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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迷寒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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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水不无焦虑道:“那几时来取货,最好搞二十斤乌麂。”
白仲蓼说:“反正你初十来取。什么货那就讲不死,你应该腊月上来一趟,如今开春,山里货少。”
李长水说:“要不搞活娃娃鱼也好嘛,老子舍本也送活的下广州。”
白仲蓼沉着脸道:“到时再讲。”
时值正月初九,天蓝如洗,白仲蓼自言自语:“还是换种野味。”
白仲蓼划算去盘瓠洞碰运气,那里冬天有娃娃鱼出没,个大的足足二十斤,活捉到手堪称稀世极品哩。如是越想越有把握,当天动了身。因是渔猎而不是狩猎,自然不用带狗,更不须枪、套之物,只捎家中一捆网罟,扛在肩头,一手提一个渔笼,裤蔸掼了只手电筒,往盘瓠洞那边趱行。    
  盘瓠洞属喀斯特地貌,进口极狭,只可供一瘦小身材的人作兽样蠕动爬过去,内里石笋林立,传说有人狗交配的奇石而得其名谓。至今,在武陵县沿河村落,盛行公主辛女和神狗盘瓠的传说(有古歌为证:石室南山道路遥,任非金屋岂藏娇,世传帝女明初志,盘瓠负身琴瑟调)。白仲蓼大约中午时分才赶到盘瓠洞外,先于那株乌桕树旁屙了泡尿。正屙得惬意,突然从洞内掠出一只蝙蝠,白仲蓼忖度:“这洞子以前也来过,不曾见有盐老鼠,难道这洞子又出现新名堂?”
白仲蓼把颈瓶状渔笼放下来,甩在草窠,将沉重的网罟一古脑儿先塞进脸盆大小的洞口,然后脱掉衣裤鞋袜,只身一条裤杈儿,捏了手电,梭进洞子,再一手拉走网罟,掌、肘皆贴附湿泞的泥浆,匍訇蛇行。那洞子极深,里面曲曲折折,渐行地面渐干,空气也很暖和。白仲蓼熟门熟路,不一会儿便奔到那座经常见娃娃鱼出没的地下阴湖边,四遭非常宽阔,大多数地方是干燥的龟背状泥皮,穹窿似的钟乳石壁罩着阴湖湖面,如果不照手电,伸手不见五指。白仲蓼撂下网罟,打着手电继续搜寻一处理想的捕鱼场所。他在仔细踩点。
在这种氛围当中,只要落针一样出现动静,足以令人惊魂震魄了。但是这样的情况在历次渔猎活动中 始终不曾有过,同时运气的好坏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为这回大不一样,这回白仲蓼绝对听到了动静,而且是人的声音。经过大脑仔细确定,他循着声源方向关了手电摸索前行,最后他分明听见一对男女在说话!一堆篝火张牙舞爪的火焰倒映于湖水。与此同时,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也沉浸在平静的湖水里。目标越来越清晰。他们睡在一堆芦苇当中,蒙茸的芦花掩拭他们部分精白胴体,也许因为气流缘故,许多被热浪扬起的芦花在湖面上空飘畅,看起来像雪片翻飞。
“万一我嫁给了石柑,他也肯娶我的话,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从此,我的身子不再属于你的了”女人说,僵滞的嗓音寓含无尽的悲伤。
“我把你介绍给他,也都为我俩好,他是极负责的人,前途远大。”
白仲蓼像猫一样甄别说话者脸孔,应是林场的欧阳松,而女人他就不认识了。
“我不图他有什么前途远大,我只是不甘心。”
“你不甘心什么?”
“我不甘心我姐怎么那样待你,如何不懂珍惜。”
“她是那样脾气。”
“所以我不甘心命运的捉弄,若不是我姐,非把你抢过来不可……”
女人开始吻他,像名骑手,英姿飒爽。
男人的意识松动了,答应道:“那……来最后一盘吧。”
女人说:“这才像雄性动物,搞要搞得酣快,就像这火一样,轰轰烈烈。”
篝火堆内的杂火毕里剥落地炸响,无论怎样也湮灭不了女人因亢奋过度本能地呻唤。欧阳松夸张的行为让人联想一匹可咒的雄雉,现在他完全占居了主导地位。女人驯服的样子却不像禽类,倒像只羊羔,咩咩的叫唤无法遏制,一股勃起力量像一只畸生的第三只脚从他体内插进女人小腹,剧烈的舞蹈扬起更多芦花,几乎遮住了阴暗角落里的旁观者。白仲蓼看得口水如线流淌。
“我快死了”女人尖厉的叫声划破岑寂的溶洞里外,很久才传来她的回音。
欧阳松显得沉着而老练,要了一次,又一次。
白仲蓼激动的心情无以名状,天知道金桂会怎么容忍自己男人在盘瓠洞偷人。这对可咒的盗男淫女!传统观念使老汉义愤填膺。他的血压遽然升高,他的双脚到底支撑不住,不停地好像风中芦苇哆嗦着。冬春时节的沼泥表皮干燥,内层分外滑腻,对年轻后生来说无关大碍,但相对六十好几的人,且因为情绪急躁体不能支,近身下边皆为陡岸,稍微失神,赤足一踩偏,咚的一声便跌落湖水。湖底多阴河,暗藏的漩涡一下子将老汉卷进岩底窟窿,一切在瞬间发生,结束。
那对偷情者不得不舍弃第三次媾合,各自穿了衣裤。
女人怀抱一个白塑料袋子,里面装着衣什,胀鼓胀鼓,小心地问道:“人呢?恐怕被水卷走了。”
欧阳松豆汗如雨淋漓,说:“卷走才好,否则你姐不杀了我和你。”
金菊说:“管他张三李四,俺们可不能漏嘴巴。”
欧阳松从芦苇堆内弄来一个黑塑料袋,从袋中又拿出一瓶“娃哈哈”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再递给女人,她却摇头表示不要。欧阳便将瓶子扔进湖水。
女人盯他一眼,沮丧地咂了咂嘴巴。
第三十一章 作歹
    李长水性子也急,好不容易捱到正月初十,大清早就风尘仆仆赶上山,等到了虎头寨,并没找着白仲蓼,他家的房门倒关得严严实实。李长水等了小会儿,决定去木桥溶小学看白仲蓼是不是在女儿女婿处。
丁茂林和白梭梭都在家里,一家三口围着四方火坑。丁茂林拿了本《克雷洛夫寓言集》为女儿丁培讲故事;女人从旁置一个煤炉,摆就油锅,依过年习俗爆炸黄雀肉,她的腰际这时系了块蜡染围裙。见李长水不期而至,两口子不免惊讶。李长水怕他们见外,立刻说明来意。
白梭梭不安地道:“我爹不在这里,起码有四、五日我不见他人。”
李长水又问:“你们几时去过虎头寨。”
白梭梭说:“我和茂林初五给他拜年,我们再也没有到他那儿,他也不来学校。”
李长水说:“我是跟你爹取野味来的,约好了初十,估计又往远处村寨打猎逐肉去啰!”
丁茂林觉察白梭梭神情凝滞,担心她顾虑,便故意轻松地道:“要不你明天再赶一趟虎头寨。”
第二天李长水又来到白仲蓼那栋木瓦屋前,门依然关闭着,四周静得几乎能听得清落叶声,比上次所见的情况严重,因为从厨房一侧依稀传来若干窸窣的啮咬声。对了,是老鼠的啮咬!他准确地判断出来。同时,他有种预感:白仲蓼可能好多天没归家了。
李长水觉得事关重大,火急火燎地将这一情形跟丁茂林两口子如实禀告。白梭梭已经六神无主,话不成句:“这……可如何……”
丁茂林也感到蹊跷,照讲初十定货,初八初九出行,初十一也该回家,白仲蓼天把天不归家的时候有,但几天不回的现象并不常见。
白梭梭一颗心像破裂的器皿,说:“现在又不落雪,我爹凶多吉少。”
李长水不敢吱声了,因为白梭梭白了她一眼,神情中似乎寓含责怪的意思。
丁茂林说:“老李,你跟我爹定的是什么野味。”
“开始我想要一份山上跑的。后来你爹说过了年关不好养,又说捕娃娃鱼,我讲也要得”李长水回忆道。
白梭梭听到这儿,飞似地窜进屋子把出一支三节油手电筒,搡着丁茂林胳膊。丁疑惑道:“拿手电做啥。”
白梭梭被男人的木讷惹恼火了,凶巴巴地吼道:“娃娃鱼盘瓠洞才有,你们去那里好生找找,两个笨爷们。”
俩人抵达盘瓠洞口。丁茂林对那蔸碗口粗的乌柏树观察很久,又检视地下,发现了那个在白仲蓼家壁板上常见的渔笼。他喊李长水赶快过来瞧瞧。
“是你岳父的吗?”
“肯定。我在岳父家见过的。”
“既然这样,你就脱衣裤下洞子,我在洞外守着”李长水说,内心犹如鹿撞。
丁茂林慢慢脱去衣裤鞋袜,赤足拱进洞子,李长水就在乌柏树下面等。那树经霜打风吹,叶子掉了大半,剩下少许孤零零地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几只刚才还驻栖其上的八哥鸟又转回枝丫间,一味地叽喳聒噪。李长水低头看了看,地下的马皮兰草茎枯干,可以下坐,便盘腿如箕,掏了支两元一包的芙蓉牌香烟抽起来解闷。太阳此时此刻冉冉升到半空,自阴霾的乌云挤了出来,阳光就像鎏金的奶水缓缓地淌进大自然峰峦叠嶂中,一会儿成群的蝙蝠不知从什么地方盘桓而至,将八哥鸟们赶出树桠,但它们到底缺乏耐心享受这和熙的景象,嘟噜噜又颤枝而逝。它们的影子,于李长水心灵投了层莫名的恐惧。
大约两支烟的工夫,丁茂林自洞内爬出来,身上到处粘满泥污。他并不急着穿好衣裤,反而觉得应该拍掉身体所沾附的泥尘。李长水看他手里捏着一只白袜,另一只手搜得一个“娃哈哈”矿泉水瓶。老家伙惊慌失措,问道:“你那手电筒呢。”
“丢了。我摔了跤。那里有堆灰烬,是青冈木烧的,还剩几根柴禾,还有大量芦苇”丁茂林注视李长水的表情。
“你先穿好衣袜,免得着凉感冒。”
丁茂林说:“我得寻找水源洗把脸擦擦身子,才能穿衣裤嘛。”
李长水乘丁动身后,把起两样物件端祥。那个矿泉水瓶让他联想不久前所碰见的女人——欧阳松姨妹,当时她和石柑在溶谷里谈情说爱。那只白袜十分狭小,顶多不过三十五码,有点类似儿童袜,可他仍然倾向于一只女人的袜子。根据常识,青冈木在场部山顶倒密布一些野林;至于芦苇,在木桥溶汇入沅江的湾汊口周围,就像夏季池塘的浮萍一样长势澎湃。论理,一个女人不可能不辞劳苦将木材和芦苇搬进盘瓠洞。这故事里头另一位主人公绝对是条汉子。李长水不相信是六十五岁的打渔老汉白仲蓼,一定另有其人,一定跟女人保持某种非同寻常暧昧关系的男人。但他不明白白仲蓼怎么会失踪,难道他遇到了奸情,反被灭口?
丁茂林转来,李长水说:“你发现你岳父手电和网子了么。”
丁茂林说:“没发现。”
李长水果断地道:“不好。我劝你租条船去沅陵五强溪坝底……“
丁茂林听他这么说,绝望地道:“你的话莫不是断定我岳父已下世了。”
李长水勾头不语。丁茂林痴了一阵,死死盯着李长水不说话,抽身疯似地往木桥溶小学狂奔。
第二天,李长水给场办的石柑拨了电话,问他正月初九那天人在哪里?石柑回答说在场办。李长水又问到过盘瓠洞吗?石柑矢口否认。石柑反过来查询李长水这么说话的真实意图,并怀疑盘瓠洞是不是出了事。李长水敷衍他自己只是随便问问,劝他不必多心。石柑就挂了电话。固然,李长水考虑到人命关天,自己绝不可以胡乱猜疑,众盲摸象的做法于人于己百害而无一利。自然而然,由“娃哈哈”矿泉水瓶引申的联想暂告一段落。
第五天,在沅陵五强溪门打捞上岸的一具浮尸经法医鉴定,证明系武陵县上堡乡虎头寨村村民白仲蓼。租船赴沅陵打点后事的丁茂林把尸体运回虎头寨安葬入殓。囿于尸体縻烂化程度较高,下葬的诸多程序大量简化甚至忽略。正月十五,棺椁便入土为安了。
所有的人反应平静,到底认为老汉已是六十好几的人,日子也活得差不多,两个女儿比同寨人都体面,似乎不应存在半点扼腕痛惜的地方。不过,作为与白老汉生前相瓜葛的李长水心里疙瘩久久不能释怀,总觉着自己好像亏欠他似的,亏欠那样一位守信用又忠厚的人!至于老汉小女儿白梭梭的反应则大为异常,成天寡言少语寝食不安。也难怪,局外人若设身处地去想,一名自幼丧母、随父亲相依为命的女孩,这份至爱以及由此衍射的孝悌真是无法令人想象的。之后是这一年的寒假,她也未能正常返校。
事情根源极度的颓靡情绪。伤悲使白梭梭厌恶做爱,有时连节育措施也人为地遭到冷落。和许多抱大男主义的男人一样,丁茂林并不多加呵护女人,等到妊娠反应才知道“有了”。怀孕让丁茂林想第二次闪电做父亲的愿望愈演愈烈,他不同意做人流,而且几乎强制性地要女人向自治州教育学院申请休学报告。为此,他煞费周折,不知从哪儿搞到一本假病历证明。后来的事态发展基本合乎男人的主观意识,学校同意了休学申请。尽管男人行踪的背后欲盖弥彰地暴露其自私一面,但白梭梭苦闷加纯善使她自己甘心驯服于男人意愿,以此贯穿始终,她默默地熬着日子,那小腹便一天胜似一天地隆高,呈球性膨胀。
春天眼看很快就会过去,白梭梭心绪依然如故。丁茂林偶尔要发牢骚:
“你一天到晚不动不吃,又不肯多进补水果蔬菜,到时生得下孩子么。”
白梭梭这回可真地叫惹恼了,针锋相对地道:“你莫烦我。什么时代?生不了就不兴剖腹产。”
丁茂林不再言语。到夜晚,女儿丁培要他讲故事,搜肠刮肚,总算在一本参考读物中捡了则印度童话,现炒现卖说道:“冬天里有只小鸟因为寒冷冻僵了身体,摔在路上不能动弹。这个时候过路的水牛将一泡牛屎屙在小鸟身上,全部罩住了它,这样快要死去的小鸟苏醒过来,它觉得周围非常暖和,情不自禁地欢叫着。一只狐狸看见了,就对小鸟说:‘如果我为你清理牛屎,你还会感觉舒服十倍的。’小鸟接受了狐狸的善举,等狐狸将牛屎清理干净,便一口把小鸟吞掉。”
丁培说:“狐狸不是小鸟的朋友吗?”
丁茂林摸着女儿后脑勺,笑道:“水牛是小鸟陌生的朋友,狐狸是小鸟伪善的朋友。”
“小鸟好蠢”丁培眨巴睛皮,样子显得十分沮丧。
“所以千万要识别那些愿意替你清理牛粪的朋友。”
白梭梭腆着大肚子在一旁向火,听父女俩说这么深奥的故事不免反感道:“丁培只是七岁儿童,你莫养成她孤僻性格,小孩子需要多结交伙伴。”
丁茂林的热情被女人尖刻的批评浇了桶冷水,心里怪不舒服。最近,丁培也看不惯继母整天凶神恶煞模样,时常在父亲跟前吹风,讲后妈的不是。丁茂林并不将这些小孩子意见当数,可今天实在忍无可忍,角口道:“我管孩子不管你事。你还是好生注意自个儿身体要紧。”
那丁培仗着父亲破天荒跟白梭梭发生龃龉,乘机道:“我就是不愿交坏朋友,我交朋友不管阿姨的事。”
白梭梭受不了丁培的忤逆,说:“干抹布拧不掉一滴水。这么小就和大人犟嘴,以后你莫喊我阿姨了。”
丁茂林看到女儿到底不像话,说:“丁培,要讲礼貌。”
自此,丁培当真不叫阿姨了。
日子照样从指缝间流走,春天的油菜花在山腰附近的梯田蓬勃生长,到阳历二、三月,宛若一根金黄的绶带包绕着座座山峦。同明媚的春光相比,白梭梭的心情并不见好转,一颗心好像老滞留去冬年初以来糟糕的记忆片段中,且妊娠的生理反应又促使这坏心情愈发恶化。当开春以后,搞阳春犁田插秧时节,白梭梭闲着无事,一个人便踱步往外面走动,幼时在如此季节摘梅子的习惯又勾起她强烈食欲,她好想好想尝一尝梅子酸涩而蜜甜的味道了。
然而,正如天底下因小失大万千事例——为这次口福之欲所付出的代价也许过于沉重。那天暮色茫茫中,一名林场附近桑树排村的中年妇女收工过路时发现密林里有人呻唤,进去搜寻,知道地下躺着的孕妇是丁校长的堂客白梭梭。这女人心慈,赶了五里山路把坏消息带到木桥溶小学。丁茂林撇下毕业班的学生,吩咐道:“现在自习,到放学时间,你们自觉回家做复习题,明天检查,”一边夺门出来,以最快的极限速度朝出事地点奔跑。他的惊慌失常使他根本来不及辨认报信女人的相貌,打听她的姓名,甚至道声感激的话。
丁茂林背不动昏迷的白梭梭,接下来多次尝试均告失败,笨重的孕妇无论从体积或体重而言,终究成为不可逾越的困难。他不得不跑到军停界林场部通知他妹子丁香。
“我一个女人怎么帮得了?要不请欧阳来”丁香提议道。
欧阳雪涛刚刚回家,在屋外打陀螺。
“你爸爸在家么”丁香冲他远距离问道。
“我爸不在。”
“你妈呢”丁香想从他母亲口中探得欧阳下落。
“我妈去乔场长家打麻将去了。”
陀螺被小家伙抽得入迷。
丁茂林扯丁香袖子道:“你去弄一幅板车来,我们推板车,节力又方便。”
丁香说;“板车拉到场部就是了,但要拉到山下公路可难,而且费时呀。”
丁茂林低头不吱声,两只脚在原地来来回回盘着狼步。
“先借板车再讲,拉回嫂嫂,容我找场长动趟车”丁香甩了下马尾辫,风一般借板车去了。
兄妹俩用板车将嫂嫂接到场部丁香家门口。丁香拿出一床被子和一张苇席,让嫂嫂暂时睡在上面,然后又把来一床毛毯为其盖好。那毛毯是葛藤早年出差兰州跟回民买的纯货。尽管古历四月天不冷,但顾及白梭梭下身血流如注,遇事周到的丁香仍然决定罩一匹毛毯加以掩饰。丁茂林准备动手推车下山,丁香跺脚道:“嗳,暂摆在这儿,靠两条腿嫂嫂性命如何,谁敢打包票呢?等我跟场长说说,派辆车子,小车不行,卡车也管它娘的,火烧眉毛,顾不了许多。”
早先丁香听欧阳雪涛说他母亲在乔保森家搓麻将,知道乔应该在家无疑。到了目的地,那门果然虚掩着。林场人打麻将天高皇帝远,概不兴闭门赌博,乔保森也不例外。丁香情急不论礼,破门而进,四位修“长城”的便一齐将目光聚焦于她。丁香认真环视,屋子里弥漫烟雾,麻将桌上铺了块红色绒布,乔保森坐北朝南与欧阳松堂客金桂对座,应春花和符刍荛各坐东西,四人头顶上方吊着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电灯泡,明晃晃地照射。因乔保森近灯底,自然将这卵人的影子斜歪地投在白垩壁面。
应春花首先开口:“丁香,眼红么?等会儿我让你搓几手。”
乔保森拿准前次丁香拒绝他的真意,知道无望与之偕好,总耿耿于怀伺机报复。说穿了,他不可能把伪装的羊皮永远披下去。
“场长,我想同你商量个事”丁香满脸堆着微笑说话,声音听起来较往日拘谨。
乔保森丢了张摸在手的麻将牌,说:“五万,没人捉炮吧。”
“场长,我想跟你商量……”丁香又重复道。
乔保森烦燥地回答:“当场讲不行么?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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