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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宾两眼有些湿润了,说:“可是你以前从来没有透露过这些,是我错怪你了,有了这个动人的故事,我想就有了答案。能告诉我你的恩人是谁吗?不不不,让我来猜一猜,”柳大宾皱起眉头,半晌,拍一下秃脑门儿,说:“这个阿姨是你的婆婆,而她的儿子,就是你现在的丈夫,对不对?”“是的,”赵离心中一阵温暖。
柳大宾叹息道:“我真羡慕他。赵离,这些年,我心中一直甩不掉一个念头,一有风吹草动你别笑,我就会想起我们一起读大学的时候。虽然后来我又读了研究生,到国外留学,做了教授,算是功成名就,但我最珍惜的,还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三年时间。我一直对你不辞而别耿耿于怀。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我不再怨你。”
赵离说:“青年时期常常给人以最美好的回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现在我们早过了那个年龄。尤其是我们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成了老太婆,好日子不多了,我宁愿把这些美好的东西埋在心底,好让它更长久一些,你说我的这点想法对吗?”柳大宾摇摇手,笑道:“好了好了,我绝对不再提过去的事了,你是对的。让我们面对现实吧。现实的你正受着巨大的磨难,我愿意和你们站在一起去战胜它。我估计现在你除了需要好的医疗手段,还缺少钱,我在国外有一些积蓄,用中国人的标准看是个不小的数目,我愿意帮助你。可这需要你的同意。”
赵离说:“不不,我只需要在治疗上得到你的帮助,否则,我受了你太多的恩惠,无法给你报答的。”
“你真的不需要经济上帮助?”
“真的,你别把我想得太可怜了行不?”
“对,我忘了你是一县之长,你不会是一个贪官吧?”柳大宾也笑道:“那就说定了。这里的咖啡馆也兼营主食,我有些饿了,拜托你也陪我吃一点。小姐,请上两客套餐。”
告辞了柳大宾,在回病房的路上,赵离有些兴奋,柳大宾是他们班上的支部书记,那时他长着一头又黑又亮的波浪形的卷发,红扑扑的长方脸膛上镶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总是喜欢挽起袖口,挺直腰板走路,浑身充满朝气,他具有非凡的组织才能和口才,“文革”那些年头,学校常常组织各种大规模的集会,每当柳大宾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赵离就在台下以手支腮,出神地看着他。想像自己具有他那样的口才和组织才能。二十年过去,时间已把他洗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是他内心里的热情之火并没有熄灭,他还是当年的柳大宾。他做什么都能成功,他说过要为山山的疾病到什么网上寻找,他一定能够完成他的许诺。山山就要有救了。
回到病房,她的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红晕,老张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赵离兴奋地飞快地向他说了柳大宾,甚至说到了柳大宾以前的一些事情。她说完之后,老张的反映仍然是淡淡的,说:“他找到了吗?”“他答应找,他说要找,就一定能找到。”
“那还是没有找到。”
赵离渐渐冷却下来,发觉自己在老张面前谈柳大宾太多了,就掩饰着为山山按摩。半晌,老张说:“你下午走后,我给我公司打了电话,他们要我快些回去。”
“是不是生意上出了麻烦?”
老张慢慢地说:“总不会吧,当真就这样倒霉?”口里说不可能,其实知道那很可能的,额头上已冒出汗来。
二十二
“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住”
“那怎么行?你现在还在治疗期间,你必须住到第一医院去。”
“就让孩子在家住一天吧,反正今天也晚了。”
“那好,说好了,只住一天。”
赵离走出火车,站台上跑过来办公室主任老于和司机,老于问:“赵书记,一切都好吧?”赵离疲倦地说:“好,我们出去再说吧。”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D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夏日午后的阳光和热浪令人窒息。出了车站,广场上陈旧的建筑映入眼帘,许多制作粗糙的广告牌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一起,仿佛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时穿的不合身的衣服。满地都是瓜皮糖纸,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赵离不禁皱起双眉,她从来没有感到经州有这么丑陋肮脏。也许是在北京那样的城市呆久了的原故,这种灰色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夜晚。
由老于安排,他们在赵离住宅附近一个比较干净的饭馆吃了便饭,回到屋里,屋子已是老于提前安排人打扫了的,还特意用新城产的檀香熏过,山山很高兴回到自己家里,有了精神,但他的高兴只能引起赵离的心中阵阵隐痛。她对老于说:“我想明天就回新城,你通知县委常委明天夜里开会,听取上半年目标完成情况汇报,研究下半年工作。”老于说:“要不你休息几天再回吧,刚下火车,累哩。”赵离摇了摇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老于说:“我同老罗、老金和吴县长商量,准备让办公室派一名干部在经州值班,帮助料理一些事情。”赵离未置可否。
老张有些坐立不安地说:“我到公司里去一下,要不明天你走了,我又没有时间。”
赵离看他走出门,对老于说:“你看,他是个做生意的人吗?让他专心地在局里分发报纸,非得学着人家下海不可,把孩子也给耽误了。”
老于笑着说:“也不是这样,山山的病,不能够怪他。”
赵离皱眉说:“你不要护他。”
老于说:“不过,在山山治病期间,老张在公司的工作肯定不能做了,县委出面给他请假。市委对你的情况也很关心,李书记几次对吴县长安排,不要牵扯你的精力,让你专心在北京给孩子看玻”赵离叹道:“组织上对我关心太多了,我担心今后要影响工作,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让人愁死了。”
老于看着赵离,一时不知应怎样安慰她。分别两个月,赵离已经明显衰老,两鬓间已依稀可见斑斑白发,美丽的眼睛流露的不再是生动的波光,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赵离发现老于在打量她,凭直觉知道自己脸上有了变化,正要问老于,老于急忙挪开眼神,用别的话支吾起来。
到了夜晚,老张回来,看表情赵离就知道他的公司出了问题。春天老张力主同河北一家公司做了一笔尿素生意,货到之后,才发现全部都是伪劣产品,公司几次要求退货,对方不理,最近派人去交涉,才发现那个公司已经人去楼空。现在老张的公司因这笔生意陷入困境,公司内部人心浮动,即使上级单位不追究他的责任,身为经理的他能不着急吗?可是偏偏赶上山山是这种状况,思前想后,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
赵离决定不去过问他的事情。在北京期间,夫妇与孩子同居一室,两三个月未曾有过夫妻生活。现在回到家中,窗明几净,空气中檀香氤氲,但谁也没有兴致,老张倒头就睡,赵离脱下衣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过去柔若无骨的胴体明显消瘦,锁骨绷起在脖子两边,捏捏乳房,稀稀地仿佛是两只装着温水的胶袋。也许从此以后,性生活就这样默默地告别了吧。她想。只是这种告别令人过于伤心。
第二天把山山继续送到市第一医院住下,赵离匆匆赶到新城,离开几个月,虽说吴斯仁在家主持工作,但她毕竟是新城的一把手,要对全面工作负责。因此她打算在新城呆上几天时间再回经州。一连几天,除了开会,就是到几个重要的工程上考察,或者找一些干部了解情况,她有意把日程排得满满的,既是为了弥补前些日子工作上的欠账,也是为了排解因山山病情在心中带来的阴影。
有很多人主动来看望,说些关于山山病情之类的话题,表示要到医院去看望山山,有的乡镇、局委干脆以看望山山的名义把钱送到赵离住室,赵离一无例外地谢绝了。又打电话给老张和在经州值班的干部,不准他们接受新城任何人的馈赠。
只有张力给山山买的时下流行的一种生物制剂,据说能增强造血机能和抵抗力,赵离收了下来。张力不属于新城的干部,可以作为朋友看待。而且山山很喜欢她。
从七月到九月,赵离每星期一到新城上班,星期五的夜晚再赶回经州陪伴山山。这一段时间山山的病情时好时坏,除了定期进行化疗外,还要不时地输血,到了九月底,院方通知结账,一个不可避免的难题摆到了赵离夫妇跟前。医院对赵离已是特殊照顾,减免了许多费用,但即使如此,还要付出三万元。
“先把县委那一万元借用吧,我再打两万元的欠条。”赵离对老张说。
“要是我们公司不会出现那件事,也可以在公司里借点钱,现在倒好,急着用钱,我又没上班,怎么好意思张口找人家借钱呢?”老张神情黯淡地说。
“不行就卖东西吧。”赵离说。
老张苦笑道:“我们两人都是白手起家,又没房产,又没古董,有啥好卖的?”赵离默默地打开书柜,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老张打开一看,是一本集邮册。他们结婚以来,夫妻之间本来没有各自的秘密,可是老张为了尊重年轻的有文化的妻子,故意给她保留了一块自由的天地,凡是赵离的东西,比如她的书柜、写字台和梳妆台的抽屉,未经许可,老张是绝对不会过问的。
这也是老张的可爱之处。老张翻翻集邮册,说:“你要卖这,这能值几个钱?”赵离把集邮册拿出来,露出里面的塑料袋,厚厚一袋子各式各样邮票。母亲死后,赵离在老城县插队,有一段时间曾有过想和谁通信的愿望,尽管她没有多少人可以通信。她买了大量邮票,有些就是通过老张买的,只是他已经忘记了。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她喜欢邮票上的各种图案。后来到了大学,开始有人通信,邮票断断续续用去了一些,剩下的就夹在书里。
山山读初中以后,喜欢上集邮,赵离才记起过去曾经有过的一些邮票,拿出来几张,山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向她讲了很多集邮的常识,说“文革”中的邮票有多么值钱,其中有一枚叫“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价值连城,还问她有没有这种邮票?看着山山兴奋的样子,赵离后悔让他知道,担心影响他学习,从此不再提邮票的事情,把剩下的一些全装进塑料袋。难得的是山山小小年纪,却懂得玩物丧志的道理,并未因集邮而废学。去年到省城开会,看到邮局在发行生肖集邮册,买了一册藏着,好在山山将来上大学时连同那些旧邮票一起作为他的纪念品。现在赵离突然想起也许有值钱的在里面,翻了出来。看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片,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把它卖了吧。”赵离往前一推,说。
老张在邮局工作多年,仍然在集邮上知识有限,扒拉扒拉这堆纸片,说:“我拿给局里老秦看看,他懂这些东西。”
赵离说:“你不要到邮市去卖,让人看了有多不好,就委托老秦吧。”
可是赵离卖邮票的事还是很快就让人知道了,邮局老秦对邮票作了鉴定,由于都是普通邮票,实际上值不了几个钱,这件事因此传出,感动了邮局上上下下,市邮局党组当即研究以收购的方式,救济老张一万元。局机关的职工又捐献了两千元。邮局吴局长同吴斯仁一向以兄弟相称,随后打电话给他,责备他当副手的不仁义,让赵书记卖邮票给孩子看玻吴斯仁委屈地说:“老兄,你不知道我这个赵书记,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孩子刚得病的时候,县委研究搞了一次救济,她死活不肯用这笔钱,存在银行里,还郑重其事打了一张借据。不过我要谢谢你们。你放心,新城这边我来负责组织。”
吴斯仁放下电话,思索了一下,安排老于召开一次全县办公室主任会,号召县直干部搞一次捐献活动,嘱咐他一定要避免赵离知道。又打电话同市教委的领导联系,要他们在市教育系统也搞一次献爱心活动。市教委主任说:“最近才听说赵书记还这么困难,我们已经在着手安排,学生们的积极性很高,比起社会上要容易组织。”吴斯仁打着哈哈说:“我知道,现在的孩子,要起钱来比要命还厉害,我那小孙子……”话刚出口就停住了,怕那边借机开他和儿媳的玩笑,果然那边教委主任说:“侄媳妇还好吧,要她注意给你补一补。”吴斯仁连说:“扯淡,扯淡。”却掩饰不住话里的笑意。大凡做了公公的人,都喜欢别人拿儿媳妇跟他开玩笑,吴斯仁也不例外。
星期一见到赵离,劈脸就说:“赵书记,你这是要我难堪呀,我老吴见死不救,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事?”赵离看吴斯仁的脸色,不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还是做戏,解释说:“不能这样说,组织上对我照顾很多了,我又是县委书记,总是向组织上伸手,那怎么行?”“别光想着你是书记,你还是一个党员,组织上能看着你有困难不管?我的书记,你这不是严格要求自己,说穿了,你是没有在组织面前把位置摆正,有特殊思想。”
赵离还想辩解,吴斯仁说:“你别说了,山山是我们新城的孩子,我们不能让他没钱看玻”坐下来,换一种口气说:“赵书记,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担心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我想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省委、市委领导对你的处境会体谅的,省委……”赵离知道这个热心人马上又要说到提升的事上了,大幅度地摆手,制止他说下去。从北京回来,她不止一次听到有关她到省直工作的议论,甚至有的人还从经州打来电话,提前表示恭贺。从内心讲,她非常愿意卸掉县委书记这个重担,到一个条件较好的位置上去,以便能够照顾山山。否则,像这样长期下去,既误了工作又误了山山,万一将来山山真有个好歹,做母亲的会为没尽到责任后悔一辈子的。这中间她几次想向李天民探询,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现在县委搞了捐献,有必要向李书记作一次认真的汇报,附带问一下工作的事。隔了一天赵离又回到经州,顺利地找到李天民。
李天民摘下眼镜,把椅子转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样?”赵离眼圈红了一红说:“还能怎么样,维持着吧,这一段时间稍微稳定了一些,生怕感冒,连学也没敢上。”得这种病,身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都很差,很容易感染其它的玻李天民问:“怎么会得这种病,会不是遗传?我看你夫妇都很健康,你祖上有得过这种病的没有?”赵离摇摇头:“现在医学界一般不认为这种病是遗传。”
李天民自信地说:“那也不一定,不要迷信专家。”
赵离脑子里闪过父母,父亲强壮得像一只老树根,一生中娶过四房太太,第四房是“文革”结束落实政策后娶的,这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七十多岁还要结婚,除了说明他热爱生活以外,还表明他有一个好身体,有足够的能力去做床笫之事。
他是在八十八岁上无疾而终的,吃过晚饭以后,他坐在那里打盹,等到第四房太太让他洗脸睡觉,才发现他放了一个响屁,人已经没气了。倒是母亲赵品书一直都是病怏怏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没有血色,会不会跟她有关系呢?医学上认定的很多疾病都是隔代遗传的。她又觉得现在去作这种推测没有必要,对山山的病并无补益。想着想着,她忽然明白了这是李天民宽慰她的一种策略,因为李书记不至于愚蠢到可以随便为医学下结论的地步。说:“县委在几个月之前给我救济了一次,当时我觉得数量太大,就替单位存了起来。治疗了几个月,一点积蓄全部用完了,老张单位也搞了一次捐献,以前我从来看不起钱,现在看来,经济还真是基础哩。这样下去,给双方组织上都添了很多麻烦,又担心有议论,怎么办呢?”李天民说:“我都听他们说过了。山山是我们的党的后代,有病能不治吗?不要考虑经济问题,谁有意见找我说去。我再对市一院打个招呼,先记账,一切等以后再说。”
赵离说:“现在有很多谣传,说我快要不在新城了,要到什么什么地方去……”李天民严肃地说:“什么谣传,我怎么不知道?你不要听这些,工作也不能因山山受影响。你来了正好,我有一件事先给你透个底,最近省委决定要你到中央党校去参加后备干部学习班,你把家庭和工作都安排一下,估计很快就要下通知了。”
能够到中央党校学习,都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干部,尤其是县级干部,更是难得有去学习的机会,赵离和李书记又说了新城的几件工作,这才告辞。回到家里,向老张说了要去学习的事,老张习惯地嗫嚅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国庆节前两天,市委组织部向新城下了正式通知,要赵离准备三个月的学习费用,国庆节后去报到。赵离临行前开了一次班子会,然后到经州,告诉老张父子。老张倒没什么,山山一听说,立即哭了起来。
“你不去不行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离安慰说:“山山,你爸爸会很好地照顾你,还有新城的叔叔,你的病会慢慢地好起来。”
“你光想着你自己,你的工作,你就怕丢了你的官。你说说,这几个月你为我做了什么?”赵离默默地听着山山的话。山山生病以来,感情变得十分脆弱、敏感,山山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着她的心。是的,虽然她努力地使自己多为山山做一点事情,但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她还是欠了孩子很多账。
医院又请来同济医科大学的专家为山山的病情作了会诊,结论是鉴于山山在北京已做了数月的足量正规化化疗,应拉长化疗间歇,待病情基本缓解后再实施免疫治疗。也可以服一些羟基脲等药物维持。不过要彻底治愈,需尽快实施骨髓移植,重新建立新的正常的造血功能,这就要看有没有运气了。赵离问了山山近期情况,专家回答说,看来暂时不会有危险,赵离稍稍放下心来。
国庆节那天,赵离把山山接回家中,亲自为他做了几道爱吃的菜,下午,一家人和县委办派来的值班干部到市人民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山山很长时间没有上街了,显得十分兴奋。他显然已经接受了妈妈去外地学习的事实,并在为自己昨天对妈妈撒气悄悄表示道歉。只要他高兴,就是对妈妈的极大安慰。
上一次化疗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山山的脱落的头发又星星点点地拱了出来,显示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