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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带着几许轻蔑,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如-盆冷水对我当头淋下,瞬间将我淡忘或者说逃避了许久的这个恐惧的阴影毫不留情地重新逼近在我此刻本就处于极端低谷的心。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眼睛,甚至期待着她能给这样一番摸不透原委的话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忘了这本是事实并不需要解释,然我只是想听她亲口告诉我忽然转变对我冰冷的态度的一个解释。
然而却没有,她已不再看我。那一刻她的态度冷硬得仿如她身边的年轻人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男子,而她的那番冰冷的话语瞬间让我感觉自己仿佛从未与她相识。似乎,这弹指间所发生的一幕已毫不留情将我们这十多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部抹去。
眼光从她身上抽离的一刻我才感觉自己所有的信心与面对人生那最后一线希望已跟随着她那一抬头间的冷笑与一句冷若冰霜的话语在瞬间崩溃瓦解。
再没有多的言语,心中黑沉沉的大石瞬间碾为齑粉,消融在我的每一处血液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乏力的绝望,毒蛇般噬咬着我的心。
十三、缘散
短短一个星期,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破碎了又瓦解,在某一个黄昏的下昼。
少女的动作没有片刻停顿,此时正单手拧开了家中厚重的大门,她的另一只手正提着一只黑色大箱子,箱子里空空荡荡叠放着几件旧衣物,那是她仅带走的行李和全部的家当。
仿佛再也按奈不住般的,少年快步奔上去,修长的手搭上了少女细弱的手腕,抱着最后一线企望做出了已重复第十七次的挽留。
每一次的挽留,换来的都是对方毫不容情的推拒甚至嘲弄。而每一次的拒绝都将少年原本就脆弱的那一点点尊严毫不容情地瓦解溃散。然他仍旧毫不妥协这么一次一次重复着几近相似的挽留的话语,企盼着少女坚实如铁的心能有分毫的动摇,奢望着,自己还能好似漫长的童年那般在短短的一天内可以再度将这颗冰寒如铁的心软化、动摇,挽留住这样一个如此倔强的女孩子在这样彷徨无助的处境下做出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少女的身体在迈出大门的瞬间不易察觉地一震,却并没有回头,挣脱了少年的手,独自携着盛行李的黑箱子跨出高高的门槛,少年的手也没有放开,因为他知道这必将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重要的决定,与挽留住少女的最后机会——他为此并不妥协。
他向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然而在面对家庭中成员做出的决定和要求,十年来他总是一次次选择了接受和服从。然而他未曾预料过,这懂事以来唯一一次的叛逆,唯一一次向母亲提出的决定做出反抗却挽留不住自己执着了多年的感情,挽留不住即将离去的亲人和挚爱。
在继父出殡后的第二日,一向不善察言辨色的他也发觉到母亲与妹妹间有些古怪的举动,似乎母亲避开他在警示着妹妹什么事。虽然昨天下午的一番冷言讥讽仿似在他本就已伤痕累累的心口再度撒上一把细盐。然满腔的关怀与隐隐萌动的不安的预警让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妹妹的房门。
“你妹妹不在,出去找房子了。”回答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冰冷的声音。母亲的眼睛是锋利的,带着洞察的冷光逼视着自己。仿佛他与妹妹之间隐秘不为人知的暧昧关系还是完全毫无遮拦地剥露在已不再年轻、看透世态炎凉的中年母亲的眼里。
那一瞬少年的眼神是惊惧、悲哀和有些无措的,望着眼前的中年妇女——自己的母亲冷漠的双眼,时间仿佛停滞了短短数秒,母亲似乎深深理解儿子此刻的心绪和疑虑,淡淡而不留情地说完最后一句:“不是我赶她走,你可以去问她,问她肯不肯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是不是只要她肯,您就准许她继续留下来?”没有回答,中年妇女已转身步入卧房,“砰”一声随手带上门,那一刻少年感觉他刚刚那番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事实却已经证实了母亲的话是对的,他本就应该了解这个唯一的妹妹如此倔强独立的性格在唯一可以算得上亲人的人已离开人世后还能找出什么理由赖在这个与自己已经没有一分一毫关系的家里。何况,即使父亲不离开,她迟早也是会走的,在她超过了法律规定她的继父所必须承担的赡养义务的年纪。如今,只不过是提前了几个月啊。
只是她唯独没有去想起,这个家里还有她的“哥哥”,如今唯一爱护她理解她的亲人和正在交往的人。
十四、归家
按照她留下的地址寻去,是破旧的老街区某个不起眼的楼梯道上去的二层。破败的门上依稀贴着旧年的春彩,一对金童玉女贺新岁的剪彩依旧清晰 。
没有门铃。透过破旧的窗栏依稀可见室内的陈设,杂乱而简单。我轻轻敲响主人的屋门,怀着期待而忐忑的心。
片刻,半掩着的门缝里露出半张陌生的女孩儿小小的脸孔,女孩的个头很小,似乎需要掂高了脚趾才能开启门。女孩的嘴里衔着一支小小的画笔,用那双小小的、明澈的眼睛,有些胆怯的询问般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
在本抱着最后一线期待从门缝里见到这个女童的身影,我的心只在那一瞬冻结成冰。那一刻我便已清楚,这最后的一点希望的火种也终将幻灭。
只是我还不甘地停留在那里固执地等待着得到面前的孩童亲口证实这个残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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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在我得到了可以去英国伦敦南岸大学进修的机会后,便以游历散心为理由再度不顾母亲的拦阻孤身前往这异域之土,开始了我漫长且孤单的异国留学生涯。
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就这么毫无牵挂地走了,留下我那仍在故国守着一个孤单的破碎家庭的年纪逐渐老迈的母亲。然而,在异国的留学生涯已经接近一轮寒暑的某个黄昏,接到母亲的某一个电话问候的男生宿舍内的年轻人干涸的眼睛下不易察觉地坠落一滴眼泪,为了不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哽咽,许久的平静之后,电话那头传去一声答复:
“妈,我明天就定机票过去,以后都陪着您。”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告别了十多年后再次坠落的泪光仿佛在我眼前蒸腾,模糊了室内一切陈设,逐渐凝聚出一张熟悉的慈母安详的脸,在我的泪珠下汇集交集,宛如破碎的水晶织成的梦。安详的脸上流露的,是对儿子的爱和牵恋。
那一瞬的恍惚,让我感觉自己还宛如那个十多年前依偎在母亲身畔撒娇的被母亲溺爱、娇纵的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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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懂事以来,我是这么一直信赖着、尊敬着我的母亲,以及尊重她的决定,和无条件接受她对我的、对家庭的任何安排。无论在我觉得那是否合理。只因为她是我母亲。
然而这般的尊敬和敬畏已在不知不觉将我对母亲那最初的毫无保留的母爱在时间漫无声的催动下转化为完全的敬畏,复而忘却,最终凝定在过去某一时空的光荫下,深深埋藏。
然而我清楚知道,我时日已经无多,是该回去敬最后的孝道。无论她曾如何对待过那个少女,她深爱我的心如同天下的母亲。无论她是怎样一个女强人,可以在外独自撑起一片天地,她仍然是一个脆弱的渴望亲情滋润的女人,有着女人的脆弱感情的无法独自支撑一个破碎崩离的家庭的女人。
十五、交错
辽阔的人头簇拥的机场,我的目光很快就搜索到了那个中年妇女有些微微富态的身影,此刻她也正遥望着我,掩饰不住一脸的欢欣正向我招手,她的眼睛一如从前的慈爱和安详,迫不及待地走近来抚摩着我略显消瘦、苍白的面颊,有些心疼地感叹:“我的儿,终于大了。”
回应地,我嘴角浮过一抹满足而宁静的淡淡笑意。
回到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家里,一切摆设一如我那日离去时,让我瞬间有一种错觉,仿佛一年的岁月只是宛如一梦,仿佛昨天我还在这个家里,一家四口就这么坐在这个饭厅的餐桌上就餐,享受着一个美满的家庭带给我平淡的温馨与幸福。
然而家里的一切陈设如旧,外面却已时过境迁、物换星移。就连这小小的家庭也破碎瓦解、人散楼空。
缓缓推开走廊最右那间熟悉的门,一切陈设如昔,甚至书桌上一尘不染仍横架着的那只钢笔。抚摸着床头那座水晶雕塑,再也抑止不住地,思念的泪水又一次顺着我的眼角、面颊缓缓下落,沾湿我的衣襟。
一只温暖丰润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那是母亲的手。母亲此刻正坐在我的身侧,眼神是慈爱而悲悯的,透过几许无奈和歉然,温暖光泽的手掌正缓缓上移着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滴,轻轻抚摩我的面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十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对母亲有着一份诚挚的倚赖和爱的孩子,再也抑止不住心头剧烈翻涌的情绪,我埋头深深扎入母亲怀中,任凭汹涌的泪水无声地濡湿母亲的衣领。
天色转黄又转灰,渐渐昏沉下去,母亲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对我微微一笑:“小曦,饿了没?陪妈妈出去吃饭,好吗?”
宛如一个温顺的孩子,我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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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饭店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驾车路过一条繁华街时,妈妈要去超市买东西,嘈杂的人流让习惯了在国外清幽的环境下生活的我感觉一霎那的烦乱,我于是守在外面等候。百无聊赖间朝着不远处一间小小的书店走去,准备找本书。
路经书店门口时我似乎与什么人轻微撞击了一下,然一阵强烈的熟悉感瞬间让我不安,心跳剧烈。我蓦地回首,眼前闪动的是一个熟悉而有些陌生的倩影,正夹杂于千万人流之中、渐行渐远——宛如某个徊梦中的一纸剪影。
是她!
十六、永夜
一瞬的乍喜冲击得我未能及时缓过神,刹那的迟疑间,她的身影已遥不可及地消逝在漫漫人流中。我循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离去的方向追索,然而万万人人群汇聚的长流中哪里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繁华街道不灭的灯火映亮天幕宛如白昼,衬着那一轮孤零零的冷月黯然失色。本应属于黑夜的寂静被形形色色的人们交头接耳的谈话声以及往来的车鸣遮蔽。
栖身于漫漫人流中的我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一双熟悉而温暖的女性的手搭上我的肩:“回去吧。”
仿佛一切被她看在眼里,母亲神色黯然,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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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静坐的人偶般,车上两母子各自满怀着心事,电台频道此刻正在直播,母子俩充耳不闻。
恍惚间一个充满怀念音符的句子将我惊醒:
“在我的心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故事。”
是一个女性主持人银铃般清甜的声音,这声音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这声音曾日日回响于我千百个徊梦里,反反复复、心心念念。
这声音很遥远很轻柔,这语气却是陌生但平和,仿佛被阳光浸润过,说不出的温暖和煦,又如浇染了春意的柳枝拂面荡人心神。
“……在那段家庭离散、奔波动荡的破碎的童年,那个男孩是这样哄着她,逗她欢笑、陪她哭泣,将女孩的心一分分温暖,一点点敞开,小小的心灵终于能够接受这个新的家庭和家庭里的每一位成员……她甚至在那颗小小的心里偷偷埋藏了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自己可以在这个家里永远生活下去,身边的男孩永远陪着自己……”
“……其实很早以前,那个女孩子就常常在想,如果他可以不是自己的哥哥该多好。在她的生命里那个少年是她今生最后重要的亲人和挚爱,而在少年的生命里她只愿充当陪伴他同行的旅人,共同走过漫长人生中的一段路途,悲伤的时候无言的慰藉,委屈的时候默默支持,失落的时候无声地陪伴,挫败的时候给予安抚……然而在看到少年褪去脸上的稚气,含笑着牵起另一个少女的手,她还是忍不住地嫉妒,克制不住地想要哭泣…… ”
话到这里顿了顿,年轻的主持人语句依旧轻柔平缓,没有太大的波动和情绪起伏,仿佛在含笑着回忆一段与己无关但令人动容的故事,然我听出她声音里轻微的震颤。
“……直到那天年轻的女孩知道这段旅程在更短的将来就要因少年生命的终结而结束,今生今世将再没有多的时日可以相伴左右,而寄托渺茫的来生又会是怎样虚无飘渺的梦……那么今生,两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年轻生命就这么轰轰烈烈爱一场,不求相伴到老,只愿曾经共聚……”
那一刻,一粒豆大晶莹的泪珠再次在我眼皮下闪动、滴落,我想,一直到死亡逼近的那一天,这必将会是我生命里最后一滴眼泪。
主持人温柔的讲述并没有因我思绪的纷飞而稍做停顿,故事并没有结束:
“……然而上天却似乎并不肯给这对苦命的孩子多一些眷顾,某个黄昏的下午,一个迎面而来的噩耗将原本平凡完整的家庭冲击得支离破碎……随着继父的辞去,少女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充满怀念、满载了童年和少女时代所有欢乐而沉重的家庭。她再没有任何理由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而成为家庭经济的负担。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次的受伤流血总是会令她那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花费大量金钱将她送去医院输血而换得她那如残风之烛般摇摇欲坠的短暂生命的延续……在那样一个仁爱而无从挑剔却本是全无丝毫干系的父亲的悉心照顾下,她得以如同同龄女孩子般健康成长。然而她心里是多么激烈而矛盾地挣扎着,不愿这么寄人篱下、苟延残喘地度日,然而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妥协,为了生存下去,和那个男孩一起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
“男孩并不知道她的生命原是随时岌岌可危,然而他却在意她、在意这个家中任何一个成员的存在远胜于自己的生命。为了实现少年这最后的小小心愿,少女竭力同他一起维系着这个平凡的家庭的和谐,竭力承欢那位跟自己本没有丝毫联系的少年的母亲。然而在他们共同的继父因祸长辞的那一日,少女便清楚地知道这个同自己已没有半点瓜葛的家庭她是无论如何再没有资格留下了……”
“然而她现在很想告诉那个男孩:我们一起,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声音依旧坚定缓慢,没有丝毫哽咽,坚定宛如她不容动摇的刚烈的性格。这正是我喜欢的她坚定如铁、从不屈服的性格。这正是我喜欢的冰冷如霜的口吻,我妹妹的口吻。寒冰般入骨的冷定,却是如同温泉中浸润过的怎样一颗灼热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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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流泪,那一刻同样坚定的口吻,我缓缓抬头,望向我的妈妈:“送我去电视台。”
“已经到了,下去吧。”没有片刻的等待,母亲脸上的是慈爱和理解的笑容,鼓励般轻轻拍下我的肩,对我说。
车早已在我不觉间调转了头,此刻正停在电视塔下。
………………
尾声
仿佛这世界同样延展在某个角落里,某个村庄或者城市里平凡而幸福的爱情一般,男孩和女孩从此生活在一起,用他们余生。仿佛世间最平凡而令人倾羡的一对情侣和知己。
只是没有人知道死亡的大门已悄无声息在这对年轻人前方不远处悄然开启,死神的爪牙正躲在某处最阴暗的角落里缓缓逼近。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日,然而他们却感到未曾有过的平静和幸福。
或许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样相守的每一天,并非天意,而是身边的这位中年母亲的恩赐。他们是这样理解和爱戴着他们的母亲。
要一起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