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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擦黑时,我经受不住对食物的向往又到了周洁的楼下,在饥饿面前,我要脸干什么?活下去,就是胜利!
有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撑腰,我没在犹豫就进了周洁的家门。
她系着围裙,给我倒上茶水说:“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就好。”
我喝了一口茶,这是三天以来的第一口开水,又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上一根,这也是我一周以来的第一根烟,久违的烟味打了一下我的喉咙。
我问周洁:“在做什么好吃的?”
“做的米饭,炖了排骨,你等一下我再炒两个菜,你姐夫去接孩子了,回来我们就开饭。”
周洁说着又去厨房忙乎,我坐在客厅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我怎么就混到了这个份上?我为什么会混成这样?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强烈地散漫开来,即使此刻我一个人独处客厅,我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这个年龄早已过了厚着脸皮混饭的时期,我是废物,可废物也有他的自尊。
我掐灭烟头走进厨房说:“大姐我走了,你忙吧。”
“嗳,你干吗去?菜都炒好了,吃了再去。”
“不了大姐,我还有点事,有时间我再来。”说着我就跨出门去,不敢再回头看她的眼神。
还没下楼,周洁就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说:“谷子你真有事?”
我赔着笑说:“真的有事,我也是顺路上来看看。”
“吃了再去不行吗?”
“不吃了,人家等着我呢。”
周洁把手上捏着的200元钱不由分说塞进我的口袋说:“真有事我就不留你了,以后你在家里吃饭不方便就到我这来吃,我是你姐,你别跟我见外。”
她这话让我的一股眼泪直冲眼眶,我想把钱掏出来,却被她一把抓住,沉了脸说:“你听点话行不行?”
我没有再勉强,甚至连再见都忘了说,逃跑一样地冲出楼道。
这个夜里,我带着饥饿走入梦境。
我站在西关什字,等候着一个期待已久却想不起是谁的人到来。初冬的阳光慵懒而温和,白塔山在黄河边如老僧般打坐,它顶上的白塔在日光中影影绰绰。街上有微寒的风,吹动着牛肉面的旗幡,在行人头顶噼啪作响。
我看见一个流浪儿蹲在一家商场前的垃圾桶旁边,把玩着几只玻璃球,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让带花纹的和不带花纹的玻璃球相互敲击,最终的目的,是让它们同归于尽在一个小坑。这个结局,叫做胜利或者快乐。
从商场里出来一位带着孩子的女人,她把手上半新不旧的皮鞋向流浪儿递过去。她儿子的脚上,穿着一双刚买的新鞋。流浪儿抬头看看眼前那双鞋,又看看女人无恶意的面孔,他摇摇头,继续埋下头去弹他的玻璃球。
女人看了流浪儿一阵,把鞋子扔进了垃圾桶。
流浪儿眼角的余光看着女人走远,就迅速收起地上的玻璃球,跑到垃圾桶前一把掏出了那双鞋子。
他左右翻看着毫无破损的鞋子,又在自己的脚上比试一下,发现跟他的脚非常匹配。他拽长了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那双皮鞋上的灰尘,又松开鞋带,穿上去,原地转了两圈,觉得裤子遮住了皮鞋,他使劲往起提着裤子,一松手,裤子又垮下去,他索性弯腰把裤管挽起来,连着折了两道,黑亮的皮鞋终于不再被裤子遮盖。做完这些,他脸上露出惬意而纯真的笑容。
他背起半袋垃圾,低头看着鞋子,轻缓地走向下一个垃圾桶。在人流中,我看见他正鼻青眼肿地一天天成长起来。
这之后的很多日子,我经常在梦里抓住自己的手大喊救命。在那些虚无空洞的夜里,我的灵魂像在茫茫夜色中飘荡的一缕风,找不到可以着陆的树枝。而寂寞是挂在天边的残云,它影响着我在梦里游走的过程。
记忆中的沉渣就在那些日子里泛起落下。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不可捉摸。
当我躺在沙发上不愿挪动也不想思考甚至连水都不想喝时,我开始出现幻觉。在一座金碧辉煌却空阔无边的宫殿里,我除了翻晒遍地的金银珠宝,没有更多的事干。想吃饭时,我就抓一把百元大钞丢进用来煮饭的商代大禾方鼎,那里面盛着来自雪域高原的圣水。我用山顶洞人的头盖骨聊充薪炭,煮约半个时辰,捞出钞票,就是一碗清爽可口的面条。或者,我把金元宝扔进方鼎,一柱香的功夫,我就可以吃上各种馅的饺子。在那些时刻,我过着脑满肠肥穷奢极欲的幸福生活,高兴时,我常为自己的壮丽光阴歌吟咏叹。
周洁给的200元钱我一直没用,装在身上,它沉重如一座大山,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拒绝这两张纸币能够带来的粮食和水以及温暖,也许,是我过分的自卑激出了过分的自尊,但周洁是我的大姐,按说我心里不会有过激的想法,可我没法说服自己的内心。
我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依然是蓁子,我任何时候都忘不掉她,我终于清楚失去她是我最愚蠢也最无可比拟的损失。她是我的土地和天空,有她时,我跨越刀山火海犹如信步闲庭,可现在没了她,我跳过一条小溪都有可能栽进去淹死。她是我生命的守望者和啦啦队,她在我身边时我意识不到也没有珍惜,她离开了,我才知道她在我心里的分量。
我决定换一种活法。
没有蓁子,我活得太累,心力交瘁的那种累。体肤与肠胃之苦不足以使我倒下,对蓁子无望的思念才让我致命。
有了最终的决定,我心里忽然无比轻松。
我挨个去向朋友们告别,却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决定。
第四部分第63节 与若智告别
若智已经出院,一直在家里疗养。我进去时他正和尹慧说着什么,他虽然保住了小命,但大量的胸积水却让他提心吊胆。
他说:“掌柜的,好多天不见你了,我们喝两杯?”
“喝个屁,你都这样了还喝?不要命了?”
“这不看见你高兴吗?就陪你喝两杯?”
“我一杯也不跟你喝。”看着尹慧出去倒水了,我说:“这丫头看来还真对你是有感情了,这么伺候你居然无怨无悔。”
若智得意地一笑说:“这就是你哥哥我的魅力所在了。”
“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她这么死心塌地?”
“保密!再难弄的女人放在我手上也会服服帖帖。”
“你准备跟她怎么办?就这么继续玩下去?”
“我想好了,要跟她结婚,我欠她的感情太多了,我住院的这些天就她一直伺候我。”
我不由一愣:“你要跟尹慧结婚?”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
“决定了?”
“决定了,她也同意。老娘年龄大了,需要人照顾。”
我好一阵没能说话,我想不出该给他说什么。他问我:“你不准备给我说点什么?”
“你都决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好话也不说了?”
“那,我就提前祝你们房事愉快吧。”
若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哥的腰子,连这个也祝。”他笑着忽然就咳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尹慧急忙跑进来轻抚着他的胸口,嘴里埋怨着说:“让你别激动,你还不听,这下舒服了吧?”
若智的脸色变得蜡黄,他喘着气说:“估计这一笑又把伤口撕开了。”
尹慧说:“那怎么办?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事的,难得这么高兴地笑一回,受点疼痛也没啥。”
尹慧端给我一杯茶说:“谷哥,你喝点水。”
看着一脸贤淑的尹慧,我怎么也跟以前那个刁蛮刻薄的尹贱人联系不到一起。我问她:“最近一直在做保姆?感觉怎么样?”
“我还在写小说呢,每天都能写一点。”
“写小说?什么小说?”
“长篇小说啊,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兰州宝贝》。”
我恍然然大悟:“《兰州宝贝》?那你现在就是美女作家了吧?”
“算是吧,我算小说中的一个宝贝,”她指了一下若智说:“他也是一个宝贝,我们合起来就是兰州的两个宝贝。”
在周洁家里,我趁她不注意,把200元钱悄悄地放在茶几下面。对我已经做出的决定,任何财富都显得没有意义。
步行回家时我路过西关,看见那个疯子正在和另一个女疯子站在街心旁若无人地说话,他们的声音大而响亮,就是没人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看见了我,停下和那个女疯子的热烈讨论,朝我招招手,用我能听懂的京兰腔喊:“嗨,人,过来。”
我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别人说话的兴趣,更没有在大街上和一个疯子热烈攀谈的勇气,我装做没看见他的招呼,低下头只顾走路。
走出没几步,他就追了上来:“嗨,人,我跟你说话呢,你咋不听?”
我只好站住,说:“我听你喊人,以为喊的是别人。”
“我就喊你啊,你是人,别人不是,我不喊。”
“我有名字,你忘了?”
“我不喜欢你的名字,我就喜欢喊你叫人。”
“那你叫什么?我怎么喊你?”
“我是疯子,我不是人,你就喊我疯子。”
“疯子也是人。”
“疯子不是人,疯子就是疯子。”
正说着,那个女疯子走了过来,我看见她的眼神清澈而空旷,看着我,腼腆地笑。
男疯子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人,想等我跳黄河的时候挣我5块钱的人,这是我的情人,母疯子,你们握手吧。”
我朝女疯子点点头,问他们:“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怎么别人都听不懂?”
他说:“我们在代表神说话,你是人,所以你听不懂。”
“我怎么才能听懂?”
“不做人了就能听懂,可是我们的疯子队伍已经没有编制了,我帮不了你,人。”
“那就算了,我走了。”
“这就走啊?你和母疯子拥抱一下吧,你们刚认识。”
我落荒而逃,我可不愿意在众人的围观下成为第三个疯子。
晚上我硬着头皮给蓁子打了电话。她问我:“有事吗?”
我语气艰难地说:“我想见你最后一面,可以吗?”
“不可以!我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死心吧谷童。”
我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想跟你和好,我就想见你一面,最后一面。”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明天准备出远门,再也不回来,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你出远门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指望我给你送行?”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做夫妻了难道连朋友都不是了吗?”
“你又想给我使什么坏水?”
“我还有什么坏水可给你使?”
“那,好吧,你想看就来棠城看,你说过的,最后一次。”
“我想请你到兰州来。”
“什么?你想看我还让我去兰州?你谁啊?”
“你走路不是方便吗?不像我,还得坐几个小时车。”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随你了,我这是最后一次请求你,以后你都再没机会了。这样吧,明天我等你到12点,你不来我就走了。”
“明天再说吧。”她挂了电话。
晚上我开始整理电脑中的文件,把所有与我相关的文字删除,删除,删除到电脑直剩下驱动程序。删除的感觉多痛快呀,简直像剥削一个生命的存在。
我上网打开信箱,忽然被一封邮件模糊了眼睛:
亲爱的谷子、哥: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紧缩了几下。已经说了很多的话,还是觉得不够,但还要说什么呢,还有什么没来得及说的呢,此时的我已经有点迟钝了。可是迟钝又怎样,即使我的心已疲累乏冷,可它还想竭尽最后的余力拼死一回。
什么都没有用的。已经感觉到绝望的气息在靠近,冷与痛一齐袭击羸弱的心,痛到不能忍,痛到佝偻起来,坐在床边抱着膝,那个叫做泪的东西,已经汹涌了许多次了,在最近的这几天里。我已顾不了这些,谁叫我的爱,令此刻伤心欲绝。谁叫我,还有爱。
爱你,我的远方的谷子。哪怕是这个时候,还在莫名着这场措手不及的爱恋,不能仔细辨味。
不能仔细辨味,脑子也浑浊不堪。我不能自控现在的情绪,只由了它痴傻茫然的到处停浮。
会不会记得,有一个遥远而平凡的女子,曾如此如此优柔又深深的爱过你?
会不会记得,有一个傻里傻气的女子,始终关注你的字你的胃你的同样脆弱的心?
会不会记得,有一个女子会在每个夜晚穿山越岭的凝望你的方向,问一声:爱,还好吗?
……
语无伦次,现在,又有什么要紧,没有人来看我。看我的忧伤我的泪。你的肩膀太远,我只能想,靠不到。
以后,在另一座城市里,我要躲起来流泪。躲到很深很深,你不可触及。
现在,没有人看我,就由我吧,恣意的放肆一回。以后,去做另一个别人的女子,是不可以为你流泪的。
原来,爱情会有这么痛苦,我不知道,我知道的话,就绝不去碰触。
以后的日子,丫头还将继续走,在这个嘈杂的大都市,每走一步,都在身后踏出思念的印迹。在如潮的人流中淹埋海一样的爱恋。
爱,你一定要好好的,自己珍重照顾好自己,你的冷暖牵扯着一个人的心。
爱,你一定好好的,让我,要永远让我,远远的爱你!
你的公孙傻丫头
第四部分第63节 与蓁子告别
第二天,蓁子在我的倒计时中抵达兰州。
她看着我已经收拾得不像家的房子,说:“真要走吗?”
“是的,要走,”我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说:“坐吧,没开水了,只好让你坐一下。”
“要去哪?”蓁子坐下去问我。
沉吟片刻,我岔开话题,坐在她对面说:“谢谢你,蓁子,这么远跑来兰州。”
“真的就只想看看我?”
“是,就只想看看你,只有你让我放不下。”
“那就看吧,一次看够,以后我还真不给你机会了。”
我不敢看蓁子的眼睛,因为我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怯懦。我看着她的脸庞和鼻子,心里硬硬地疼,这张脸,伴随了我的整个青春和爱情,而它现在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在几个小时后,蓁子和这个世界将永远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像空气进入空气,水消失在水中。
蓁子被我看得脸红,她站起来在屋子里随意走着,说:“有什么好看的啊?都成老太太了。”
家里能装箱的东西已经被我包装,能遮盖的东西也覆上了报纸或布,我不知道那样做有什么必要,我却做得一丝不苟,似乎就为了让蓁子来看一眼。
我也站起来,痛下决心,语气依然艰涩地说:“蓁子,我,能不能,抱抱你?”
“不能!”蓁子忽然提高了声音说:“谷童我告诉你,你别得寸进尺!”
我被这一声训斥得无地自容,又颓然坐下,把脸埋在手掌中,心想我也许不该让蓁子来,其实,我完全可以带着些遗憾上路。
蓁子也觉得对我有些言重,她又坐下来说:“以后真的再不回来了吗?”
“是的,再也不回来了。”我抬头看着她说:“蓁子,有合适的人,就成个家吧,别这么一个人过着了。遇上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真是对不起。”
“你管得着吗?我成不成家是我的事,我一个人过怎么了?碍你什么事了?”蓁子突然失态,冲着我嚷起来。
“好吧,算我没说。”
沉默。彼此都是长时间的沉默。
蓁子后来说:“都快中午了,你不准备请我吃顿最后的午餐?”
我咬咬牙说:“不请了,我要省点钱好上路。”
“那我就给你做一顿饭吧,家里有菜吗?”蓁子说着起身进了厨房。
我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蓁子在厨房里愣了一下,她说:“你怎么连碗锅什么的都不见了?”
“都让我给吃下去了。”
“看来,你是真不准备在这过日子了。”蓁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我也该出发了,蓁子,我就不留你了。”
“那,好吧,祝你一路顺利!”蓁子无奈地向我伸出手说。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言不由衷地说:“谢谢!”
送蓁子下楼,看着她开车出了院子,我忽然被一种悲壮的情绪包围,心似被一把钢刀切成两半。呆了片刻,我走回房里,看着熟悉的家具和空间,心说你们在以后就该换主人了,我不合格,但我没把你们卖出去,我是心累,而你们属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消费品。所以,我们无法同时终老。
我拿出那把军用匕首,几个月前蓁子曾用它在自己胳膊上留下了一道伤疤,现在,我需要它切开一道伤口。
匕首在左手腕上划出一道印子,像木匠在家具上打出的线条。然后,匕首飞快地再次划过手臂,它被我扔在地下时,我没有听见落地的声音,手腕上的那道印子却骤然加深,然后它变成血线,慢慢地,有血渗出来,然后,是一股血喷出来,在一瞬间,我闻到了血的腥味。然后,然后……
然后我看见春天的田地中生长着秋天才可以成熟的苞谷,它们粗壮的棒子顺着玉米杆斜挺上来,尖上顶着些褐色或者红色的缨子,它们傲然挺立的样子,像我情欲勃发时挺拔的生殖器,倾斜而立,抬头问天。
油菜花在远远近近的地方黄得耀眼,似乎有蜜蜂飞于其上,不时抵达它们核心的地方。绿油油的麦苗覆盖了所有的土地,它们毛绒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