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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女子。
眼神凌厉,模样俐落--徐衡想,他知道她是谁了。
他对女子伸出手,「徐衡。」
「谢明姝。」
「很高兴认识妳。」
谢明妹伸出手,笑了笑,「如果你一个月后还能这么想的话,再跟我说吧。」
他不去理会她言语中的意思,只是礼貌的一笑--他们将来半年都会相处在一起,现在说再多,也不过是天花乱坠,他相信时间可以替他说明很多东西,包括他做事情的理由、原因,以及他对待事物的真正想法。
「说不定你今天就可以见到她了。」谢明妹将视线又调回那面奖状墙上,语气中有着难掩的挖苦味道,「见识一下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才,可以怎么样同时拥有美丽跟傲慢。」
美丽与傲慢?
「有没有听到砰砰磅磅的摇滚乐?」她一脸笑,「那是大小姐在家的证明,她现在心情不好,不准人去打扰她。」
奖状上没有其它的字,徐衡无从勾勒,也觉得……没那个必要。
他不认为他跟梁浩心会有什么样的交集。
很快的,在家务助理的招呼下,晚饭开始了。
在饭桌上,徐衡见过了观点的老板梁楠源,也认识了他的儿子梁浩远--他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感觉很是爽朗。
同桌的还有一个实习记者,说是梁浩远的大学同学,叫杨致凯。
几个人在饭桌上说说谈谈,喝了一点酒之后,声音大了,气氛也好了--感觉很像他从父母亲那里听来的,中国人吃饭的景象。
大家围成一桌,很大声,很热闹。
酒精作用,居然连谢明姝都有说有笑。
当他们逐一到客厅,继续说笑的时候,摇滚乐停了。
只见梁浩远朝走廊的方向喊,「浩心?妳起来啦?」
随着话语落下,那头传来一个少女的嗓音,「嗯。」
「过来一下。」
「嗯。」
徐衡可以看出梁家对这个女儿是多么的爱护,因为,当第二声「嗯」传来后,家务助理很自动的说去替浩心准备东西吃,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梁楠源居然站了起来,胖胖的身躯移了几步,待女儿出现,他很快的笑玻Я搜劬Α�
「睡饱啦?」
名唤浩心的少女揉了揉眼睛,「阿姨还在不在?我肚子饿。」
「已经去帮妳准备了。」
少女又是嗯的一声,终于将脸转向他们,打着有点冷漠的社交招呼。
一个接着一个,然后少女的眼神从刚刚睡醒的迷糊突然问清醒过来--徐衡知道,她认出了自己。
大大的眼中满是不信任,不过别说是她,就连自己也很意外。
他听了她的名字一个晚上,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那天一起在遮雨棚下躲雨的那个小女生。
她叫梁浩心?
此刻的她,双眼无神,一脸爱困,头发还有点乱,俨然刚刚睡醒,漂亮的五官有着一丝懊恼。
「徐衡,这是浩心,老板的女儿。」小江替他们做介绍,「浩心,这是徐衡,我们的新记者。」
徐衡只是微微的笑着。
浩心大大的眼睛盯着他半晌,突然间转身跑回去,房门砰的一声,阖上了。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客厅里几个人都傻住了,小江受到的冲击最甚,「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另一端,回到房内的浩心再度倒回床上。
怎么……
怎么……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她都是这样的狼狈?
不是被雨水淋湿,就是刚刚睡醒,能不能有一次是在她有自信的时候,他刚刚笑的样子,好象在看一个小孩子。
「浩心?」梁楠源的声音在门板外面响起,「妳怎么了?」语气中有着担心女儿的忧虑。
「没事。」
「没事怎么突然这样?」
「真的没事。」浩心越想自己刚刚睡醒的样子,越是不想出去见人,「叫阿姨帮我把东西拿进来,我不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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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心一直觉得站卫兵是件很蠢的事情,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如果可以选择,没人喜欢在门口像阿呆一样的站着,然后去等着某个未知的答案--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现,会不会喜欢看到她出现。
忐忑埃
她远远的观望着观点日报的门口,不敢别开脸,但也不敢太过靠近。
报社里人人认得她,她不想让别人发现……手中紧紧握着手机,上面有组已经设定的号码,她只要按下通话键,电信公司就会替她接上--号码是她昨天偷翻哥哥的手机记下来的。
梁浩远是联络大王,不管熟不熟,只要讲过话,他就会把别人的电话号码记下,因为这个特殊嗜好,用的是市面上通讯簿记忆组最高的那款手机,浩心昨天翻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才找到「徐衡」两个字。
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终于下定决心来堵他。
「堵人」耶,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开始做这种事情了。
伸长脖子看啊看的,终于看到徐衡的身影。
浩心先是高兴了一下,很快的,又颓丧下来,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旁边还有小江,而小江,是观点的超级报马仔,她可不想让那些人知道自己跑来等他,那实在有损她一向以来的做事习性。
正当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择日再来的时候,没想到小江却突然停住脚步,接着掏出手机讲了起来,没多久,就看到他一百八十度转弯,以飞快的速度再度跑回报社所在的办公大楼。
浩心眼见机不可失,迅速按下通话键。
她看着他从容的拿出手机,然后她在那场大雷雨之后终于再次听见他的声音,「观点日报,徐衡。」
虽然是很制式的六个字,但是,她却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记得他的声音,跟那日在雷雨中听到的一样,低低的,十分温柔。
「我是梁浩心……那个……」她考虑着措词,「上星期你把外套借给我……还记得吗?」
「记得。」
「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现在?」徐衡看了看手表,「可能不够,我要去国家剧院。」
虽然有着新闻学士的学历,但是,真正上线跑新闻却还是第一次,郭子雷让他先跑跑艺文新闻,时间地点早已固定,几乎也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
「等你习惯了报社作业,再去其它部门学习。」郭子雷这么说。
所以,他这一周的时间大概都会在国家音乐厅、国家剧院,或者国父纪念馆之类的地方度过。
他已经会坐台北的捷运了,不过,还无法精确换算出时间与距离,为了不要出错,他习惯将时间抓松,让自己有余裕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特有的清脆声音,「跑新闻?」
「对。」
「我……可不可以陪你去?」
「我已经要离开报社了。」
「嗯……其实……」
那头,徐衡听出她的语气有点迟疑,似乎是挣扎了一会,他才再度听到她的声音。
「我在你左边大概二十公尺的地方。」
他一转头,果然见到她站在行道树下面,穿著一袭白色的洋装,脸上挂着有点羞腆,有点高兴的微笑。
他切断了电话,朝她走过去,笑,「站在这里不热?」
「热埃」
「怎么不上去?」
「不要。」
又是「不要」啊,徐衡唇边浮现浅浅的笑,虽然说是大学生了,但是个性还是小孩子嘛。
浩心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将手中的袋子往前一送,「喏,这是你的外套,已经洗干净了,还你。」
「妳特别拿过来?」
「才不是特别呢。」她急急响应,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她本来就是特别跑来的啊,还耐着夏日的温度,虽然说是站在树荫下,但是,市区的高温可不是那棵树可以改善的。
徐衡接下了那只精致的纸袋,忍下住一阵莞尔--小女生就是小女生,一件旧衣服而已,随便找个塑料袋装就好了,不知道她去哪找来这种浮凸花纹的白色硬纸袋。
「那……要走了吗?」见他没有反应,浩心很快的补充,「你不是要去跑艺文新闻?」
「我的交通工具是捷运喔。」
「我平常上课也坐捷运埃」虽然说她不开车是因为学校没有停车位……看到她急忙辩解的模样,他突然觉得有点有趣--他当然没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捷运站不远处的咖啡馆,只是这几天听了太多关于「老板的宝贝女儿」的故事,忍不住逗逗她。
「不怕热的话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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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剧院外有张大大的海报,那是今天要演出的舞蹈团体的名字。
徐衡对华裔杰出人士的认识就跟大部分的人一样,除非有得过什么国际大奖,否则即使是学新闻的,所知也有限。
距离排练还有半个小时,两人已经在二楼等候--那是主办单位替采访媒体准备的位置,剧院不大,二楼的位置刚刚好,可以将彩排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此刻除了几组艺文传媒之外,只有几位工作人员偶尔出现。
浩心偷看了徐衡一眼,他还是那个样子。
好整以暇,感觉悠悠闲闲的。
会紧张的好象只有她一个人。
紧张哎--她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紧张是什么时候了,至于此刻心中不受控制的感觉更是难以形容。
以前约会,是人家讨好她,想办法找话题逗她高兴,现在,她终于知道找话题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星座?血型?男生不喜欢这个吧。
时尚?珠宝?她想他应该没兴趣。
新闻?时势?这不是她学有专精的范围。
没有交集让她对于话题考虑再三,但是,这样的沉默不语却又让她有些忧虑。怕他觉得自己无聊,然后下次再也不跟她出来。
「那个……」
徐衡将始终注意着舞台布置的脸转了过来,没说话,但是脸上的神情是在等着她继续将话说下去。
那温和的笑让浩心有了些些勇气,「我听我哥说,你是从开罗来的?」
他点了点头,「我拿的是埃及的护照。」
「从来没有回过台湾?」
「第一次。」他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以前中文还学得不情不愿现在知道,先学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常」
「埃及好玩吗?」
「好不好玩?见仁见智吧。」他寻找了一个中间说法,「不过我觉得,妳应该会喜欢,那是一个很棒的地方。」
嗯,很棒的地方……然后呢?
问他的家庭?求学过程?还是……有没有女朋友?
「那台湾呢?习不习惯?」
「算吧,怎么说我身体里也是流着中国人的血,就算我出生长大在另外一个国家,不过,我觉得血缘这种东西很奇特,可以克服很多东西,像是时间、空间这一类的。」
「你在台湾有其它朋友吗?」
「有几个以前大学的学长跟学姊。」
浩心睁大一双明眸看着他,「那你放假都跟他们出去玩?」
「老实说,我还没有真正在台北玩过。」
「你不是已经来半个月了吗?」
「我得先弄懂台北埃」徐衡笑了出来,「如果我不想办法赶快熟悉这个城市,我的行动会受限,工作会受限,我没有办法算出最精准的时间,当然,也不可能做好自己的分内职责。」
她嗯的一声,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问东问西的很烦?」
「烦?不会。」他只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知道而已。
那些问题太细碎了,印象中,好象也没人这样问过他吧--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有点紧张。
是错觉吗?
可是她的手的的确确在绞着白色的裙襬。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大方得体,却没注意自己耳朵已然红了起来。
正当她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前男友王昭熙。
浩心知道这不是接王昭熙电话的时候,但是,四周很安静,她无法放任电话这样铃铃响个不停,不接起来只怕感觉更奇怪。
她知道王昭熙要说什么,一定是那种「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之类的天花乱坠。
他想,但她不想。
那跟徐衡有没有出现无关,只是单纯的不想去接续已经断掉了的感情。
如果他们合适在一起,当初就不会分手。
浩心拿着电话,面对王浩熙的挽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不大不小的音量说着,「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虽然不是好时机,但是,她不想采取拖延战术让王昭熙以为还有希望,即使那希望只能维持一个下午,她也不愿意。
该断干净的就要断干净,该拒绝的就要拒绝--至少当时的浩心是这么想的。
第三章
两个星期后,徐衡从跑艺文新闻变成了政治新闻新手,也算是正式跟谢明姝成为一个小组。
第一天跑府院新闻回报社后,他才打开计算机,小江立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谢明姝一起跑新闻埃」小江笑得诡异,「现在有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啊?」
「没那么严重。」
「领教到台北女人的可怕了吧?」
徐衡知道小江言下之意,也的的确确见识到谢明姝的厉害,但是不管她怎么样毒辣,那也是为了工作,有些答案就是这样激着激着被问出来的--于是,他选择了很委婉的说法,「她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
「她没挖苦你?」
「我还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小江还试图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徐衡的表情的时候住了嘴--他的确跟他们下太一样,他说话温和而谨慎,从不会随之起舞。
就连上星期被小妹看到老板千金跟他在一起吃中饭,被众人围剿之际,他也只是以「她好象有打算去埃及玩,所以约我问一些事情」带过。
不过,小江才不信。
他在观点工作很多年了,跟浩远浩心兄妹都熟,浩心这个小女生,爱美得很,暑假去埃及?除非埃及观光局推出什么「体会埃及艳后美容秘术」的行程,否则她才不会去那种会把自己晒黑的地方。
有一次徐衡离开座位,刚好分机响起,坐在对面的小江长手一伸,将话筒拿了起来,「观点日报。」
「我已经到啦。」一抹清脆的少女声音传来,「你还要多久?」
当时正是截稿时间,四周吵得很,小江倒也没想那么多,回了一句,「你找谁?」
「你、你不是……」讲了四个字之后,电话就挂了。
小江拿着话筒,突然间觉得少女的声音好象在哪听过,但由于总编正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也没那个心思去研究那该是哪个部门的谁,直到两天后,他跟梁浩远谈起事情,才突然想起,那抹惊慌挂断的声音不就是梁浩心吗?
徐衡跟梁浩心,他们是什么时候走近的?
身为报社人,小江当然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过徐衡的嘴巴也很紧,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甚至是出其不意的跳出来问,他总还是回那么一句「我们只是讨论一些文化差异产生的问题而已。」
文化?小江在心里想,可是,梁浩心是学商的……自从那个美丽的意外之后,小江注意到,徐衡的手机每到固定的时间会有简讯进来,徐衡总是一边看一边笑,那种笑法很难形容,真正要说的话,感觉好象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再把时间倒退到徐衡刚到台湾,几个人一起去老总家吃饭那天,梁浩心的表现的确很奇怪。
小江敢说,她跟徐衡早就见过面,而且,断断续续在见面,只是,不知道谁主动就是了。
虽然跟徐衡共事不久,但小江已经充分体会到他有个性的一面。
他所谓的个性并不是外放,而是一种内敛。
郭子雷就说徐衡是个温和又固执的人。
这样的人,初来乍到,怎么想也不可能主动去接近梁浩心。
但说梁浩心接近徐衡,好象又没有这个道理--身为千金女的她,年轻可爱,又有个有钱老爸,身边向来不乏追求者,光是那些蜜蜂蝴蝶都赶不完了,实在也不需要主动张开网吧。
谜碍…
小江摇摇头,一脸痛苦全让对面的徐衡收入眼底。
「需要帮忙吗?」
他闻言,眼睛一亮,「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帮助我脱离苦海。」
「如果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很乐于回答。」
「你跟梁浩心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当然,徐衡是没有回答他的。
因为小江问的并不是徐衡的问题,而是徐衡跟梁浩心的问题。
「我也想你应该不会回答我。」小江咳声叹气了一会,终于在郭子雷遥远的注视之下,埋首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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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衡回到住处的时候,照例看到那个人影蹲在楼梯口--自从浩心知道他的住处之后,在门口等他好象成了她的新嗜好。
常常他下了班回来,就看到她蹲在门口,机率非常之高。
问她不怕无聊,她只说,反正暑假没事。
脚步声在静谧的公寓式楼梯造成回音的效果,原本将脸枕在膝盖上的人很快的抬起头来,「你回来啦?」
徐衡笑,拿出钥匙开门,「等多久了?」
「一下子而已。」
浩心说完,连忙站起,没想到久蹲之后的酸麻感根本不允许她这么做,视线拉高的瞬间,只觉得一阵摇晃,徐衡连忙接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可以自己走吗?」
她没讲话。
下一个瞬间,只觉得自己被打横抱起,进入客厅,然后被安置在沙发上。
徐衡把遥控器给她,「看一下电视,我还有东西要打,如果要什么,就喊我一下。」
浩心看着他短暂的体贴后又礼貌的疏远,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努力接近过一个人,可是徐衡身上像是有防护罩似的,不管她再怎么靠近,就是没有办法真正触摸到他的想法。
她问他的问题,他都会回答,但是除此之外,好象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他是华裔埃及籍,父母现住在亚斯文,自小叛逆的弟弟现在在美国念书,然后他在台湾的住处是埃及学生会一个学长的租屋,学长回家过暑假,所以将房子让给他两个月。
他在埃及交过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