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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馁了?”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儿,卫箴轻柔的声音就传入了她耳中。
谢池春抬头,果然卫箴已经在主位稳稳当当的落了座。
她又叹气,一面往屋里进,往一溜排开的交椅上坐过去:“老大你也都听见了,什么也没套出来。”
卫箴说是,又添了两句:“他也在试探你。”
他这样说,谢池春就更丧气了,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前去:“他大概觉得我不过一介女流,倘或从徐奉那里知道了什么,或是咱们查到了什么,今日见他,就一定会露出马脚,得意也好,探究也好,这些都好,他老谋深算,一定能看出来的。”
“所以你何必垂头丧气呢?”卫箴嘴角扬起来,笑意越发浓烈,“他不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吗?你做的很好,是他在小看你而已。”
谢池春的心情好似好了些,只是仍旧兴致不高:“但总归……”
“没有什么总归,我原本就没有指望你在他那里,能够试探出什么来。”卫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起了身,踱步至于谢池春身边来,他很自然的一举手,手掌落在了她头顶,“你不是也说了,他老谋深算吗?”
他深吸口气,掌心在她乌黑发丝上划过:“刘铭和郑扬一样,是在宫里头长大的,从小看的、学的,就都这些把戏。你虽然久居官场,可实则涉及未深,真正阴暗的,你在办案时见到过,可你没有亲身涉足过,所以跟刘铭对峙,你不吃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池春啊了声,又因为他宽慰的动作,小小的脸红了一把,只是她不敢躲,怕越躲越像是心虚:“可是这样一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而且我今天试探他,他一定有所察觉,只是一时拿不准,徐奉到底有没有开口,万一真的是他,他现在起,就会有所动作,尽力去抹平一切证据,让我们更拿不住他。”
卫箴的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有志在必得的自信和骄傲:“所以他迈出北镇抚司大门的那一刻起,厉霄就会死死地盯住他,从前他做了什么,我们只能慢慢查,可今后——直到武安伯府案子结束的那天,刘铭的一举一动,我都会一清二楚。”
谢池春倒吸口气。
原来卫箴早就做了安排,那也就是说,即便今日刘铭不到锦衣卫来找她,而是等她在御马监见到了刘铭,卫箴也会让厉霄盯住刘铭,只不过今天的刘铭,是自作聪明,还自己送上门来。
“其实我的这番试探并没有任何作用的,对吗?”
卫箴一愣,没想到她有此一问,显然怕她胡思乱想,忙说了声别胡说:“你拿罕儿帖的事情去诈他,又无意中质问他,罕儿帖实则是不是他手底下的人,早就是为他办事的。以刘铭多疑的性格,罕儿帖就不可靠了。”
“可是罕儿帖要不是刘铭的人呢?”谢池春有些不懂,抬眼看他,满目困惑,“我明白老大让我这么做的用意,可罕儿帖如果不是他的人,他就未必会对罕儿帖痛下杀手,毕竟罕儿帖什么内情也不知道,既然不知,当日我们见他,他就不会多嘴说漏什么。而且刘铭见惯了大世面,也不一定就这样冒失。”
“所以啊……”
“老大——老大——查出来了!”
卫箴眉心一蹙,显然不悦,他接下来的话没说完,却说不出口了。
吴赞从外而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到进了屋,还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不是这样毛手毛脚的人,会这样,就一定是查到了重要的证据。
谢池春反倒比卫箴先有所动作,腾地站起身来,三两步近了吴赞身旁,一扬手,攥上了吴赞手臂:“是世子妃那里的东西查出来了吗?”
吴赞忙不迭点头:“我一查出来,就赶紧回来告诉老大,是世子妃日常用来敷面和擦身的香粉,先前我们只盯着熏香和香囊查,而且世子妃的东西实在太多,才暂时忽略了,直到今天才查出来,里面的分量都不重,但是加在一起,却足足的够了。”
卫箴心下咯噔一声:“这些东西,平日都是谁在保管的?”
“是世子妃身边的大丫头宁玉,但是……”吴赞面露危难之色,一咬牙又横了心,“她已经离开武安伯府了。”
“离开?”谢池春惊呼出声,“大丫头应该是陪嫁,她怎么能离开伯府?”
吴赞看看她,冲着她点点头:“我问过武安伯,宁玉是世子妃的陪嫁不假,但是世子妃出事之后,她几度昏死过去,是伤心过度所致,昨日前半天她就在伯夫人那里求了情,说是触景伤情,请伯夫人看在已故世子妃的份儿上,可怜可怜她,放她回归故里去,从此青灯古佛,为世子妃和孩子祈求来生,伯夫人本来就不是狠心的人,看她实在可怜,就放她离去了。”
不必再问,宁玉是一定出了问题的。
她保管的东西出了差错,这种时候,她又借故请辞,况且她这样身份的人……
卫箴啧了声:“还真是一出好戏。”
吴赞和谢池春二人纷纷侧目望过去,几乎异口同声:“老大?”
卫箴回望回去:“宁玉只怕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只怕早在当年陛下为徐见真赐婚起,宁玉就已经被收买了。”
谢池春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样的一局棋?如果从那时候起……
她难以置信:“怎么会?那幕后之人,其实早就笃定,武安伯早晚会上折子请裁撤西厂?他总不是能掐会算,不然何必费心安排这样一个棋局?”
卫箴却冲着她摇头:“他不是能掐会算,而是这京中一切勋贵之家,他都要安插眼线和自己人,以备来日所用,明白吗?”
第四十六章:所谓真相()
第四十六章:所谓真相
明白,谢池春听他所说,当然是明白了的。
可是又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目的。
这京城的勋贵之家,是这么好安插眼线的吗?
她嘴角一动,刚想要追问两句,卫箴那里目光一瞥,扫过吴赞:“去告诉乔严,猎场那边交给老柳一个人,让他去查宁玉的下落。”
吴赞明显是愣了一下的。
对于宁玉的下落,他实在是没有把握,毕竟有王孝安的前车之鉴……
他犹犹豫豫,过了好久,才张口叫老大:“王孝安那里过去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宁玉只怕也……”
“宁玉的下落会好查一些,你只管告诉乔严,实在查不到,就等之后再说,如果有必要,肃国公府也可以惊动。”
卫箴打断他的话,连声的吩咐下去。
徐见真的嫡妻是肃国公府的嫡女,宁玉是家奴,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做了陪嫁丫头,卖身契就随着世子妃入了武安伯府,今次伯夫人开口放人,宁玉就等同于重获自由之身。
念及此,卫箴眼底的阴鸷便一闪而过。
所以他才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局棋,执棋者煞费苦心,到最后,还要把个家奴变会自由之身,来去凭自己,生死全由命。
吴赞把他吩咐的话想了一遍,虽然希望是渺茫的,但他也说,实在必要时候,惊动国公府也可以,这就是心里有所准备,宁玉的下落未必追查得到,即便找得到……到最后,只怕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已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又问卫箴:“老大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徐天章知道这些事了吗?”
吴赞摇头:“没告诉他,从接手了世子妃的用度之后,小院就封锁了起来,我留了手底下一班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武安伯倒是知事起来,什么都没有再过问过。”
卫箴哦了两声。
徐天章并不是知事了,不过是先前同他闹过两回,再阻碍北镇抚司办案,场面就太难看了。
他虽然时常做糊涂事,但是眼色总归还是有的。
卫箴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你去找乔严吧,京郊猎场叫他不用盘查线索了,找宁玉重要。”
吴赞偷偷摸摸的又瞟了谢池春一眼,心里有些想法,嘴上不说而已,拱手领了这些话,扭头往外走。
谢池春其实看见了,先前那种打量的感觉……
她干巴巴的吞口水,下意识的离卫箴更远了些。
卫箴没在意,也没瞧见她的小动作:“你刚才想问什么?”
她啊了声,一味的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老大说的这些……这些实在匪夷所思。”
“没什么难以置信的。”卫箴脸色又难看了些,须臾长叹口气,“之前你不是去看过从京郊带回来的那丫头吗?我估计,宁玉的行迹一败露,她就该松口了。”
“老大的意思,那丫头也是受了宁玉的指使,才会在世子妃面前说漏嘴吗?”
这其实说得通,不然一个外间扫洒的小丫头,平日里见到世子妃的机会都不多,怎么可能那么巧,在世子妃面前说漏这个。
况且她知道,收押的小丫头,并不是在京郊庄子服侍的,是世子妃离京时候,伯夫人从家里头调出来的。
徐见真出事的事情,伯府上下隐瞒了十天之久,没有一个人在世子妃面前说漏,她难道不知道吗?
如果是宁玉授意,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可她想不明白的……
“宁玉能做世子妃身边的大丫头,又是陪嫁,就应该是肃国公府的家生奴才,她爹娘在肃国公府一定都很得脸,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样害世子妃?”谢池春秀眉微蹙,满脸不解,“大户人家我见的也多了,宁玉这种的,得是从小陪着世子妃长大的,在屋里贴身服侍,知根知底,又贴心贴意,她为什么……”
卖主大多是求荣,可宁玉还要求什么荣?
徐见真的正妻她知道,是个和婉的人,大家闺秀的做派,举手投足都是温顺二字,待人十分的亲和,这样的人,对身边的人就绝不会差,宁玉不会在她身边吃亏,况且出门在外,人家看在世子妃的面子上,多少高看她两眼,她有什么不知足?又有什么,是需要靠这样毒害世子妃,才能得到的?
对于这个问题,卫箴其实也没有想明白,可事实摆在眼前,也根本就不需要想明白。
“你就当是人心可怖好了,没必要想明白这些,找得到宁玉,就什么都明白了,如果找不到……”卫箴好像这时候才发觉,原本离自己很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他下意识的拢眉,身子动了下,想过去,到底收住了脚步,只是目光如炬的看她:“找不到也没什么,我们心里明白就足够了。”
“那接下来……”谢池春深吸口气,显然也不愿意再去想这些,“现在有了线索,接下来就可以提审徐奉了。不管我们能不能找到宁玉……这些东西,他带进府,交到宁玉手上,这里头,不会再过第二道手。人都是这样的,叫人拿住了把柄,就总归会心虚。”
“他是会心虚,也会承认,事情是他和宁玉做的,可是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谢池春沉默下来:“然后他会咬出郑公。”
卫箴满意的点头:“一如我们先前所想,他会咬住郑扬不放,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虽然你我都知道,哪怕是吴赞他们,心里也都有数,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的。可这就是真相吗?”
真相这两个字,求证起来未免太难。
谢池春在锦衣卫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次的事情……
不过是她调整的过来,生生死死和大起大落都见得多了,时间久了,就能够自己开解自己。。。
“老大,要是刘铭没有举动,我们怎么办呢?明知道这不是真相,也不得不上禀陛下知晓,不然看武安伯近来的这副样子,他不可能罢休的,到时候不光是郑公,连我们北镇抚司,也会被他咬上一口。”
第四十七章:冤枉()
第四十七章:冤枉
乔严找到宁玉的那天,恰逢世子妃丧礼,宫里面给了赏赐,也给足了武安伯府体面,皇帝陛下特意指派了怀章亲自到伯府吊唁,可谓天恩浩荡了。
彼时宁玉跪坐在北镇抚司正屋堂中,隐约间还能够听得见,外头街道之上,哀乐与哭咽,一声声,全打在她心尖上。。。
丫头脸上渐次有了悲戚,谢池春看在眼中却十分不屑。
乔严深吸口气,拱手向卫箴回话:“找到她的时候,就是灰头土脸,回来的路上我也问了,她不肯开口,半个字也没说。”
“不说就不说吧,无外乎叫人追杀一类的,只是宁玉,你本事也算大,叫人追杀,还能一路逃脱。”卫箴一面摇头一面点着扶手,“你知道自己会有杀身之祸?”
可她跪在那里,还是一言不发。
谢池春有些站不住脚,左脚在地砖上轻一踏:“你这丫头真正恼人,世子妃待你还要如何的好?你同外人串谋,使这样下作的手段,谋害世子在前,又致使世子妃一尸两命在后——”她拖长了音调,扬手指向外面,“世子妃尸骨未寒,尚未入土为安,你心下就没有丝毫悔意?就要看着她死不瞑目?”
果然宁玉倒吸口气,抬起了头来,两只眼中却全是空洞,望向谢池春的方向,又好似根本看不清楚人。
卫箴见她仍旧无动于衷,略拧眉:“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乔严,把她带下去,跟徐奉关在一起,我既什么都知道了,也用不着她来回话,带下去吧。”
这是诈她,可她不懂。
乔严连愣神都未曾有,上了手就去提宁玉衣领,拽着人要往外带。
宁玉却猛然挣扎起来:“你们抓了徐奉吗?是他出卖了我?是不是他——是他出卖的我,对不对!”
她这样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她不像是被人背叛出卖的愤怒,反倒是……
谢池春懂。
提及徐奉时,她眼底的情愫,骗不了人的。
宁玉和徐奉……是这样的吗?
谢池春三两步上前来,在乔严胳膊上按了一把:“严哥,放开她,我问她几句话。”
乔严看向卫箴,见他点了头,这才撤回手。
然则他刚一松开宁玉,宁玉一双手就已经攀上了谢池春的肩膀,几乎是歇斯底里的质问她:“徐奉告诉你们的,全部都是我的主意,对不对?他为了自保,出卖我,想抓我做这个替死鬼,我死了,他好安生的活下去,是不是这样!告诉我,是不是?”
她声音过于尖锐,谢池春下意识的皱眉,整个人往后躲了一把。
奈何宁玉手上力气实在大,她一时也没挣开,便上了三分力,打掉宁玉的手:“所以其实呢?其实是他骗了你,利用了你,与你私相授受,骗了你的一颗真心,叫你为她所用,跟着他合谋,谋害世子和世子妃,而你为了所谓情爱,背叛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主子,这才是我们该信的真相吗?”
宁玉整个人突然呆住,怔怔的盯着谢池春,须臾之间,又放声笑起来。
她这样的笑,叫人看了心里很难受,可谢池春转念便又想到已故的世子妃,和如今瘫痪在床的徐见真。
他们夫妇二人,何其无辜,肚子里的尚未出生的那个孩子,又何其无辜。
于是她沉下心,对宁玉再提不起丁点儿可怜:“你不用胡搅蛮缠,徐奉先招的供,你大可以说是他冤枉你,北镇抚司办案,一向也只看证据。”
谢池春一面说,一面同乔严使了个眼色。
乔严立时会意,冲外头吩咐了两句,不多时有个年轻圆脸的男人,端着个锦盒进了屋中来。
那锦盒四四方方,上头还蒙着一层布,谢池春接手过来,把布掀开,盒子打开,里头躺着的,正是世子妃生前所用的香粉。
宁玉乍然见到这东西,有些惊慌,连退几步,险些跌坐下去。
乔严一把把人捞起来,冷笑着:“这就是你的死罪,还用的着徐奉冤枉你?”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在骗我……”宁玉失魂落魄,可也不过一会儿工夫而已。
她回神是很快的,像是怕极了,又像是后悔极了,跪在地上,拖着膝往卫箴的方向行过去。
谢池春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恐怕她丧失理智,做出没分寸的事情。
卫箴一身好武功,自然不怕她一介女流,可谢池春仍旧提心吊胆,脚下挪动,往宁玉面前挡了一把。
“阿春,叫她过来,没事。”
仿佛心事被戳破,谢池春头也不敢回,更不敢看乔严,人往旁边一撤,再没了动作。
宁玉还跪着,见她撤到一旁,才又膝行上前,她不敢胡乱的抓,便扯着卫箴飞鱼服下摆处:“大人,大人您要明察,我真的是冤枉的。”
“冤枉?”卫箴冷眼看她,高高的挑眉,“你是想说,香粉里的东西,不是你加的,还是想说,这些东西,平日并不是你在保管的?又或者说,你和徐奉并无深交,他做的一切,你都不知道,你清清白白,世子和世子妃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不……不是——”宁玉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是我对不起世子妃,是我鬼迷了心窍,才上了徐奉的恶当。事情是我做的,可是大人,我全都是受了徐奉是指使,不是我教唆他的啊,这些东西……对……”
她有些语无伦次,转转身,又去指谢池春手上那个锦盒:“这些东西也全是他给我的,也是他教我怎么用,怎么能不被世子妃发现。大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只说无害,是他一点私心,我每回问的多了,他就同我吊脸子,我不敢多问,而且也偷偷地去药堂问过,这些东西,的确对人没有害处,这才敢听了他的啊。”
卫箴与谢池春对视一眼,看样子,他们两个都算错了。
“那在世子出事后,你为什么不说出这些事情?”谢池春先回过神,仍旧觉得这丫头隐瞒了什么,“莫名其妙就让你往世子妃的香粉里加东西,一加就是三四个月,刚停了手,世子就出了事,你信了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第四十八章:隐瞒()
第四十八章:隐瞒
宁玉说当然不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去打量谢池春,那眼神中全是复杂,叫人看不透她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