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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舌尖在齿间轻咬这两个字,咬出暗涌的波澜几近将自己吞没。
第二天早上,含笑被生物钟依时叫醒。打开手机,显示留言信箱里有条安子辰的讯息,摁了读取键,他的声音平平飘来,“二十四小时开机是职场人士的铁律。”说完,那头就没了声气。含笑不相信地又等了会,将手机贴紧耳朵,确实没啦。
也就一句话,却烤热了耳。她下意识地拨过去,铃声刚响起,便被接通。
但是,安子辰没有说话。含笑“喂”了两声,他这才自鼻腔里发出哼音。
“我以后……尽量不关机就是啦。”她说得斯斯艾艾。
安子辰在那头松口气。
“你昨晚打电话找我有事吗?”她问。
安子辰张口结舌,想了想,平淡地问:“DN的事办得怎么样?”
“七八成吧。”
安子辰在电话那头隐笑。她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但是,得意起来,语句就会很短,下巴上抬,象台找碴机般满世界找别人的碴发泄过剩的兴奋。
“你吃药没有?”
他刚刚顺口溜出“吃了”二字,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吃的是杯盘里的还是皮包里的?”
呃!他的大脑打个结,还没想好早上到底应该是吃哪一处的,含笑就在那边暴吼:“安子辰!”
他吓得手一抖,手机都差点摔掉,“一大清早,你嚎什么嚎?我现在就吃还不成吗。”安子辰心下郁结。
含笑还在啰嗦,自称好好一秀气斯文青年,愣是被他折磨成四十岁更年期的河东狮。听到他吞药、喝水的声音,她语气一转,“这才乖嘛,你说你也是,没吃就没吃,有撒谎的必要吗?赶紧收拾着上班吧,我挂了啊。”
再次气势恢宏地找回场子,含笑大乐,哼着歌洗漱、收拾行李。房间电话响起时,她以为是服务生,心里还在默念着顺带通知对方退房,猝不及防间,便被秦锐的声音刺中心脏。
“起床了吗?”他的声音,柔和如旧。
有没有出声答应,含笑自己都搞不清,只听他在那头又问:“准备什么时候回?”
深吸口气,她强按住颤音回答:“下午。”
“还好,还有时间,总算是来了一趟,我带你转转这个号称‘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吧?”默契使然,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成都,也不怀疑她知道他在。
拒绝他,拒绝他!这个呼唤在心头辗转,翻滚上喉,却变成一句:“……嗯。”
“我在大厅休息区,你弄好了就下来吧。”
放下电话,含笑想向自己解释她的软弱,发现手已经先于脑在快速地穿衣、绾发之时,颓然放弃。对镜自揽,脸上那种揉和了期待、幽怨、哀伤的表情,象纸宣战书,而苍白的脸色,已然宣布了自己的失败。
走到大厅,一眼就看见他穿了件烟灰色的外套、坐在沙发里看当天的报纸。悠闲的神态,象极了以前在宿舍楼下等着陪她出去玩时,明明有学业、打工的压力,偏就不向包括她在内的任何人述说,只在眉宇间,浅浅地挂一根笑容也盖不住的细纹。
他在她的注视中有所感悟地抬眼:单薄而阿娜的身形,专注地看着他走近。他有预感会有无数次发生过的情况再次发生,手指已经快把报纸捏渗入皮下了,他才抑制住上前去的冲动。
结果,果然有人撞上她。秦锐看她揉着肩膀与对方互致歉,摇摇头,放下报纸迎上去。
“走吧。”他想牵她的手,却在扬到一半时,无力垂下。两人都有些微窘。
含笑犹豫着问:“周金呢?”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啊,“我让他自己去玩。”
见秦锐将她往停车场引,含笑又问:“你吃过早餐了?”
“饭店的自助早餐能有什么特色,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上车之后,含笑看见台面上的卡通相框里嵌的是洪亮一家三口的合影,心晓肯定是秦锐借了他的车,便没多问,自觉绑上安全带。看秦锐穿街过巷的熟悉劲,还是忍不住好奇:“你对成都很熟?”
“来过几次。今儿一早又拉着亮子把这几处位置跑了一遍,再不济,有GPS嘛。”
那他得起多早才能做到!含笑心里湿热,也不敢多问,由着他将自己带到一处人流如织的小店门口。
“老规矩。”他斜眼飞笑,说完,挤入人群里。
含笑咬唇,目光带着雾气在坐得满满的小桌椅间游弋,看见有快吃完的便赶紧站过去。等秦锐端来一盘热腾腾的早餐时,她已经抢到了两个座位。这套他买食、她找座的配合,从大学相恋时开始培养,到现在,那份默契,已然溶入灵魂。
“这是你的。”他将一碗没有葱花、只飘有些许红油的淡褐色的细粉端到她面前,“肥肠粉没有麻辣不如不吃,不过我给你调得不多,尝尝,觉着辣的话就吃凉糕。”他又将一碟象是洒了红糖汁的果冻状东东递过来。
“肥肠!”含笑皱眉惊呼。
秦锐笑:“我就想着应该挑出来,等你吃完了再告诉你。不要紧,你就当它只是种调料,吃粉,很劲道的红薯粉,据说也是他家自己做的。”
含笑战战兢兢地下筷,的确不算辣,鲜香的骨头汤味将她和他念书时在小店里吃水饺的情景勾描出来,她赶紧低下头,也不敢再计较对肥肠、辣椒的忌讳,兀自张口一筷接一筷地吃。
最后虽然都吃完了,倒仍是那甜甜滑滑的凉糕更得她心,意犹未尽地咂巴咂巴嘴,一丝糖汁溅溢嘴角。秦锐看见,想都不想地抽出张纸巾就要替她擦,同样是扬手半空又骤然打住,生硬地转回来,擦向自己脸上不自然的笑容。
含笑满嘴甜滑尽皆变苦。
再去的地方,已出市一、二十公里,是个有着青石板路的旅游小镇。虽然街道两边低矮的明清建筑风格带有很明显的现代人工痕迹,但是,游人并不多。商铺里守着些山货、手工织物卖的人,从肤色和衣着上,也看得出是当地的原居民。
时已是日上三竿。春光洋溢却不感炽烈,薄薄暖意在迎面拂来的凉风中蒸腾为一种舒适散漫入全身每个毛孔。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呵,在成都,体味“来了就不想走”?
含笑有些惶恐,说实话,小镇虽显古朴,但仍是座再普通不过的城乡农镇,走了大半条街了,都还是没看出有什么值得来的必要。见秦锐若有所思般慢悠悠踱步前行,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也不敢问,兜手在衣包里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一时间,心宁如水。
“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突然停步发问。跟在身后的含笑不防,一头撞上去,那股男子的体息冲酸了鼻尖,疼倒不疼,就只是涩。
她随了他的目光往前望,只见空荡的平坝上,有几个农民坐在各自的独轮车上抽袋烟。那些木制的独轮车大同小异,两个象是推车用的扶手,一个轮子,车体装扮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尤如农村娶新媳妇的大花轿。
“什么?”含笑莫名其妙。
“鸡公车,”秦锐一边解释,一边兴趣盎然地上前,冲其中一个农民问价,掏钱,又招手含笑,“来,坐上来。”
“不用了吧?”含笑看着这种简陋而花哨的独轮车,哭笑不得。
秦锐坚持,鼓励她:“不要紧,坐一圈,一圈就好。”
含笑无奈,战兢兢坐上去。农民正要推行,秦锐止住他,示意自己来,农民笑,抄手站到一旁。
所谓的鸡公木头车看着倒还扎实,可就是土气别扭得令含笑坐立不安。秦锐推着她慢慢在平坝上试探着行走了两圈,边上几位农民也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秦锐。”含笑想说别玩了。
秦锐知道她要说什么,没应声,做了几个深呼吸,脱下外套递给她,跟着,不由分说推着车上了青石板街道。
“秦锐!”含笑惊叫,这不意味着他要推着她穿过小镇?
“含笑,我想和你走这一趟,已经很久了。”
她顿时无语。
小镇里没有城市的喧嚣,街上别说汽车,就连自行车都很少,安安静静,将木轮车碾过路面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衬得格外明显。
不走也走了,含笑只得放松下来,目光从绵延的青石板转移到秦锐身上,看他微微喘气,额头已然染上了细密的水渍,却笑得舒心畅意。她心动,又心痛。抽了张湿纸巾递上,秦锐愣了愣,就脸伸到她面前,她也愣了愣,闭上眼,再睁开,抖着手替他拭去了额际的汗水。
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含笑意料不到时起始,又在她眷念不舍时尽终。将车还给农民后,秦锐去取水洗脸,等他的光景,含笑听见另有推车的农民在向一对小情侣兜揽生意时,指了她说:“她家男人(老公)就知道,我们娶女人(老婆)就是用这车接,男人推着女人在镇上走一圈,就是挨家挨户告诉人家:我有女人了,她是我的女人……。”
大斗法(二)
午餐秦锐选择是家肯德基。他谢绝了服务生的推荐,“腿堡,鸡翅,薯条,玉米沙拉?是新品吧?”得到服务生肯定答复后,摇头,“不要。鸡米花,圣代……。”
跟在后面的含笑不安,扯扯他的衣角,“够了,锐……秦锐,太多了。”
他温声安抚她说没关系,要她去找位子坐下等他。
含笑随便在旁边找了个座,听见服务生在向秦锐建议应该如何搭配成套餐买才更划算,秦锐很难得地发脾气:“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闭上嘴,按我所说取食。”
她往座椅深入挪了挪。读书时秦锐经济条件有限,能带她去的食肆也就只是学校附近的水饺、粥粉店。她曾经缠着他要去肯德基,结果,秦锐进去只给她买了个甜筒,含笑不依,从自己衣兜里掏钱出来。她记得当时秦锐后退两步,抄手对她说:“那你选吧,要么,拿了甜筒跟我走,要么,你自己进去吃,我在外面等你。”
她选择了前者。秦锐揉她的头,“含笑,你把帐单列下来吧,等我将来有钱了,今天他家餐牌上所有的品种,我请你吃个遍。”
秦锐端了满满一大盘食物放在她眼前。含笑将吸管分插在两杯可乐里,递给他一杯,然后,满脸馋涎地一边点数一边问他:“你没点儿童套餐?我要吃土豆泥,还要玩具。”
明明彼此心里都有数,哪怕单只是这些都吃不完,偏偏还不约而同地夸张出一份渴盼。秦锐真又去加了个儿童套餐,给她拿回来一个多乐猫的手机挂饰。含笑当即就拿出手机要系上去,小孔太小,手太抖,试了几次都穿不进去。秦锐说让他来,屏气凝神系好之后,又细心替她将已经卷边的手机贴撕掉,“这么旧,不撕很难看的。”
含笑望着他,笑容发僵。
食品在两人间堆得象座小山,含笑一一打开,排列齐整,依次每样都吃一口。秦锐仰入椅背,只顾咬着吸管啜可乐,什么都没吃,含笑偶尔抬头,能看见他眼光中闪烁出的宠溺、矛盾、以及,忧伤。肯记的背景音乐声很大,可她还是觉得彼此间太静,她想问他怎么不吃,想说那甜筒的味道与五年前相比根本就没什么变化,想……,想了又想,最后,只是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鸡腿汉堡。
送含笑去机场的路上,秦锐显得很是漫不经心般说:“做DN代理是周金的念头。你知道周家上下对这只混世小魔王有多宝贝,难得见他对正经行业有兴趣,所以,老头子亲自出马打了几通电话,替他作了些铺垫。至于我,很不幸有洪亮这层关系,周琴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巴望着藉此试探试探我的诚意,必竟,我有过为你悔婚的记录。”
含笑将手慢慢伸入手袋,摸索到手机,攥紧那只多乐猫。
没久等她搭话,两分钟之后,秦锐继续说:“你真不问我心里是如何想的?”
她还是不语。
“我说过,我虚荣、记仇。”他语气平平,“可是,就算是恨,我也由着它记取你;就算是恨,我也想请你,不要忘记我。”
含笑看他握方向盘的手,白皙手背上,青筋尽露。她突然就联想到第一次问他爱不爱自己的时候,他在学校中心花园的石凳上做功课,她顽皮地扯着他的耳朵不得答案不罢休,光影穿过树叶,落在他握笔的手上,衬得那些青筋象叶脉般明显。“爱。”他继续写字,头也不抬地答。
此际,她象哑了般,抿紧唇不发一言。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秦锐将她送至安检口,排队的人有点多,他也就陪她一步步往前挪。快轮到含笑时,他把小小的行李包搭上她的肩。
“在生我的气?”他在她耳边问。
含笑将神思一点一点、努力地聚回,抬头,浮开个勉强的笑容,“没有。”
“多少还是有点吧。”明亮大厅下,他表情自然而温润。旁人看来,与送别的场景相得益彰。
含笑摇头。
秦锐显得好气不气,端出副被她打败的模样,“含笑,你可别说现在已经把我当路人甲了呵。”
他想要什么?含笑认真从他的动作、语言里捕捉答案。安检已经排到她了,后面的人催促,匆忙之下,她忽然想到他说就算是恨也请不要忘记他。
“恨,”惶急中含笑脱口而出,“恨你,恨死你了,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寝食难安。”
若是她此际回眸,会看见秦锐所有的风度、仪态统统不再。他白着脸,象是被点了穴般石化在那,目送含笑过了安检之后头也不回地冲出视线。
原来,当她真的说恨时,那种记取,刻骨蚀心。
Z市飘着小雨,与成都的明媚形成鲜明对比。去机场接含笑的是售后经理李志杰。做服务工作久了,小伙子历练得通透周全,随意聊了两句,便顺带着自然而然地解释说安子辰下午去复查眼睛了,所以没有一起来。
就含笑意思把她送到家后,他又给陪同安子辰在一起的阿雅打了个电话。
看见安子辰从治疗室出来,阿雅挂了电话,迎上去扶住他。安子辰拍拍她的手臂,“我行。”
“还能扶多少次?”阿雅声音幽怨,没有放手。
趁她在医院门口撑伞的功夫,安子辰自行甩步往停车场走,阿雅追上来将伞遮在他头顶,“志杰说她脸色很难看。”
安子辰顿步几秒,放缓走势,“她回的哪?”
“家。噢,对不起,我分辨不出那是你家还是她家。”
“阿雅……,”安子辰诧异地皱眉,想了想,吞回下句改口说:“送我回家。”
阿雅未动。
安子辰掉头就往大门口走去。在与她擦身之际,一丝隐隐约约的噎咽划过耳廓,他的眉头蘸了瞳孔里的一点光亮聚紧,虽满脸不耐,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会通知人事部给你两天假,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请辞,对大家都好。你是个很优秀的总秘人员,还很年轻,我不忍心影响到你将来的职业前景,才没有……要你离开。”他把后四字咬得特别重,“但是,你再这样公私不分,我不保证随时多补你一个月的薪水。”
临近下班时间,路上有些拥堵,平常二十分钟的路程,这趟接近四十分钟才到。出租车司机嘟囔天气糟糕,嘟囔“堵城”误了他交车,嘟囔拼不出零钱找补安子辰的百元大钞,嘟囔得他心烦意乱,索性找钱也不要了,下车“呯”的一下重关车门,帮那司机继续找藉口过嘟囔瘾。
家里很安静,安子辰从客厅、厨房一直找到二楼书房,才听见叭叭的键盘敲击声和人气声。他敲敲门,正趴在电脑桌上的含笑敷衍地扔过来一句:“回来了?”
“晚上是阿姨做饭吗?”他试探地问。
静了两秒,含笑抱头惊呼,“完了完了,她来了的,我说我做,又把她打发走了。……结果,我忘记了!”
安子辰挠头,“我倒不饿,只不过……,你没事吧?”
含笑慢慢起身,自上飞机始在心头酝酿的话发酵成起伏的情绪,随血液在全身流淌,偏就涌不到喉咙这个出口。
安子辰在一片静谧中象是悟到了什么,默然伫立,也不说话。
从含笑作决定到现在,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她其实是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的!这样鼓励自己,含笑深吸一口气,上前牵了他的手拉坐入转椅,缓缓启唇:“DN的代理,是周金想做。我刚才在算,如果两家同时做,我们首先就要亏按总代理标准高投建的基建投入,其次,是一半的区域销量利润。我知道这个项目你花了很多心血和精力,而且,这个结果对你也很不公平,我相信,你横了心要抗拒,也能扭转局面。可是……,”她在此处哽咽良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继续说,“就当帮我,算了!好不好?我……我……,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做。我把一半股份还给你;我还可以去做销售员,卖DN车,按业绩严格考核我,卖不好车就不拿工资,卖得好也可以不要,我每个月花销挺少的,我爸爸妈妈的工资也还可以让我加塞……。”
她越说越混乱,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突然,安子辰站起来将她拥入怀中,温厚的胸膛就这样隔着衣服堵住了她的说话。
“好,就这么定!你把那一半股份交给我代管,放弃分红,直到帮我把周金那笨蛋杀出DN为止。”安子辰的声音里,无憎无怒,心平气和。
辞职风波
还没等含笑真的收拾东西扎入销售部的队列,阿雅辞职的消息就象天雷般在头上炸开。
告诉她这事的人是财务部经理郭响。全公司为数不多的“奔四”芯片的大组级别,却是歌照唱、舞照跳、新鲜玩艺样样不拉的时尚潮人。含笑万没想到昨天还听她在大谈特谈LadyGaGa的衣着品味,今天就可以宛如弄堂里的守门大婶般碎念八卦:
“……早上一来她就直接奔人事部交了辞职信,按合同规定本来应该再多做一个月的,报到安总那,他立马签字,还要我们多补她一个月的薪水……。年轻真是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呵,做了两三年,说走就走……,咦,含笑,含笑……。”
见含笑话没听完就往安子辰的办公室冲,郭婶婶低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