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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亮只齐下巴的直顺短发,侧脸看似乎不到二十三岁,紧身薄棉运动T恤,呃—;—;有点短,不,是太短了些,她稍微做个前倾动作,腰后的一小片雪白肌肤便映入眼帘;仰头笑起来,小腹的玉脐便探头出来呼吸了。手里端了盘堆积如丘的各式冷热食物,坐在泳池畔的长椅上,两腿摇晃个不停,兴味盎然地看着泳池里浅水区嬉闹的几个孩子们互相追逐嘲笑,嘴巴没有停止吃食的动作。「嗨!是叶萌吗?」她转个侧脸,和一个发色灰黑的中年男子打个照面。男子仪态雍容,上身是休闲Polo衫,下着呢绒长裤,缝工考究,也不拍去落叶,随兴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与她相视而笑。「嗨!您好。」她有礼地回笑,称谓省略了,她根本不知道男子是何方神圣。这晚宴其实称不上衣香鬓影、隆重奢华,仅是赵刚公司资深董事的乔迁之喜,受邀宾客几乎是肯崴员工和合作密切的企业人士。联谊采户外轻松的自助吧及外烩烧烤方式进行。夕阳尚未西沉,偌大的别墅庭园,缀满点点灯火,一片通明,大提琴轻快的乐音飘扬,若不带特殊目的赴宴,这景象是颇令人感到恰悦的。赵刚平日冷淡严肃,携她赴会却丝毫没有忽略她,从进门开始与每一位熟识宾客寒喧,总不忘一句:「这是叶萌。」她不在意他怎么介绍她,她不自在的是那些年龄多半在四十上下所谓的精英人士,不分男女,两眼不时地瞟向她的肚脐,再以用探询眼光和赵刚做眼波交流,赵刚无谓地耸耸肩,她却已经后悔不拒绝赴会到底。在衣着合宜的赵刚身旁,她像个外星人,索性趁赵刚被几个好友拉住商谈之际,她借口溜到自助宴席区,盛了一盘食物后,躲到花棚下,看着宾客带来的一群孩子们戏水。「如果赵刚知道今天兰萱会来,就不会贸然带你来了,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来了。」男子单刀直入,一点客套话都没有。两句话的含意让她兜拢了半天也兜不上,曾兰萱和她有何直接关联了?为免自己看起来像傻子,她自作聪明地会意而笑。「是啊!我也不想来的,万一他们两个又斗嘴了,我怕自己看了一时冲动,又惹赵刚生气了。」「赵刚常生你的气?」男子讶异。「是啊!」她耸肩,非常不以为然。「要讨他欢喜很难的,他难得笑一次,话也少得可以,动不动就像老爹一样教训我,如果不是怕他胃病好不了,我才不想让他呢!」「他胃不好啊?」男子更形诧异。「是啊!」她吃了一口炸虾,觉得中年男子很和善,没有其它人隐约有的架子。「他脸色一变,就把我吓坏了。我以前肠胃也挺不好,一直胖不起来,我知道犯胃疼的难受。」男子点头叹道:「这个短暂的婚姻毕竟造成了他身体的压力。兰萱很好,人也漂亮能干,就是要人哄着;赵刚事业心重,嘴也不甜,两人一有嫌隙,就很难弥补了。」男子对赵刚情事似乎知之甚详,惋惜地喟叹着。「也罢,他现在既已移情于你,我就不必太担心了。他离婚后,有不少异性对他示好过,他都无意接纳,本来还抱一丝希望他和兰萱重修旧好,但兰萱接受了伟强,他现在也有了你,一切都有了它的道路了。」她嚼着一嘴香酥的墨西哥卷饼,听到一半,硬生生喷了出去,剩余的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男子体贴地拍她的背,对她原有的存疑愈来愈大,眼前这个举止不修饰、看似还在挥霍青春的少艾,真能匹配得上赵刚吗?「先生……您真爱说笑……咳…」她掹;灌了半杯可乐,骇笑着。「您觉得地球人会爱上火星人吗?如果会,这个地球人一定是得了失忆症,忘了自己是地球人了。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男子惊觉失言,神情划过一抹尴尬,耐性地等她恢复正常,语带歉意,「不好意思,是我误解了。除了兰萱,赵刚没正式带过女性朋友到这种公开场合;而且,赵刚很少会将情绪在他人面前表露,所以我以为他对你—;—;」「不要紧,」她谅解地摆摆手。「赵刚说过,人都容易妄下判断,误解了也不稀奇。他啊,挑我毛病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喜欢我!」她微笑,重新挟起一块烤肉片放进嘴里。「对了,先生,如果你到客厅看到他,提醒他一下,酒别喝太多了,尤其是咖啡,谢谢你了。」男子对她言语中对赵刚的关切益发不解,又不好多问,遂起身告辞。「叶小姐,好好玩,别客气,有机会再到府上来,李某竭诚欢迎。」她蓦地一愣,抬头,「今天是李先生的乔迁之喜?失敬,失敬!」她跳起来,伸出右手想和他握手致意,发现满手油腻,赶忙缩到背后。「抱歉,刚才在屋里没看见您。听说您是肯崴的资深董事?」他笑着默认。她忽又想起了什么,睁着大眼道:「我刚才没说错话吧?赵刚是个很优秀、很专业的人才,请别因为我把他操行分数打折喔!我跟他没什么的。」他眼角笑纹更深了,安慰道:「不用担心,我自他十几岁看着他到现在,他的性子我了解。」男子颔首为礼告辞,走向长廊下一群手执葡萄酒杯的男士们。他满含笑容,却直接拿走赵刚手上的酒杯,在赵刚不解地眼神中解释道:「你的小女友要我转告你别喝太多酒,小心胃疼。」男士们发出一声诸多意涵的「喔」,知道赵刚不喜道隐私,均唇角泛笑不追问。赵刚却面色有异,将男子请到一边,沉声问:「是她说的吗?」男子笑着否认,「她避之惟恐不及呢!不过看得出来她挺关心你的,这孩子本质不错,不过她适合你吗?」赵刚不耐道:「我跟她没什么,你误会了。」男子故作恍悟,「两人倒是有志一同否认,那就真的没什么了,我还在担心兰萱来了你会不自在呢!」赵刚皱眉,「她也来了?」「是啊!她大方有礼,也不忌讳你在,刚才在二楼参观一下装潢。瞧!那不是她吗?好好跟她聊两句,夫妻作不成总可以是朋友,台北市小,又都在商界,不必对过去太介怀,否则怎么做事?」「恐怕介怀的是她吧?」他冷笑。男子笑而不语,转头对迎面而来的曾兰萱挥挥手。曾兰萱怡然自若地靠近,对男子道:「舅舅,这房子装修得很棒,设计师功力不错。」男子谦笑,「谢谢。你们谈谈,我到前头去和陈总他们聊聊。」赵刚看了眼曾兰萱,离婚后,她只有更增艳色,即使面对他时怨气未平,却不能否认她过得比以前好,张伟强的确比他更懂女人心。「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有了新女友的确不同。其实你上次大方承认我并不介意,瞧!现在还不是带她来了吗?」曾兰萱远眺花棚方向,笑意渐沉。「一直以来,我不明白你要的是什么,我记得以前你对那样的女孩子敬谢不敏,怎么现在转变这么大?」「我不想讨论这件事。我不能干涉你怎么想,但兰萱,既然你选择离开,就不必对我的生活多所关注,你该关心的是张伟强。」她心底掀起一阵波涛,忍不住反唇,「我选择离开?赵刚,是你让我离开的。你看似大方,从不干涉我在做什么,其实你是不把我放心上。你不介意我吃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一张白金卡打发了我的生活,却从不管我心里要什么,我真不懂当初你为什么要结这个婚!」他刚硬的侧脸紧了紧,一种疲惫涌上,他软了语调,「我不干涉你,是因为你把自己和家里打理得很好,我不必操心;你要什么,可以告诉我;和你结婚,是因为于公于私我们都配合得很好,这些,当初你都明白的不是吗?」「在爱情里,我并不想当资优生,我需要关心,我不想要每件事都是一个人做决定。我要你不是只有在工作时才充满神釆;,我要两个人一起经营这个婚姻,我一个人也会累……」她一古脑冲口而出,却忽然想起,她不该再有怨言,张伟强不都弥补了她这些遗憾吗?为什么见到赵刚,总是意难平?「现在你也求仁得仁了,就别再回溯过去了。」原本平缓的心绪沉沉荡下,他不能再和她谈下去,他的生活才渐趋平静,不必再吹皱一池春水。「赵刚,我是不该再回头看了,不过我很好奇,如果往前看,你和你那小女朋友会有什么结果?」她忽然嗤笑起来,抬高下巴指向泳池,「她可真特别,不换泳衣就可以下水游泳了,你欣赏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吗?」他满脸疑惑地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一群人围在泳池边指指点点,连烧烤的厨师也挤在其中围观;泳池深水区中,叶萌和一个孩子载浮载沉,正往池边缓缓移动。他惊怒交加,直奔过去,抓了个孩子问:「你们在干什么?」男孩瑟缩发抖,指者水里的幼童道:「不是我做的,是David,他把我弟弟推下去,弟弟没有游泳圈,一直沉下去,姐姐看到跳下去救他……」他再次往池里看去,叶萌手上的孩子已快被推到岸边,她半张脸埋在水面下,却吃力地将哭泣挣扎的孩子头部举高,极力游向岸让池边手伸得长长的人接住。「老天,这女人根本不会游泳—;—;」他低喊,瞬间一跃而下,勾住叶萌的腰让她浮出水面呼吸,一手抱住孩子,将孩子交给岸边的大人,再拖着叶萌疲软的身子爬上阶梯。众人一阵欢呼,分散在各个角落听闻异样的宾客也聚拢过来。叶萌伏跪在岸边,猛烈地咳出气管中的池水,头昏脑胀到站不起来。他没有迟疑,一只健臂把她搀抱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孔发青,越过庭院,穿过客厅,离开李府。☆☆☆。4yt。☆☆☆4yt独家OCR☆☆☆。4yt。☆☆☆他从未有过对女人动粗的念头,即使上—;次那位被错误引导,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旅馆房内抓奸的胖妇也只是激起他的嫌恶,他指头动一下都懒怠;但此刻,他却有强烈的冲动,想扼死身旁的女人。夜凉如水,风一吹过,她浑身毛孔突起,打了个寒颤,不敢偏过脸看五分钟前就将车停在山路边死命盯着她,怒气箭在弦上的男人。「这种不自量力的事,你也做得出来?那是个标准泳池,可不是儿童戏水池,你不会游泳还凑什么热闹!」他终于暴喝,一面极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她嗫嚅着,低着头。「我会游一点点啊!我不知道池水这么深,那孩子只叫了两声就往下沉,我一时害怕,也没想那么多—;—;」「满屋子都是人,你可以开口求救,不必以身犯险,你这……你三天两头气我,存的是什么心!」他越吼越大声。她贴着车门,转着惶惑无助的眸子,不明白他为何暴怒如一只食肉恐龙。「行了!你别生气了,我知道我丢了你的脸,我早说我不去的,是你硬要我去的。我知道我刚才做错了,可是,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恼羞成怒,反正也没有下一次了。」她眨着泪,依然不敢迎视他责难的表情。「什么意思?」他瞪眼。「以后我们根本就不可能一起出席任何聚会,你担心什么?」她搓搓手臂,牙齿格格作响。「你别把在曾兰萱那里受的气发在我身上,我现在很冷,你快送我下山,要骂下次再给你骂啦!」他霎时语塞,想再驳斥,却失去了力道……他反应是太过了些,他意识到,在叶萌面前,他似乎无法、也不想掩饰内在的情绪,从前的抑制力,渐渐松动了。但他可以分辨,那并非纯粹的怒气,而是那无以名之的担忧,在找宣泄的出口……担忧?他在担忧她?他为何要担忧一个经常惹恼他的女人?他瞥了她一眼,她湿条条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串,不时从额前刘海间觑看他,像个大孩子,忐忑地承受他接下来的责罚。他心—;软,僵硬的肩膊松弛,缓和了面部线条。他手探到后座,拿了外套,将她整个上身包围起来,扣上扣子,长指拂去黏在她脸上的发丝,再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揪干湿发。她微微动容,轻声问:「你不生气了?」他摇头,面目异常平静。「你在做每一件事之前,稍微想一下,你家人会担心你,以后就不会这么莽撞了。」「喔。」她答应着,见他消了气,心上一块石子落了地。赵刚如果平日也一样温柔,曾兰萱就不会离开他了吧?他发动车子,往山下奔驰,一路沉默,满怀心思。到了他住处附近,她下了车,钻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厢,挥手和他道别,盯着他车子滑进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她紧裹着他的外套,颓然地伏在方向盘上,望着十楼窗口才亮起的灯光,喃喃念着:「赵刚,你快点上床睡觉,我好想好想洗澡啊……」☆☆☆。4yt。☆☆☆4yt独家OCR☆☆☆。4yt。☆☆☆地下停车场。他匆匆下了车,走进电梯,摁了八楼号码键,想起久未开信箱,在一楼电梯门开启时,便走了出去,拿出信箱钥匙,准备开锁。管理员小李按时绕巡大楼,定到他身后,招呼一声:「赵先生,今天这么早回来?才下午一点耶!」他心不在焉点头,从信箱抱出一叠信件道:「有重要文件忘了拿,特地赶回来的。」他早出晚归,早班的小李很少见到他,他也从不出席住户大会,邻居只能对他惊鸿一瞥。这里户数少,住户也重隐私,管理员很少有机会挖掘八卦。「是这样啊?可真巧,赵太太半个钟头前也赶回来了,她平时也早出晚归的,今天中午就回来了。」小李殷勤地笑道。「赵太太?」他蓦地抬眉,不明所指。「哪位赵太太?」「呃?」这是在考他的脑筋急转弯吗?赵刚难不成有两个太太?「您真幽默,就是每天抱着一堆东西进出您家里,长得娇小可爱的那位啊!」而且那位笑靥迎人的女人几乎是一身粉领族套装,总不会是清洁妇吧?「噢!」心头一阵阴晴不定,他陪笑。「我以为是我母亲来了,我太太很少这时候回来。」说完却一阵懊恼,他这不是越描越黑吗?但随口说出家中出入的上班女郎是来做家务的,只会引来各种揣测吧?他也毫无意愿和三分熟的邻居道出离婚的私事,这比叫他撒谎还累。难得和赵刚攀谈,小李接续聊着,「赵太太刚才要我跟停车场守卫打声招呼,下午三点搬家公司的车会停到停车场让工人搬运东西上车。赵先生不是刚搬来没多久吗?没听您说要搬走啊?」当初赵刚的住户资料填写的,的确只有夫妇二人,当然,那是五个多月前的事了。赵刚家中光装潢就花了三个月,他住进来也是近两个月的事,家中成员难道有所改变了?赵刚听罢却闪过惊色,按捺情绪的工夫使他勉强对小李笑了笑,挤出一番合理的说词。「没事,我们只是把旧的杂物和家具整理出去,要换新的一批进来。」他不再驻足,快步进了电梯,脑海盘旋着一群问号—;—;小李所形容的自然是叶萌,但叶萌通常只在晚上停留三、四个钟头就主动离去,她为何突然白天回来?而且,小李言下之意是她想搬家,搬谁的家?她左看右看也不是闯空门的料,到底在搞什么玄虚?他在门前凝神站了一会,之前对这个家产生的所有异样感慢慢回到心上。离婚前,旧居即已脱手售出,新居进行装潢时,和曾兰萱两人已渐行渐远,但都没有人开口将工程喊停,或许,彼此都想着还有一丝复合的希望,直到签了字,他也不得不搬进新居。失婚之情使他对新家完全没有产生探索欣赏的欲望,这里到处是她留下的心思,他要避开并不容易,这是他不介意她将家具全然带走的原因之一。他甚至从未一间间房仔细打开看过,除了主卧和书房,其它空间对他而言都是多余的,他下意识在等待着,等待有一天他平静了心绪,再打起精神正视这个家。但是他再怎么麻木,仍然感受得到,这个家慢慢在变化中,一步步将曾兰萱的气味淡化,他现在就要找出那个原因。他小心谨慎地开锁,只发出低嘎的声响,反手轻轻地掩上门,站在客厅中央。那股清甜味又出现了,比平日更浓郁,在空气中浮晃着。他没有出声唤叶萌。客厅左手边有两间房,当初是设计给佣人和客房的,从他搬进这里,就是深锁的状态。今天客房门却轻掩而已,露出一条缝隙,他愈趋近门缝,那股清甜味就愈重,很显然地,是从房里传出来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同时,也走进了一个女人的世界。幸运草图案的单人床褥,绿草如茵的地毡,白色的纱帘,小小的松木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简单的活动衣架前摆满了十几个打包好的箱子。女人的衣服一整叠斜挂在大型绒布圈椅上,大概准备好要装箱,有几件是他在叶萌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