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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头往下看去,原来是河底的水草缠住了右脚,他深吸口空气探入水中,用手拉着那些如长发般的水草。
游泳池里从来没有水草,荷塘里也没有这样茂密的野生水草,杜绍言扯了几下水草,发现另一只脚也被水流带动的水草缠住了,他有些着急,拼命用手扯着那些柔软的如缎带般的草,却发现它们坚韧得无法用手指撕裂开,他用力地蹬腿,水草更紧地吸在腿上,越缠越紧。
小夏坐在草地上休息,低矮的紫色小野花散落在草丛里,他一向喜欢花花草草,很有兴趣地看了半天,抬起头时发现水面上没有了杜绍言的身影。
小夏站起身,他在河面上努力地张望,视力所及范围内没有一个人影。
“少爷!”小夏大声叫道:“少爷!”
空荡荡的河面,没有人给他回应。
“你跑哪去了,不要吓我啊……”小夏沿着河岸跑着,他感到手脚冰凉。
尽管他的小少爷喜欢吓他整他,但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出声,会不会……刚才那个人说过这里很危险……
杜绍言听见水面之上小夏的声音,他无法发出声音回应,水草温柔却紧密地缠绕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的一点点挣脱,他感到胸腔里的空气已经消耗完了,肺里像要爆炸般地刺痛,他一张口就有水急切地涌入,他感到窒息的疼痛,水面上的阳光渐渐灰暗下来。
突然他听见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是有人救他了吗,他头脑涨痛分不清是什么方向,只是努力地伸出手。
一只略带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接着有手臂围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杜绍言竭力望过去,隔着层层水波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脸。
怎么是他……他来不及想更多,男人游近一点凑近他的脸,将嘴唇触到他的嘴唇。
空气渡入身体,胸口的闷痛瞬间缓解不少,他感到有了些力气。
男人退后开,他弯腰蹲到杜绍言的脚边,同时掏出一柄小刀开始用力地割那些水草,柔软的草在锋利的刀刃上断裂,男人边说道:“你往上游。”
杜绍言低头看着他,他只看到男人后脑顶的头发,男人头发颜色是很浅的黑,在水中漂动,一截红色的丝线从他后颈处上浮着,似乎是他挂着的什么饰物。
杜绍言突然感到脚上的束缚力倏然减去,他用力蹬腿纵身往上,突出水面。
这时他感到似乎脚勾到了什么东西,他来不及留意,空气瞬间充盈了胸腔,薄凉的感觉像清泉流到心底,他从来没有如此感到空气的重要。
水面上的风吹过湿漉漉的脸颊,他听见小夏带着哭腔的声音,杜绍言游到岸边,刚才的呛水让他剧烈地咳嗽着。
“吓死我了……幸好有人来……”小夏哭着抚着他的背:“少爷你怎么样……”
杜绍言趴在地上一直咳嗽,小夏帮他顺气,边哭边说:“少爷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没死呢别哭了!”杜绍言直到把呛的水咳出来才抬起头,他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背擦嘴:“靠,死大叔亲我,恶心死了!”
“嗯?啊!”小夏突然叫起来:“为什么那个叔叔没有上岸!”
杜绍言这才发现那个救他的男人没有爬上来,他回过头看向河,水面一片平展,没有人。
“糟糕,他不会溺水了吧。”杜绍言从地上爬起来,他又在水面上来回看了一圈,只有水流正急促地流向下游。
他立刻又跳回水里,想向刚才的地点游去,小夏抓住他的衣服:“少爷你才刚救起来……”
杜绍言挣开小夏的手:“我得救他。”
“不行啊……”
杜绍言没再说什么,他朝水底游去,刚刚才呛过水,鼻腔里还有河水的淡淡腥味,脑袋里还有窒息遗留的胀痛,可他绝不能见死不救,他在水底搜寻着,刚才溺水的地方只有长长的水草迎着水流来回摆动,像女人的柔软腰肢在舞蹈。
水底一目了然,并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杜绍言又搜寻了一遍,游到更远一点,仍然一无所获。
他游回岸边,湿淋淋地从水里钻出来:“他不见了。”他看向小夏:“你快回去,叫家里来人,多几个人到这条河附近找他。”
小夏有些慌张:“什么,什么意思?”
杜绍言尽量冷静地说:“水这么急,水底没有,可能是溺水冲到下游了,总之你快回去带人来救。”
小夏哦一声,跑出几步又回头:“少爷你呢?”
“我在这边继续找。”杜绍言说着又埋入水中。
小夏不久就带了人过来,家里十几个佣人分散开在河流里摸索着,杜绍言早已精疲力竭,他爬上岸坐在石头上发呆。
小夏看他脸色阴沉,小心翼翼地说:“没事吧?”
杜绍言摇摇头,半晌吐出口气:“我真后悔。”
小夏听出他口气里沉重的沮丧,没有再说话。
杜绍言也没再说话,他望着湍急的水流,只觉得无比懊恼。他恶劣地对待那个男人的好意提醒,而那个男人却在生死关头救了他,现在下落不明,他明白人在水里时间的极限,这么长时间还没找到……
“少爷,一直没有找到。”一个佣人过来说道。
杜绍言沉默着,他低下头。
佣人接着说:“这么长时间,恐怕已经……”
“我不管,继续找!”杜绍言吼起来。
他还是个孩子,还没变声,声音还带着稚气,但强硬的语气却让人无法拒绝。
佣人唯唯诺诺地点头,继续搜寻起来。
小夏站在杜绍言身边,低声说:“他应该没事的……”
杜绍言不看他,小夏又说:“因为昨天你也看到了,他会气功啊,说不定能闭气很长时间自己游走,刚才我也没有特别在意,或许在少爷上岸的时候,他从对面上岸了我没看到。”
杜绍言不说话。太阳慢慢落山了,夕阳的金红色光辉照在渐渐冷下去的河面上,河面像染了血一样赤红。
第 3 章 杂技团的男人3
他回到空地时小红和小麦正在把简易戏台拆下来,两个年轻人背对着他,头靠得很近,边干活边吃吃的笑,没看到他回来。
班主吴商从杂技车上跳下来,正看到他:“常生你才回来,就等你……”他停下话语,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搞得全身透湿,掉水里了?”
常生点点头:“东西掉水里了。”
“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一个配饰,在水底摸了很久才在下游摸到,水太急了。”
吴商点点头:“没事的话准备走人了。”
常生样子像有点犹豫,吴商嗯一声:“你还有事?你出门前说去从前呆过的地方看看就回来,看来还有事情没办完?”
“不是,没事了。”常生摇摇头:“那就走吧。”
那边小麦和小红已经把戏台拆完了,常生过去帮着把架子扛回车上,小红走到他身边:“常哥昨天不好意思哦,又把刀射到你身上了。”
吴商也过来搬架子,帮常生回答:“没关系,他练过气功嘛,这点小事算什么,他只要屏住一口气就是铁布衫了!”又看小红一眼,口气严肃地说:“不过你的功夫要练啊,砸台一次就算了,老表演砸台可不行!”
小红吐吐舌头:“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看准了再蒙眼睛。”
小麦走过来:“我负责监督她。”
小红脸红红的:“谁要你监督。”
吴商哈哈一笑,把常生拉到一边:“咱们两个不要当年轻人的灯泡了,对了,你衣服这么湿,换一件吧,别弄感冒了,下一个地方的表演也要靠你啊。”
常生摸摸还湿湿的头发:“没有,其实我什么都不会。”
“那你谦虚了,光气功就练了很多年吧。”不等常生回答,吴商接着笑道:“不开玩笑了,走啦走啦。”
玩杂耍的东西全安置进车棚里之后,小麦开动起车,小红坐在一旁将装饰用的丝带一段段整理盘好,边看窗边渐渐黑下来的远山:“这里真漂亮,可惜这么快又要离开去下一个地方。”
吴商敲着椅背:“舍不得啊?”
“有点,不过我明白卖艺的日子就是这样,”小红长长地叹口气:“要是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就好了。”
车里的气氛随着她的话语变得有些伤感,半晌都没人说话。
常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在杂技团的日子里大多数时候他存在感很低,很少主动说话,即时表演时他也更多地像一件道具或者一样布景,太过安静。
汽车在乡村的道路上行驶着,远处的夕阳渐渐沉下去。
小麦拧开车内的灯,昏黄的光线照的人脸有些模糊,常生突然轻轻地拍了一下小红的椅背:“你有多余的线吗?”
小红回过头:“有,你要做什么?”
“原来系东西的线断了,想重新系好。”
“哦,”小红从手边的针线包抽出一根细细的黑色丝绳:“这个行吗?”
常生接过来:“行的,谢谢。”
小麦开着车,问道:“吴哥说常哥你以前在这个村里住过,刚才是去找认识的人吗?”
“不是,我是很久以前在这附近住的,离这里还有些路,”常生摇摇头:“但是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他说着望向窗外。
如果是白天的话,他应该会看见和从前一样没有变化的山水蓝天,但是现在是夜晚,他只能看见模糊的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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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还是没有找到。”佣人们都上了岸,天已经很晚了,虽然有手电筒还有火把的光,河面在夜里还是黑压压的看不分明,管事的计叔上前说道:“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连下游都用船搜寻过了,真的没有人,那个人一定早就起来走了。”
杜绍言冷着脸,他小小年纪也有几分威严的感觉,佣人们都不敢说话了。
小夏劝道:“找不到是好事,说明那个叔叔没事。”
一个佣人大着胆子说:“是啊,就算人死了也有尸体,尸体都没,肯定是早游走了,听小夏描述他的泳性很好,不会有事,少爷还是快点回去吧。”
杜绍言沉默不语,忽然回头问道:“杂技团住哪里?”
“啊?”小夏愣了一瞬,答道:“应该是昨晚表演的地方吧。”
“那快点过去。”杜绍言说着就跑,佣人们赶紧跟着少爷,跑前跑后地举着手电筒。
一群人浩浩荡荡跑到村口的空地,却没有发现杂技团的影子,连昨天停在这里的车也不见了。
“今早还在这的,走了吧,”佣人说道:“杂技团都只呆一两天就走。”
杜绍言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样子像被定住,周围的人都看着他,小夏拉拉他的衣袖:“少爷……”
“我明白了!”杜绍言突然开口,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他不可能淹死的,一来没有尸体,二来杂技团走了,如果杂技团少个人肯定会去找,不可能就这么走了,所以那个男的绝对是趁我们没注意时走了,回杂技团了,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就是这样!”
小夏眨眨眼睛:“好像是这样哦。”
杜绍言眉飞色舞:“我就知道不会出事,有我福大命大罩着他!”完全没有了刚才一副沮丧灰心的样子。
小夏也高兴起来:“没事就好,少爷我们回家吧,婆婆一定等急了。”
“嗯,赶快回去,出来一天搞到这么晚外婆一定急死了。”杜绍言说着转身就走,小夏走在他身边,他一会又叮嘱道:“别对外婆说我今天掉水里了。”
“哦,”小夏点点头,有点意外:“原来少爷也会怕婆婆担心啊,我还觉得少爷一直没心没肺……”
“老太婆知道了又要念叨我,烦死了,”杜绍言打断小夏的话:“不让我出去玩还没什么,反正我不听她的,万一她告诉我爸,我爸不让回乡下了才糟糕,在城里无聊透了……诶,你怎么这样表情?”
小夏撇撇嘴,小声抱怨:“还以为少爷突然懂事了,原来是怕不能玩。”
“死变态大叔,”杜绍言在一旁接着说:“居然亲我,我还没……可恶!变态!走了也不和我打招呼,害我担心死了!”说着一个劲用手擦嘴:“呸呸。”
小夏好奇地问:“亲你?”
“哼,不说了。”杜绍言一昂头:“快走啦!”
杜绍言回到老宅,外婆正拄着拐杖等在院门口,远远看见外孙颤巍巍地迎过去:“这么晚才回来……”
杜绍言跑过去扶住外婆,撒娇地蹭在老人的胳膊上:“这不回来了嘛,回家回家。”
暑假很快结束,杜绍言回到城里的家,重新开始上学放学听爸爸教训和哥哥争吵听家庭教师无休无止唠叨的无聊生活。
真是无聊透了!院子里只有继母种的郁金香,游泳池完全没有外婆家的小池塘好玩,只有到明年才能回乡下过暑假,才有可能再见到杂技团……虽然杜小少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惦记那个陌生男人的死活,他的确有足够的理论判断那个男人还活着,可是只要他没有亲眼见他就始终难以彻底放下。
放学后司机接他回家,车刚开到院门口后面又马上停了一辆,杜绍言从后视镜看出是哥哥的车,故意磨磨蹭蹭下车不肯让出车位,后面的车立刻拼命按喇叭,杜绍博从后面车窗探出头:“喂喂!自重!”
“前来后到懂不懂?”杜绍言也探出头。
杜绍博比弟弟大三岁,已经是高中生,穿黑色立领的校服制服俨然小大人的样子,他不屑地抬起下巴:“快让开,好狗不挡道!”
“真好教养,你妈教你的?”杜绍言讽刺道。
杜绍博冷笑:“我妈也是你妈。”
“我妈早不在了,我可没你那种妈。”杜绍言下了车,昂首往家走。
司机终于将车开走让后一辆车开进来,杜绍博也很快下车,同父不同母的兄弟两一前一后地走进房子。
家里负责杂事的管家美姐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明女人,她走过来接过两位少爷的书包,边说:“绍言少爷有信,放在房里了。”
杜绍言哦一声:“哪里来的?”
“乡下来的。”
“土死了,”杜绍博跟着走进来:“这年头还有人写信,不会打电话么,难怪是乡下人。”
“这年头我还能接到信,多幸福。”杜绍言毫不客气地反击:“我上去看信了,一会下来吃饭。”
他几步跑上楼梯,跑进自己的房间,果然书桌上平放着一张信。
其实不用看发信人他都知道是谁,他认识的人只有小夏有耐心坐下来写一封文字的信,而且暑假时小夏说了要给他写信。
杜绍言速度麻利地用剪刀拆开信,薄薄的一张信纸对折叠得整整齐齐,里面还夹着一片红色的枫叶。
小夏的信写得很简单,无非是家里很好外婆很好很想念少爷还想能一起玩,杜绍言快速浏览着,他走之前特地叮嘱小夏留意杂技团的事,他的话小夏不可能不照办。他很快看完信,小夏在信的结尾写明了杂技团没有再来。
杜绍言有些失望。
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怎样。
真是烦人,走了也不知道打个招呼,他忿忿地抱怨着,顺手拿起枫叶看。
这就是小夏在信中说的从山上采下来的最漂亮的枫叶啊,是挺好看的,做书签吧。杜绍言随手将枫叶夹在一本字典里,转身走出房间。
第 4 章 杂技团的男人4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夏天,杜绍言盼了一年好不容易盼到,一放假收拾收拾立刻奔去外婆家。
他这一年长高了不少,小夏没怎么长,一见面就被他一通讥笑,讥笑完之后问:“杂技团来了没有?”
小夏摸摸头:“怎么一见面就问这个啊,没有呢。”
第二天杜绍言吃西瓜的时候又问:“怎么杂技团还不来?”
小夏趴在地板上收拾着西瓜子:“不知道诶,那些杂技团本来就是来的时候没准啊。”
第三天杜绍言躺在竹床上看星星:“我都来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来?”
小夏筛着凉茶说:“可能还要过段时间吧。”
第四天小夏主动说道:“今天没有来。”
“我还没问呢,我才不关心他们来不来。”杜绍言坐在大树上望天说道。
小夏不相信:“那你一直一直问什么啊?少爷其实很想见那个救你的叔叔吧?”
“怎么可能,”杜绍言低头看树下的小夏:“本少爷心系天下胸怀国家,一个人算什么。”
远处计叔大声说:“少爷快下来,摔到了不得了!”
“真烦。”杜绍言懒得理他,继续翘着脚望天:“哎呀哎呀好无聊。”
“无聊该做作业吧,”小夏仰头说:“少爷一直不学习我可要做作业了,不然我爸妈会骂的。”
说着也走进屋子,把杜少爷一个人扔在外面继续无聊。
暑假在蝉鸣麦香中过到尾声,杂技团也没有来,杜绍言倒也不再提这件事,马上就要回家了作业还一个字没动,想到回家要被爸爸训斥也只好窝在房间里补作业。
小夏作业早做完了,陪着少爷看书,看了一会凑过头看少爷的书本,惊奇地说:“这是什么?”
“我的法语课。”杜绍言奋笔疾书道。
“除了英语还要学法语啊,少爷真厉害!”
“倒霉死了还厉害,我法语老师无比罗嗦,我这门课不写完肯定被念死……”杜绍言突然停下笔,一动不动。
小夏看着他:“怎么了?”
杜绍言耳朵动了动,他看向小夏:“听到什么没有?”
小夏努力地听了听,窗外只有蝉声和蛙啼,他茫然地摇头:“没……”
他话还没说完,杜绍言已经腾地一声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赤脚往外跑。
“怎么了?”小夏问着,也跟着往外跑。
杜绍言不回答他,跑得头也不回,一会就没影了。
他跑得飞快,道路两边的麦田迅速往后退去,就算只是一点点的声音,他听见了,和去年一样的杂技团音乐。
是他们来了!
杜绍言一路飞奔到村口的空地,来的太早了台子还没搭起来,几个人正从车里往下搬东西。他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脚步却慢了下来。
常生正将条幅往铁架上挂,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愣住了。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过很多很多人,但他马上就认出了他是谁。
这个少年的相貌尽管就一个小孩的年纪来讲完全不是可爱的类型,但的确属于过目难忘的那种,相比去年见到时长高了不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