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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川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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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恭过去作了个揖,那人急忙起身回礼,把蒲团让给杨无恭坐了,自己另取了一个来,在杨无恭下首坐下。   
杨无恭说了自己姓字,又问那人名姓。那人道:“贱姓韦,草字待镬。”杨无恭听他说到“待镬”二字,忽想起克己堂门上那对联来,便问道:“门上那幅对联,想必便是先生所书?”   
韦待镬道:“哪里哪里,那对联乃夫子亲笔所书,晚生是写不出来的。”杨无恭问:“这位夫子又是何人呢?”韦待镬道:“便是此间主人,姓孔,讳球,做过隋炀帝的司寇的。”   
杨无恭怪道:“晚生愚昧,只听说有‘守己以俟时,正身而律物’,委实不曾听过‘守己以俟食,正身而待镬’的。”那韦待镬微笑道:“不奇怪,晚生初来时,也是颇为不解,后来在这克己堂呆久了,受了夫子教诲,才明白其中道理。原来人初生下时,那身上的肉本是一样的,后来受了世事熏染,就有了许多变化,那听过夫子教诲,晓得恭宽信敏惠的,肉里自然就带了清香,那没听过夫子教诲,一味趋名逐利好色宣淫的,肉里就带了腥臭味,不要说吃,竟是连闻也闻不得的。这对联里说的‘守己’、‘正身’,无非是要我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好将身上肉养得肥嫩鲜香,以‘俟食’、‘待镬’。”   
杨无恭听了,才想起那老头引自己来之前,本就说过是要吃他的肉的,那么这“俟食”、“待镬”,自然不是错写的了。这时又听那韦待镬道:“先生大名无恭,好是极好,只是却违了夫子的本意,不如学我,也将名字改一改。”杨无恭问:“不知先生原来何名?”韦待镬道:“我原来叫待价,用的是‘待价而沽’的意思,后来拜见了夫子,才知道这‘价’字不好,换成了‘镬’字。不如先生也把那‘无恭’两字换了,以‘俟食’为名,岂不是好?”   
杨无恭听了,心里就有些欢喜,暗想:“若是换了名字,便有人吃我,确是极好!”便喜道:“先生说的不错,从今往后,我便唤作杨俟食了!”   
韦待镬听了大喜,与他相对而笑,又道:“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兄弟,以后一同杀身成仁,做那盘中的佳肴,碟中的美味,不知先生以为如何?”杨俟食微笑道:“晚生也正有此意!”于是二人相对拜了几拜,序了年齿,那韦待镬却比杨俟食大了两岁,于是便“韦兄贤弟”地叫起来。   
忽然克己堂的门却开了,只见方才那个小童,端了一碗饭一碟酸菜一盅肉糜来请杨俟食吃。杨俟食与韦待镬谦让了一番,看那小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道了僭越,把饭菜吃了,千恩万谢送小童出去。           
     
流枫川志 第三章         
     
杨俟食在克己堂住了好些日子,却只不见孔球孔老夫子来。他每日里和韦待镬一起,念些四书五经以陶冶身上血肉之品性;那些诗词歌赋,自然是不看了,韦待镬说,这诗词歌赋看了,虽不至于让肉变臭,但总是不好,看多了,肉会变得松松垮垮的,没了韧劲,吃起来就没嚼头,算不得上品了。   
转眼到了九月九重阳佳节,一大早那小童便过来唤道:“请两位先生沐浴更衣!”韦待镬便喜道:“必是夫子今日请客,要用我们了!”急忙拉着杨俟食的手出来,随小童到山庄后一处温泉里,把周身上下细细洗了,连那脚趾缝里,也来来回回搓了七八次,方才上来,用毛巾擦干身子,换了一件犊鼻短裤,便这么赤着上身,跟在小童身后,出到前面敞厅坐下。   
他们进去的时候,贴墙根已坐了一排十几个人,皆是赤着上身,只穿犊鼻短裤,个个白白嫩嫩,温文而雅。韦待镬和杨俟食一路揖过去,在最里坐下,脸上春风得意,竟似乎是做了皇帝也没他们欢喜。   
不久,便见到孔球孔老夫子作着揖,引着一群人步上敞厅来。大家谦让了一番,最后是一个老得路都快走不动的老头子,坐了上首,孔老夫子自然是坐了主位,其他还有六个人,序齿而坐。   
孔老夫子待管家上了茶,道:“今日重阳佳节,诸位都带了厨师来的,且各自挑一个人畜,安排到厨下做了,待我们登高回来,正好下酒。”   
众人听了,又各自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那坐在上首的老家伙先挑。他眯着眼睛,让一个侍姬扶着,细细看了个来回,却挑了一个矮子出来。便有下首一个方脸黑须的问:“小子冒昧,不知周公为何看中这矮子?”那周公待要说话,却被一口痰涌上来,憋住了说不出,他旁边那个侍姬便娇滴滴代答道:“怪不得董先生要问呢,这矮子其实与我们春秋古院颇有渊源,算起来,他的祖父便是从我们那儿过来的,老先生吃惯了他们这一脉的血肉,别人的,便是再肥再嫩,却都不喜呢!”那董先生抚掌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知周公要如何做这道菜呢?”那侍姬又答道:“取他大腿肉,用炭火烤到七成熟最佳!”董先生点点头,转过去对一个身长九尺头戴浩然巾的道:“孔老夫子是主,心中自然已是有数了,这便请孟老夫子挑一个吧!”那孟老夫子也谦让了一番,睁着一双蛤蟆眼,左左右右看了一回,却挑了一个面色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的出来。那董先生又问道:“不知孟老夫子又是何道理?”那孟老夫子道:“人肉的味道,本是好的,畜养的诀窍,要在保存本心,涵养善性,这个人畜,虽不是极佳,但好在他肉中的本性还在,只需以清水蒸之至熟,便是美味。”话音方落,便听他旁边一个黑瘦老者笑道:“哈哈哈,孟夫子的说法,我却不敢苟同!”那孟老夫子一瞪蛤蟆眼,拱手道:“愿聆高论。”那老者道:“人肉的味道,本是不佳的,孟夫子说以清水蒸之,便能‘保存本心,涵养善性’,其实是误会!”孟老夫子道:“荀二兄的意思,是那清水蒸的人肉味道不美?可我前日看荀二兄在董相公处,吃那清蒸人肉,可真是满嘴流油呢!”众人听了,都“哈哈”笑起来。那荀二道:“非也非也!彼清蒸人肉味美,非彼人肉味美,而是清水味美也!”孟老夫子道:“那荀二兄每日喝清水足矣,又何须人肉果腹?”荀二道:“孟夫子此言差矣!我等精研厨艺,所为何来?愚以为,那善煮人参燕窝的,只能算是第三等的厨艺,为何?那人参燕窝本就味美,以味美之物做味美之馔,未为难也!那善煮家常小菜的,也只能算是第二等的厨艺,那第一等的,是善化腐朽为神奇者,何谓化腐朽为神奇?所谓人肉,就是腐朽之物了,其味酸,其气臊,其筋韧,其血腥,诸位可曾见那山中的老虎,若非饿急了,是绝不会食人的。是以我等做人肉菜时,先要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以葱、姜、蒜、辣掩其腥臊,与油、盐、酒、醋调和其味,方能做出真正味美的人肉来,——至于那清蒸人肉,不过是人肉中次一等的肴馔,食亦可,不食亦可啊!”   
孟老夫子道:“如此说来,荀二兄必是最善‘化腐朽为神奇’了,不如便从这十几个人畜中挑一个最‘腐朽’者,或羹或糜,或煎或炸,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那荀二果真挑了一个最是皮粗肉厚的出来,道:“这个尚不是最腐朽者,今日且先随意做了,让诸位尝鲜!”那孟老夫子又道:“何为最腐朽者,又为何不以之做菜呢?”荀二指了指杨俟食道:“此为最腐朽者,还要请孔老夫子将他赐与我荀二,我好带回去,在化性池里浸上一浸,去其体中硬骨,方能食用。”   
孔老夫子拱手道:“一个人畜罢了,荀先生自便。”   
那杨俟食听荀二说自己是最腐朽者,心里不免有些不快,但又想到在化性池里浸过之后,便可被食了,却又心怀大畅了。   
便听那方脸黑须的道:“这可该程家两兄弟挑了。”只见两个三十来岁长相颇相似的书生站起来道:“不敢,还是董先生先挑吧!”那方脸黑须的却也不客气,转过来对孔老夫子道:“还请夫子替我挑吧,只要是冬天生的便好!”那周公的侍姬听了,却怪道:“先生为何专挑冬天生的吃呢?莫非冬天生者肉脆?”董先生道:“那倒不是,晚生这几日有些上火,是以挑冬天生的吃。”那孟老夫子问:“这其中又有何道理在?”董先生道:“回夫子,晚生以为,这春生者属木,夏生者属火,季夏生者属土,秋生者属金,冬生者属水,是以晚生挑冬天生者吃,好消消火气。”众人听了,都笑道:“原来是这样一番道理,倒是新鲜。”   
下来却该程家两兄弟挑了,那两位正要出席,忽听外面叫道:“秦王千岁到——!”跟着就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王爷进来,方面大耳,燕颔鹤步,果然好个贵人相。   
那王爷笑道:“哈哈哈,刚才听了董先生一番高论,果然妙绝,日后有空,还要有劳董先生到小王府中,细细剖析!”   
大伙儿都磕了头,道了“千岁”,让那王爷上首坐了。董先生方道:“不敢,草民也不过是学了诸位先贤的高论,有所体会,稍稍发扬而已。”   
“哈哈哈!董先生过谦了!”那王爷又转过来对众人道:“这位周公周老先生,还有孔球孔老夫子,孟壳孟老夫子,荀二荀老夫子,都是旧相识,却不知这三位少年俊彦,如何称呼?”   
董先生指着那两兄弟道:“这两位是程鱼、程鼠兄弟,下首那位,是朱喜朱相公,都是本门后辈中,最最出类拔萃的人物。”   
那三位又重新磕了头,立在一旁。王爷道:“方才可该程家两位爱卿挑人畜了?”程家两兄弟道:“是。”便走过去,细心挑了一个回来。他们两个却是挑的一个小孩子。王爷道:“莫非两位爱卿喜食童子肉?”那两兄弟道:“禀王爷,小民以为,人肉之味,有天地之性,亦有气质之性:天地之性乃人尚未生时便有的,最是味美,那气质之性,乃后天所具,亦有味美之处,亦有味恶之处。小民不知孔老夫子家中人畜后天之习性,是以便挑了个小孩,因其天地之性尚多,而气质之性尚少的缘故。”   
王爷道:“此亦可备一说,不知朱爱卿又如何呢?”那朱喜乍看去,仿佛正肃然而立,其实他正偷偷斜了眼看周公那侍姬看得入神,王爷问他,竟没听到。程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方才醒悟道:“禀王爷,小人无所择。”王爷一愣,问道:“这又为何?”那朱喜道:“畜人之道,要在‘存天理,灭人欲’,天理存则天地之性存,人欲灭则气质之性灭;孔老夫子家中的人畜,虽是极好,但以小人看来,尚无一个达天理存而人欲灭之境,是以不食也罢!”   
王爷听了笑道:“这位果然是‘因噎废食’了,只是,难道朱爱卿在家中,也是非‘天理存而人欲灭’之人畜不食么?”朱喜道:“是。”王爷又道:“这却哪儿寻来如此多的无欲之人呢?”朱喜道:“要在剜其目,塞其耳,去其舌,割其鼻,截其肢,然后可以食矣!”王爷问道:“这又如何说?”朱喜长叹道:“呜乎!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肉,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味者岂可胜言也哉!”   
王爷听了,道:“这朱爱卿又比程家两兄弟更进一步了!”孔老夫子道:“王爷说的是!——山上杯茗皆已齐备,这就请诸位登高望远,我等是激扬文字,王爷就是指点江山了!”   
于是众人簇拥着秦王出了敞厅,杨俟食隐约听得那周公问秦王道:“不知突厥事了否?”王爷道:“说了亦未了。”周公又道:“周有猃狁,汉有匈奴,如今又有突厥,老臣以为,对付这些野人,还是和亲为上。”王爷道:“是极!其实那些公主,小王都预备下了呢。”周公便道:“王爷英明!……”后面如何,却是再听不清了。   
杨俟食是荀老夫子要定的人,另安排了一个小房间坐等。其他被挑中的,都送到厨下,洗净剥皮切块,蒸煮煎炸烤腌泡,又有那要剐成一片片脍了吃的,不再一一细表。那韦待镬,今次又未被挑中,只好怏怏地回了克己堂,继续克己复礼不提。   
日暮时分,来了两个人,把杨俟食五花大绑,一根杠子穿了,扛在肩上,出了仁爱山庄。荀二荀老夫子喝得面红红的,骑在一匹青色大马上,等着杨俟食出来,好一同走。那青色马披了长长的鬃毛,威武雄壮,好似狮子一般。荀老夫子一扬马鞭,那马便撇着八字步,向北行去。又还有十几个红帽乌衣的长随,鸣鼙响角,鼓噪着跟在后面。   
行到一岔口处,只见那朱喜朱相公骑着一头大白骡子,等在路边。看见荀老夫子来了,施礼道:“有些事还要向荀老夫子请教!”荀老夫子便点了点头,并不回礼。那朱喜笑眯眯跟上来,问道:“听说荀老夫子有食无类,无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都一概食之不误?”荀老夫子道:“那是自然。更有那些西戎东夷,北狄南蛮,在你们看来是朽木不可雕,腐肉不可食,在老夫看来,却都是美味!”朱喜脸上惊诧,道:“愿闻其详。”荀老夫子便道:“食人之道,要在制天命而用之,而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譬如西戎,其肉燥,便应蒸之煮之,其肉方美;譬如东夷,其肉腥,那姜葱就不可少了;譬如北狄,其肉膻,何不先浸之于山泉,以去其膻味;譬如南蛮,其肉臭,便可以芫荽花椒掩之。要而言之,不过在‘化性起伪’四字。”   
朱喜道:“听说老夫子的制天院中便有个化性池……”荀老夫子道:“不错,无论何等难食之人,在老夫那化性池中浸上七七四十九日,都可变成美味。老夫曾在那池中浸过一个头上生角身体枯瘦肌骨坚硬如铁之人,七七四十九日上来,醢成一大锅肉酱,至今想起,仍口舌生津。”   
朱喜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生这便别过,日后还要再向夫子请教呢!”荀老夫子仍是点了点头,看着朱喜拐上另一条道,冷笑道:“老夫的话,你这样的后生晚辈,一时半会岂能领悟。”   
那朱喜依旧是笑眯眯地骑在骡上,抹过一片树林,只见一乘小轿停在路边。轿内人听见骡子蹄声,揭开轿帘,对着朱喜娇声道:“你这杀千刀的,让我等得好苦!”原来却是那周公的侍姬,不知如何偷得闲空,跑到这里与朱喜幽会。   
朱喜道:“我一路上戏弄那荀老呆,是以晚了些。”那侍姬听了,只是“吃吃”笑。   
杨俟食被吊在木杠上,行了约有一个时辰,入了制天院。那时却已到了掌灯时候,一群女子,打扮得粉头一般,莺莺呖呖,把荀老夫子迎了进去。荀老夫子吩咐道:“把这个人畜洗洗,扔入化性池中,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再捞上来,我与你们做个筵席吃。”下面两人应了一声,把杨俟食往后扛去。那两人扛着杨俟食行了好远的路,早已腰酸背疼,此时骂骂咧咧,把杨俟食扔进一池清水里,略洗了洗,又找了把剃刀,来刮杨俟食身上的毛。那把剃刀却是经年未磨的,那两人又刮得横横竖竖,漫不经心,却把杨俟食疼得直抽气。   
有一个便骂道:“你这阉货,要死了怎地?”杨俟食应道:“死倒不曾死,只是疼得紧!”那人便踢了杨俟食一脚,指桑骂槐地道:“你这没肉的老枯柴,嘴里说的好听,便是当真从化性池里捞出来了,又岂有我们两个的份,怕是连口脚汤也没得喝!”另一个道:“罢了罢了,这便把他抬去浸吧!”于是一个扛脚,一个扛头,把杨俟食往后院抬去。   
隐隐就嗅到一股酒香味飘来,那香味却是奇特,缥缥渺渺,晕晕乎乎,其中似有王母于嵩山宴饮黄帝之流晖酒之甘郁,又有尧所作之千钟醴之醇厚,亦有禹时仪狄所作之亡国醪之芳馨,还有夏时杜康所作之秫酒之温软,复有汉时张华所作之消肠酒之酷烈,更有晋时竹林七贤所饮之碧筩酒之清洌,这数种香味一起熏过来,登时把杨俟食熏得骨软如酥,飘飘欲仙。   
转过几道门,入一大殿,便见到一个大大的青铜鼎立在当中,鼎下烧着火,鼎上铭着三个字:“化性池”。   
那两人上得鼎边一个石台,推开鼎盖,露出里面满满的酒糟出来,发声喊,把杨俟食扔了下去,又“隆隆隆”地把鼎盖拉回盖上。   
杨俟食在里面却也不气闷,只是那酒香却扑天盖地掩过来,把他熏得脑中一阵阵麻,不一会儿,他便沉沉入睡,醉生梦死去了。   
须臾之间,过了四十六日。制天院内众人已备下了各样配菜,明日把杨俟食捞出来,就好大嚼一顿。那日夜间,四更三点已过,从院墙上跳下一个人,鬼鬼祟祟,往那放置化性池的大殿去了。殿内两个看火的小童,正把下巴抵在胸口上,流着口涎打盹。那人摸进去,一声也不吭,举起手中一根棍,“卜卜”两下,把那俩小童打得脑浆四溅。火光里映出那人一张碧眼高鼻的脸来,却原来是金钱僧。   
金钱僧上了石台,推开鼎盖,把他那金禅杖在酒糟里乱捞,捞了一会儿,碰到一个软乎乎的物事,他一挑,把那物事从鼎里挑出,“叭”地甩在地上。   
金钱僧跳下石台,把禅杖交左手握了,右手伸到那团物事下面,轻轻举起,放开步子,一阵风也似地出了制天院。倒把那满院的人都惊醒了,鼓噪着追出来,却如何追得上。金钱僧跑到一个老松林里,寻了块光挞挞的大青石,把那团物事放在上面,金禅杖倚着树放好了,便双手抓住那物事一条腿,使劲把它往长里抻。   
那物事睁开眼来,起先只是朦朦胧胧,渐渐回过了神,便呻吟道:“谁呀?谁把我叫醒呀?”   
金钱僧只是不理,抻完了一条腿,又抻另一条腿。那物事却哭起来,“谁呀?又叫醒我干嘛?”金钱僧吭吭地道:“施主莫闹,我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人却骂起来:“我正睡得香,你把我唤醒,却如何便是救我的命?”金钱僧不再答话,把那物事的两手也抻长了,又把他的双颊拍得凹下去,弄出两个高高的颧骨,嘴唇也翻起来,露出两颗雪白暴牙,他退一步,看看,又在那物事头顶心捏出一个高高的肉角,他左右晃晃头,眯眼细看,又把那物事的鼻子拍扁了,额头也挤得窄了一半,这回他总算满意了,“呵呵呵”笑起来,又摸出一件缁衣,胡乱给那物事套上。   
那物事只是躺在大青石上哭。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他身上肉都被风吹得硬了,脑里也明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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