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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县委书记-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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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打后脖梗的声音惊动了父亲。老张这些天来为了一个重要的事情搞得很烦心,他同河北那边签订的水泥合同已经汇款去了好几天,一直未见发货,打电话过去催问,对方公司无人接电话,他很想到对方去看一看,但是山山最近学习这么紧张,无法脱身。他是一个老实人,从来没有作过没把握的事,做事喜欢往坏里想,几天来心情总像铅似地沉重,睡觉也不能安稳。他听到山山弄出的奇怪的声响,联想到山山最近的一些反常的举动,有些生气,在床上问:“你干什么?”没有听到山山的回答,便趿着鞋到卫生间来,他看到山山吃力地伏在面盆的样子,搬过山山的肩膀,正要问:“你怎么不说话?”山山像面团似的歪倒在他的身上,鼻子里的鲜血汹涌地向下流淌延伸。
    老张扶起山山的身体,责怪说:“要你别熬夜,就是不听,看看,又放鼻血了不是?”山山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沉着,儿子的体重已经超过了父亲,老张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山山扶直,让他的头靠近面盆,鲜血如水龙头一样汩汩不绝,他想找一个椅子让山山坐下,可是一松手,山山就面团似地缩到地上,他使劲把山山拖到墙边坐着,连声说:“怎么会流得这样厉害呢?”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来一团卫生棉赵离是医生出身,家里一直保持着自备常用药品的良好习惯塞住山山的鼻子:“用这个试试。”山山仰起脸,老张用毛巾擦了擦山山的脸,说:“不要紧吧,这个办法比你妈教的管用。下次可不敢再熬夜了。”山山愣愣地看着他,喘息了一会儿,猛地咳嗽了一声,血液又从嘴角流了下来。
    “爸。”山山恐慌地喊。
    老张按按山山的肩膀:“山山,你别急啊,我出去找车,我们到医院去。”这时候老张还没意识到山山疾病的严重性,只是担心这样流血过多会伤身子,影响学习,他穿上衣服,仍然忘不了拍拍口袋里的钥匙,跑下楼梯,穿过院子,到大街上拦截出租车,可是今天奇怪的是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他想起楼下住着宣传部司机小王,小王跟他们家关系一直很好的,但他从来没有一次因私事用过小王的车,现在他不得不用一次了。小王的爱人开门,隔着防盗门说小王替卫部长的司机出车,到新城去了。老张呆呆地说:“糟了。”小王爱人问;“怎么了?”老张说了山山止不住血的事,小王爱人说:“现在是早上,哪来的出租呀,快打120呀。”老张这才一拍脑袋,跑回家里,拨通了120电话。这时候,山山从墙边爬了起来,两手撑在面盆边,他已经过最初的惶恐,平静地看着鲜血一串串地向下流淌。
    老张在屋里扎撒着双手,一迭连声地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一直到外面响起汽车的轰鸣,他才想起来要带钱的事,等到他慌慌张张地准备好要带的东西,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进到了客厅。
    到了医院,给山山治疗的大夫仍是前次的外科李主任。他给山山做了最初的处理,从急诊室里面无表情地出来。老张急切地问:“怎么样李主任?”李主任说:“到前面去办住院手续吧。”
    “还要住院?”老张吃惊地问:“他快要高考了,不住院行吗?”“恐怕不行,告诉他妈妈了吗?”“还没有。”老张说:“最近她忙得很。”
    “那也要让她回来。”
    “山山是什么病?”老张心情沉重起来。
    “化验以后才能知道,”李主任说,问:“你同赵书记是不是近亲?”“不是,她老家是武汉的,我地道是老城县的人。”老张笑道:“山山的病是跟近亲有关系?”“你的孩子最近经常发烧吗?”“好像也没有,他住在学校里,这孩子贪学习,有小毛病也不轻易说。”
    “你们是怎么搞的,对孩子也太不关心了,山山自述他有很长时间有低烧了。”李主任是赵离的老同事,觉得有必要同普通病人有区别,说话可以更随便一些,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也许是血液上的毛玻下午做腰椎穿刺。”
    “血液上的毛玻”老张重复着这句话,离开医生办公室,昏头昏脑地到住院处办完手续。李主任特殊关照,给他们父子安排了一个单独的病房,让老张陪护。整整一天,老张都处在彷徨不安之中,下午山山去做腰椎穿刺,他在门口电话亭徘徊几次,想给赵离打电话,他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重任,他从来也没有这样一个人担着这重任,但他终于没有把电话打出去。
    赵离已经同他说过,这几天省市领导同志要来检查工作,不好打扰的。到了子夜,山山的病情得到控制,软软地睡熟了。老张年过半百,接近那种不好入睡的年龄,经这一折腾,睡意全消,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同医生讨论一下山山的病情,可是医生已经到值班室去休息了,有两个年轻护士在办公室坐着,老张试探了几次,看到她们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就畏缩着回来,第三次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一个护士轻声笑着,说:“这老头儿。”他不知道说的是他还是别人,但这种的笑声包含了对所有上了年纪的人的轻蔑,使他根本再没有勇气去光顾那里。他这样一直等到天亮。
    早上起来,护士进来量山山的血压和体温,老张仍然想知道山山的病情,就像一个问路的生人,总希望多问两个人,才觉得可靠。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护士,可是护士一点也不看他,这个护士小姐是市里某局长的令爱,这些日子正在同市委一个领导的公子热恋,自我感觉优越到不允许同普通人搭话的地步,老张跟了出来:“多高?”护士一边走,一边高高地望着走廊尽头,说:“低烧。”老张追着问:“到底是啥病啊?”护士说:“你不要老是当着病人的面问好不好?”老张说:“好好,我不当他的面问了,他到底是啥病啊?”护士说:“可能是白血玻”又说:“你可不能跟病人说。”
    老张头嗡的一声,白血病,不就是血癌么?他冲出医院,跑到马路上,在那里给赵离打了电话。
    从那一刻起,赵离的命运发生了重要的变化。
    省委朱书记是当天下午离开新城的。李天民知道赵离的孩子重病,当即原谅了她的失态,嘱咐吴斯仁搞好新城工作,同时想怎么把赵离的事向朱书记解释清楚,这对赵离是至关重要的,然后要赵离在把省委调查组送出新城边境后立即回经州。
    并亲自打电话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要他下午在办公室等赵离,把孩子治病的事安排好。
    送走省委调查组,赵离逐渐平静下来,在车上,她想也许是这只是一场虚惊,像往常一样,山山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学习这么紧张,睡眠这么少,初夏的天气又这么干燥,总之有很多导致孩子流鼻血的因素,怎么就断言是白血病呢?不知道是哪个医生这么不负责任地胡说。两百公里的路程,赵离的脑子里都是旋风似地刮着这些念头。到了市里,正是下班高峰,小车一路焦急地鸣响喇叭,见空就钻,好在经州是一个小市,交警很少,对领导用车也不那么认真,车子径直开进市第一人民医院,赵离没等车停稳,推开车门跳出来,急步走向外科。
    “妈。”山山在床上低低地叫了一声。
    “山山。”赵离抚摸着山山的头发,山山经过大量失血,面色更加苍白了,赵离强忍着不安,尽量平静地说:“你觉得好一点了吗?”山山点点头,说:“昨天我流了很多血,这些天我总是头昏昏的,好像在发热,不过今天好了,是不是我的血太多了?”“没事的。”赵离安慰道,“你要好好休息。”
    “我怕。妈。”
    赵离扭过头去,有两滴晶莹的泪珠甩了出去。她不愿山山看到自己在流泪,向门口走去,老张小心地跟在后面,试探着问:“你上哪儿?”赵离没有理他,在她看来,山山得了重病,全是他的错。
    她一直走进院部办公楼,几个院长、外科李主任、还有内科主任还在办公室等待她。这些人大都曾与她共过事,彼此免了客套。院长向李主任示意,李主任说:“赵书记是我们的同行,我直说了吧,根据诊断结果,基本可以确认山山患的是白血玻不过也可能不是,医疗上出现的生命奇迹是完全可能的。
    这要等待进一步的诊断。”
    赵离无力地坐到椅子上说:“真希望不是,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院长说:“白血病的原因有很多呐,可能是与C型RNA肿瘤病毒感染有关,也可能是长期接受X射线,或者是使用了氯霉素之类的药物。当然,赵书记是知道这些的,我没必要多介绍了。”
    赵离说:“我想知道治疗方案。”
    李主任说:“治疗白血病,目前通行的是联合化疗,但是效果不够理想,最可靠的是实行骨髓移植,使病人恢复正常的免疫机能,国外已见大量报导。”
    赵离苦笑了一下。国外是什么地方,对他们来说不是太远了吗?“不过国内已经在开展骨髓移植手术,我从一个什么资料上看到,北京最近建立了中华骨髓库,这是挽救山山的惟一途径,我看还是转院,在大医院做确切的检查,在那里治疗。”
    赵离说:“那么我们明后天就上北京,不知山山的身体现在能不能长距离坐车。”
    李主任说:“抽髓后有些疼痛,不过坐车不会有什么问题。”
    院长说:“北医大附属医院血液科有我一个同学,我这就同他联系,让他安排最好的医生为山山看玻”赵离回到病房,对山山说:“山山,妈妈要同你好好谈一谈。”
    山山问:“我的病很重是吗?”
    “不是。”赵离说,“你知道,经州是一个小城市,医院的条件有限,对有些病不能够确诊,我想要你到北京去做一次检查。这是对你负责,你说这样好不好?”山山问:“我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到北京去,要是误了高考怎么办?”赵离说:“到北京正是为了节省时间。那里的医疗条件好,如果需要治疗,也会好得快一些。”
    山山说:“那我就去,这里的护士打针可真疼,她们为什么用那么粗的针呀。北京的护士打针不疼吧?”“傻孩子。”赵离拍拍山山的脑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你从今以后,要永远同针药打交道了。到了深夜,山山服完药睡熟了,赵离一直坐在儿子身边,既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动一下,什么也不想。她不能相信眼前的现实,山山,一个多么可爱多么有志气的孩子,重点高中的优等生,马上就要进入人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要谈不上了,就像乘着五彩的气球在空中翱翔,正在为美丽的景色陶醉,突然气球爆裂,向着深渊重重地摔下去。
    第二天,办公室主任老于找到医院,说吴斯仁等几个领导来看望山山。赵离害怕引起山山的怀疑,迎到走廊上,又是感动又是责怪地说:“这么忙,你们都来干什么?”吴斯仁问:“怎么样,不会有那么吓人吧。”赵离向他们说了情况,大家一齐沉默,接着有的叹息,说山山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玻有的安慰,说肯定是医院误诊,山山断不会生这种病,举出许多例子。赵离知道同事们有说这样一些话的义务,其实于事无补,便强打精神说:“但愿不是,现在是往坏处想,往好的方向努力。目前科学发展很快,我想会有办法。”吴斯仁说:“我看还是找中医,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有很多病西医治不好的,中医能治好。”赵离说:“再说吧,我打算在最近到北京去,家里的工作又要交给你们了。省委朱书记这次来,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尤其是沿边的开发工作,我们要认真研究,拿出落实措施,近期就要有动作,请吴县长多操一些心。”吴斯仁说:“你放心去吧,有事我同你保持联系。”说完对于主任示意,于主任说:“治这病要花很多钱,县委研究从干部救济款中拿出一点。”掏出一个纸包,塞给赵离,赵离说:“我家还有一些积蓄,现在山山的病还没有确诊,用不着多少钱。”吴斯仁说:“别说用不着多少钱。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我知道外面的事情。”赵离说:“谢谢组织,现在真的不需要。这样好不好,如果需要,我向组织上申请。”于主任说:“市委明天召开县区干部会议,朱书记要在会上跟大家见面、讲话,你看有时间没有,没有时间就向市委请假。”赵离想了想说:“我参加一下吧。”吴斯仁说:“参加一下好。不过,不听也没什么,在新城已经见了面,估计不会有什么新东西。”
    朱书记在会上主要讲了来经州调查的感受和省委最近一次全会的主要精神,讲感受只是例行公事,朱书记在这种场合只会拣好听的说,除非有谁瞎眼捅了大漏子。省委全会精神最近已传达过,果然没有多少新意。与会的都是领导干部,俗话说的“大礼堂的麻雀―――会油子”,知道这个会的意义并不在会上,而是会议背后的东西,他们关注的是会下透露的各种信息,比如市委是否调整等等。赵离坐在人群中,避免让朱书记发现自己,前天因山山生病造成的失态,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这时候才像醉酒的人,醒酒后有机会感到难受,心中忐忑。可是朱书记在讲到新城调查时,语调十分平淡,回避了对领导班子的评价,只讲到“从新城工作可以看出经州的情况如何如何”,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全省改革开放,说到省委全会精神。这以后赵离恍恍惚惚,一会儿想到山山,一会儿又想到朱书记对自己的印象,手里拿着本子,一个字儿也没记下。
    下午会议要大会讨论,赵离中午就在宾馆简单地吃了饭,同吴斯仁商量,要他代表新城发言。吴斯仁沉思后说:“这种时候还是你讲好,我同老于作一下准备,朱书记到的是新城,县委书记如果不讲,有的人又要议论了,会对你以后的提升有影响。”赵离戚然一笑:“老吴,你想想,我还有心思去想提升的事吗?”吴斯仁严肃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山山的病是好是坏,已经明摆在那里,何况现在还没有确诊呢?好人自有好报,我看山山身上一定会出现奇迹。”赵离心中一阵感动,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李书记在院子里喊住赵离,问了一山山的情况,也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听这样的话多了,赵离心中生出几丝侥幸,也许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虚惊一场呢?回到家里,老张说医院已经同北京联系好,明天就可以出发。赵离说:“我们多带点钱吧,北京可不比经州,物价贵得很。”老张说:“我把存款全取了,我们还好办,只怕山山看病要花很多钱。”赵离问:“有多少?”老张说:“一万五,都是定期的,原来想着为山山上学留的,唉。”长叹一声。赵离说:“才这些埃”老张说:“不就是一点工资嘛。你从来不管钱的事。”赵离低下头。这些年来,她的确是不过问家务事的,结婚十几年,家中烧买洗浆,人来客往,她概不过问,全由老张一人操持,对家庭账目更是一脑袋糨糊,每月发工资,往老张手里一塞,用时再伸手要,没想到现在急需用钱,才发现手头拮据,不由得发起愁来。
    老张问:“你到新城,就没一点钱?”
    赵离气道:“你不说过就是一点工资吗,你当我在那里受了人家的贿不是?”老张避开她的眼光,说:“还有于主任昨天送来的,你看……”赵离问:“我说过了不要,你怎么又接下来了?”老张说:“你不知道于主任那人,跟我像打架似的,手腕子都让他掰红了。”
    赵离问:“有多少?”
    “一万。”
    “这么多?”赵离蹙着眉头地说:“不行,必须退回去。这个老于,是要我犯错误嘛。”
    老张说:“明天就要走了,不如把它存起来,回来了再退。”
    “别忘了开县委办的户头。”赵离说,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是山山小学毕业那年,市委新闻科为他们照的,也是他们家惟一的一张全家合影,山山向着她甜甜地笑着,不禁悲从中来,低声说:“山山,妈妈只要你,只要有了你,妈妈可以不要进步,我还要进步吗?”老张问:“你说什么?”赵离大声喊:“我还要进步,还要进步!”她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二十一

    到北京诊断的结果,山山患的是非淋巴性M1白血玻这种病目前在国内一般作药物治疗,死亡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
    惟一的办法是作骨髓移植。可是这需要找到相同的骨髓,而这种机会是每百万人中只有一个,好比大海里捞针一样难。
    “我们国家的骨髓库刚刚建立,你知道,我们国家的群众在捐髓捐血方面,观念还比较落后。”山山的主治医师对赵离说,“不过我们正在积极寻找。”
    “能不能从我和他爸爸的身上找呢?”赵离燃起一丝希望。
    大睁着双眼看着医生,样子有点傻。“只要能救孩子,我们什么都愿意献。”
    “不行。”医生说,“也许,可以用他的亲生兄弟的骨髓。”
    赵离摇了摇头。她和老张是最早自愿只生一胎的夫妻,生下山山以后,正是“文革”结束不久,一切都在拨乱反正,知识和知识分子重新获得应有的尊重,她觉得她在北医大学的知识远远不够,又到省人民医院进修了一年。再后来,她担任了副院长、市计生委副主任,有许多工作需要她去做。她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失去了做妻子的兴趣,更没有精力去生第二个孩子。她甚至没有同老张商量一下,就去领了独生子女证。怎么可能想到今天会因孩子的疾病而出现这样的问题呢?“看来只有等待了。”医生说。
    假如有了相同的骨髓,她还面临着第二个难题,就是昂贵的费用。据说作骨髓移植,大约需要二十万以上的治疗费。对他们夫妇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短短的一个月中,山山的病情急剧恶化,开始是高烧持续不退,体温最高达到41℃,后来皮下渗血,遍体青瘢,癌细胞一度达到90%,医生已经向她们夫妻下了病危通知书。
    可是山山还是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了过来。
    这一个月中,赵离经历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考验。这家医院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地方,说起这段经历,有几个医生护士还认得她,客气中有一种北京人特有的优越。经州一院院长的同学在血液科担任主任,对她特殊照顾,为她们一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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