操,什么事儿,都有小师傅一手打理妥当了。
我一直都觉得,亏欠了小师傅很多很多,可他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反过头来他还要劝我,说什么当年在山边儿救下我,这就是命数如此,是我们两个有缘分,并没有谁亏欠了谁这一说。
我时常会问他,到底是不是从天上来,不然他怎么会有一颗济世菩萨一样的心,见我受苦受难,就这样待我好,救了我,还把我带在身边,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大麻烦。
他每回都是笑笑不说话,我要问得多了,他就拿把柄破扇子打我的头。
于是我就不再问了,反正他也不会回答我。
一直到三年后的那个春天——
那天我照常起床,去打了水洗漱完,小院子里没瞧见小师傅的身影,想着平日他比我起得早,今儿却反常,于是去敲他的门。
他的房门是虚掩的,证明人已经起来了,并不在屋中。
不知怎么的,我心下一慌,索性推了门就进屋去。
竹屋里是干干净净,可却没有生气,小师傅留下了一封信,说他云游天下,四海为家,这么多年习惯了,三年前叫我绊住了脚,现在我长大了,用不着人护着了,他自云游而去,给我留下了二十两银子,往后我自己顾着自己就是了。
我眼眶一热就想哭,可旋即又想到,那年他救下我时,恍若天人之姿,也许他只是不好明说,如今是时间到了,回天上去了吧。
我抱着那二十两银子,守着山上三间竹屋,就这么有过了大半年,可小师傅再没有回来。
总是待在山上不是办法,以前吃的喝的都是小师傅来弄,他一走,我一个人在山上根本活不下去。
规整了东西,带上那包银子,我还是下了山。
阿爹和阿娘走的那明早,给我留下的,就只有那一间老屋子。
三年未归,街坊四邻死的死,走的走,这京城也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唯独那间屋子,只是比我离开的时候,更破旧了些而已。
我咬牙忍痛割肉,花了些银子,又添置了些桌椅板凳,把家里头打扫了一遍,就这么住了下来。
遇上卫箴,真的是个意外了。
那天我出门去买肉,要回家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冒出几个官差,上来就要拿我。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肉也掉地上了,人也叫他们拿住了。
小师傅功夫很厉害,教导我的时候又严厉,这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但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小师傅教过,我跟他们动了手,那才是罪加一等。
旁边的大胖子满脸横肉,指着我就叫骂,说我是贼。
我大概其听了个明白,这一去三年,早没人记得当年的小可怜了,都只当谢池春早不知冻死或饿死在了什么地方。
女孩儿家变化又大,三年的时间,小师傅精心调理,把我养的花儿一样,又水灵又秀气,谁能想到,我就是当年的那个谢池春?
这大胖子大概是看上了我的银子,说我偷了他的钱来着,还私闯宅户,占了个常年无人居住的屋子一类的话。
我与他众人说不通道理,其实脾气上来,真想动手的。小时候唯唯诺诺,怯生生的,那是没办法,为了讨生活,后来小师傅一手把我养大,其实很纵着我,就把我脾气养的不大好了。
那时卫箴高头大马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可能是我们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他打从外阜办案归来,正好遇上,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总之,卫箴他救了我。
他和小师傅不一样——我总说小时候没正经的,又是个极附庸风雅的俗人,大冬天里一柄折扇都不离手,就足可见这个人多俗气。
而卫箴不同。
他皇亲贵胄的出身,注定了他是那样高高在上的。
他端坐于马上未下来,三言两语就能把这事情给弄清楚,还我一个清白公道。
那细长的马鞭抽在大胖子身上时,我觉得爽快极了。
可他施恩不图报,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他路过时随手的举动,然则于我,却成了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场景。
后来我特意打听——实际上真不需要多刻意。
我是离开京城三年不知道,在京城里的人,谁还不知道,卫国公府的小少爷,襄元长公主的嫡次子,如今入了锦衣卫的卫箴大人啊。
他风光得意,耀眼极了。
我满心的爱慕,那时只有十二岁而已,便已经注定了这一生,都将追随着他的脚步了。
第一百八十章:我叫卫箴()
第一百八十章我叫卫箴
我叫卫箴,就是京城卫国公府的那个卫。
太祖皇帝打江山不容易,太宗皇帝守江山更不易,而我的祖辈,自太祖开国,至太宗拓疆土,立下汗马功劳,是以在太宗皇帝一朝安稳时,得赐了这么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到我父亲这一辈,已然是第五代了。
我的母亲,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先帝与太后捧在手心里,宠爱着长大的襄元长公主。
当年先帝为母亲择选驸马,那真是万里挑一,最后才选到了父亲身上来。
用父亲的话来说,彼时祖父极不愿卫家尚主的……
人家说功高震主,虽说到了今上这一辈,再没有那么多的战火纷纭,而卫家子孙,也再不行武,上阵杀敌这样的事,轮不到我们了,可毕竟还有往日的功勋在。
我们卫家,本就已经富贵无极,何必还要再尚了主,招人忌恨眼红呢?
可父亲和母亲,大抵是真心喜欢彼此的,总之,先帝还是亲自赐婚,把母亲许配给了我的父亲。
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就有了我大哥和阿姊,这事儿我也是长到了六岁的时候才知道的。
小的时候很顽皮,爬树掏鸟蛋,什么都干,六岁的时候从树上跌下来,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三个月。
那会儿人小啊,身体也弱,虽然也练武,但架不住体量小,那一跌,差点儿把命给搭进去。
就是那时候,母亲红着眼睛发落了我贴身服侍的奴才——她从不这样苛待下人的。
我吓坏了,偷偷地问奶娘,母亲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在我看来,要爬树调皮,那是我自己的过错,与奴才们并无关系,虽然我摔了,可也不是他们害的,母亲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缘何这样重罚一干奴才。
奶娘抱着我哭红了眼,像是想起了天大的伤心事,哽咽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那时候真是太小了,换做现在,是绝对不会再问了的,可彼时不这样想,她越是哭,我就越是好奇。
奶娘大概架不住我一个劲儿的问,又怕不告诉我,回头我要去问母亲,所以便一股脑的说给了我听,也不管我能不能听懂。
那时已经有了记忆的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时常回想起奶娘的话,大概就是说,大哥落生时是龙凤胎,有个比他晚生了一会儿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姊。
但是这个阿姊没有养成——大哥比我大了五岁多,据说阿姊就是在四岁的时候,偷偷摸摸去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下来,就再也没有睁开眼。
母亲那时发了疯,她没法子杀那么多的奴才,就进了宫去回太后,请下一道懿旨来,把跟着阿姊服侍的奴才,全都给杀了。
奶娘进府的时间虽然晚,但听见过风声,况且她原还是大哥的奶娘举荐给母亲的,是以入府前,大哥的奶娘大概同她说过,但又嘱咐了她别多嘴,不要多问。
于是我就明白了。母亲极喜欢我阿姊,太后亦然。在长大后,我曾特意打听过,阿姊周岁的时候,母亲给她办了抓周礼,太后请陛下下了旨意,格外恩典,赐了她一个郡主的衔儿,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也就是从那之后,我很宝贝自己的性命,也格外爱惜自己的身体。从前总听夫子讲,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自己也不当一回事,知道了阿姊的事情后,我就再也不去爬树了。
当然,撒野还是要撒的,不然岂不辜负了我这样好的出身。
一直到我十三岁的那一年——
那年,大概是母亲最不愿意再去回想面对的一年了。
我十三岁时,大嫂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小侄子生的聪明可爱,但只活了两年,就因病去了。
也是那一年,父亲决意要我入朝历练,而我,眼高于顶的卫箴,哪儿都没看上,独独看上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
现在回头想,为什么执意要进锦衣卫,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只是觉得,这朝堂中藏污纳垢,到处都是些同流合污的奸佞之辈,唯有锦衣卫——我并不是说锦衣卫就一汪清泉,可至少,比别处好太多。
我是个从小就恣意惯了的人,把我放到三省六部,处处受人钳制,看人脸色,这日子我一定也过不惯。
于是,母亲尚未从失去嫡长孙的悲痛中走出来时,就又要面对小儿子的胡闹与妄为。
她哭过闹过,也打过我,骂过我,父亲更是气的请了家法出来,打完了不解气,把我扔到祠堂去跪了一整夜,然而我还是没有低头。
后来母亲没了法子,进宫去见陛下,见太后,横竖是不许陛下准我入锦衣卫。
陛下和太后,也的确苦口婆心的劝过我,但最终,是我赢了。
说是赢了,其实也不然。
母亲以前很宝贝我,大哥有大哥的责任,将来是要承父亲绝味的,溺爱不得,骄纵不得,而我没有这些顾虑,是以母亲可以放心大胆地纵容我。
在我十三岁之前,母亲几乎事事都顺着我的心意来,唯恐我有丁点儿不痛快。
而那一年我带给母亲的打击,大概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于是我初入锦衣卫仅仅一个月,陛下便赏赐了一处宅子,许我开府单过。
到如今,我不清楚母亲是否知道,这旨意,仍是我去向陛下求来的。
那时候觉得相看两厌,倒不如眼不见为净,其实也是为母亲好,不然她整日看着我,就总是会想到,我是如何的固执不懂事,违背了所有人的意愿,非要到锦衣卫去做官儿。
现如今想一想,这实在是大不孝。
可我却并不后悔。
如果不是当年的一意孤行,我又怎么会遇上她呢?
而这些,在最初的时候,我是全然不知的。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她,她在什么时候爱上了我,她牺牲过多少,付出过多少,如果不是在外出办案时遭遇的一场意外,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背负骂名入了锦衣卫的谢池春,所为的,从来只有一个卫箴而已。
第一百八十一章:我的心意(番外之四)()
第一百八十一章我的心意
那是元熙二十五年的寒冬,时至腊月,皇庄却出了人命案。
原本那件事情,该叫司礼监或是御马监自己去解决,但是陛下不放心,还是交给了锦衣卫,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出事,也是在那时候。
被人偷袭陷入昏死之后,我也一度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甚至在昏昏沉沉中,我能听见母亲在床边的哭泣,入了夜时,我能看见鬼差锁魂。
我如同幽魂一般飘飘荡荡,乃至于看见了奈何桥,险些就一步踏上去。
然而沉重的眼皮猛然间变得轻松下来,我不必费力气,便轻易的睁开了眼。
而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不是从前的那个卫箴了。
那些记忆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可我却明白,它真真切切的存在。
原来早在我进了北镇抚司的第三年,便从一班只知道拿银子办事的衙役手中,救下了阿春,原来,当年那个看起来清秀的小姑娘,就是谢池春。
我从来不知道,曾经与她,还有那样一段渊源。
是以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从前总觉得,她躲在暗处偷窥。
她有一身极漂亮的功夫,真想偷看个把人,连乔严都未必能够轻易察觉,他虽自诩比她功夫好,但也不见得她要偷看,他就能那么容易发现。
其实根本是她自己心虚,会乱了心神,气息不稳,才会被他发现。
那时候总怀疑她居心叵测,实则是昭德宫安插到北镇抚司的眼线,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一个女孩子,倒叫他担忧了那么久,其实她根本就不是,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喜欢他。
我觉得很是亏欠她。
有些记忆,铺天盖地的卷入我的脑海中,有时候来的凶猛,会叫我头疼不已,但我不愿意打断那些记忆,那些有关于,阿春的记忆。
坦白来讲,就是在我出事之前,我也已经不厌恶她了,好感已然不能称之为微弱。
我清楚地感觉到,会不自觉地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是彼时不愿承认,也有些无所适从而已。
当年她救下陛下和徐贵妃,跪求徐贵妃要进锦衣卫,徐贵妃许她金银财宝,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她却全然不要,所求,只要进北镇抚司。
念及此,我只觉得胸口一痛。
这个傻姑娘,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又到底知不知道,会招来无数的骂名和白眼。
这天下人,总是自以为是的。
他们自以为聪明绝顶,自以为最恪守礼教规矩。
是以阿春的举动,落在他们的眼中,成了不知好歹,甚至是不知廉耻。
大好的姑娘要一头扎进男人堆,这不是不知廉耻,又是什么?
而他当年却不理解,也未曾体谅过她,甚至处处防备,还要乔严他们几次三番的从中调停。
我不得不承认,带着这些记忆重新活过来,真是把这个姑娘爱惨了。
我恨不能把她揉进骨髓中,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让她的后半生,远离所有的咒骂和喧嚣,快活无忧的做个傻姑娘就好,这世间的风浪与挫折,有我替她扛着,为她撑着,便足够了。
于是我开始想方设法的对她好,哪怕明知道,她心中是害怕的,也尽我所能的对她好,打消她心中的疑虑和惧怕。
我知道她的恐惧从何而来,也知道,她不在乎世俗眼光,却在乎世人如何评说议论我。
她的眼里、心里,所想所考虑的,永远都是我。
那天徐广明在街上,当着我的面儿伤了她,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是想杀人的,除了徐广明,还有郑扬。
这事儿跟郑扬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他没事找事,与我拆招,她也不会一时着了徐广明的道儿,生吃徐广明一脚。
但郑扬之后所做,却很和我的心意。
徐广明落得那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而郑扬,也确实如他所说,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转过头来想,我又要感谢他。
要不是他,阿春不会受伤,自然也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