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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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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引弟哭肿了眼睛的莹儿求爹别喧引弟的事,她怕公婆受不了,说是等憨头的病好些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大话答应了,大话就安慰老顺:“没啥。亲家,谁家不遇事呀?总得活。”老顺道:“我也没往心里去。病就是人害的。吃五谷生百病。可老婆子心小,一天到晚愁眉哭脸唉声叹气的。”大话说:“女人嘛,都一样,觉得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心疼得了不得。其实,谁不知道疼人呢?可有啥用?要是唉声叹气能把儿子病唉掉,也成。要唉不掉,唉个啥意思?”
  说着,大话掏出钱,给了老顺,说:“亲家,别嫌少。斤里不添两里添,是我们的心意……本该多帮凑些,可最近家里也遇了个事……”灵官妈说:“瞧你亲家说哪里话。嫌啥少,谁家都是精肚子上勒草腰子……不是说顶住不交罚款了吗?”大话说:“是别的事……”听到莹儿咳嗽,他忙改了口:“……最近有笔大买卖,干成了,把个几千算啥呀。”灵官妈知道男亲家好说大话,他的话虚多实少,但还是说:“还是你亲家有本事……又是啥买卖?”大话说:“镍。有个人要三百吨镍。”老顺咂了一口烟,说:“又到哪里弄镍去?”大话说:“我有个熟人在金昌,管的就是镍。上回见他,他答应给我。这笔成了,一挣就是几十万。把个三四千,算啥?”说着,他压低声音,问老顺:“要铀不?”老顺问:“不要。我们自己也种菜籽。自己榨油。”大话笑了:“不是那种油。是铀,造原子弹用的。俄罗斯进口的。一公斤几十万。”老顺认真望亲家许久,发现他不是开玩笑,就说:“那是国家用的。个人没用。”大话说:“我估计你也没用。”
  老顺用了吃奶的劲,才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对这个亲家,他真是哭笑不得。每次见面,他总是玄天冒燎地谝。一次是钢材,三次是古董,都是大买卖。这次又是镍和原子弹了,都能挣叫人咂舌的钱。只好由他去吹,自己抱了烟杆抽烟。
  大话吹了半天,才回到正经事上,说:“肝包虫不要紧,没危险。”老顺说:“危险倒是没危险,可票子是硬头货。东家借西家凑。借来凑去,还差老大截子。”大话问:“大夫说得多少?”“三四千。”“凑了多少?”“两千过一些。”大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底细,那钱又不是一次交。先交五百,用完再交。先用着,再慢慢想办法。病可拖不得。”老顺将信将疑:“当真不是一次交?”“当然啊。上回兄弟住院,啥都是我办的。”老顺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急了。先住上,再生法。万一生发不上,还有那几棵猴食顶当。”
  一个小时后,猛子请来了二舅,商量了住院的有关事宜。
  第十六章
    天是越来越旱了。
  太阳开始暴戾起来,放出似有影似无形的白色光柱,烤焦沙海,烤焉禾苗,烤得人裸露的皮肤尽成黑红了。吸满了阳光的沙海更黄了,衬得蓝天成了放着蓝焰的魔绸。蓝焰一下下燃着,舔向地上的万物。
  正是青苗拔节时。
  天真不长眼睛。
  老顺抱怨老天。但除了骂它不长眼之外,再也骂不出什么。它确实不长眼。稍稍给点雨,就能收成。虽说那点收成终究还是微 薄,但总能给人以暂时的安慰。望着满当当的仓子,谁心里不乐滋滋的?就像美梦,能做一个,总比没梦好。
  老天自然该骂。
  望着毒日头下恹呆呆的麦苗,老顺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债还指望从土里刨出还呢。瞎眼的天,杀人哩。他抬头看看天,叹口气。对正在地里拨燕麦的北柱说:“拨啥哩?都快成草了。”北柱说:“明年总得种吧?这燕麦,怪得很。麦子都晒死了,它却贼溜溜的。”老顺说:“当然,像人,越是不学好的糟拐子,活得反倒越旺骚……你说,天苕了,单到老子们浇水时,黄河里的水却没了。嘿,天要杀人,防不住的。”
  孟八爷过来了,问老顺:“憨头几时动手术?”老顺说:“住是住下了。说是先观察一阵。谁知道几时动?那些拿手术刀的,不塞几个,拖不到驴年马月才怪?好在有灵官同学……算了,不说他了。”孟八爷说:“又不是啥大病,叫灵官一人陪算了。”说着,也是瞅瞅天,再瞅瞅麦子:“咋?北柱。前年,我说的话你忘了?我说现在人心坏了,糟塌五谷,天会惩治的。咋样?听说黄河干了。谁听说黄河干过?”
  “就是。”北柱说:“谁想到黄河会干?”
  孟八爷说:“啥业都是人自己造的。现在还好哩。过些年,你再看。过几年,怕连喝的水都没有哩。不信?你看机井,以前打的时候,水都要往井外头冒了。现在,你看,水头落了几十丈。过几年,谁知道是不是个干窟窿?难说。”
  说着,他弓了腰,捋捋麦叶。麦叶发出干燥的唰唰声。
  忽然, 传来一阵争吵声。花球妈又和王秃子的女人吵架了。老顺估计又是为埂子的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说我裁了,我说你裁了。谁都是君子。可尺把宽的埂子成窄棱儿了。浇水都成了问题。老吵架。老顺懒得去管那些闲事。孟八爷却走过去了:“干啥哩?干啥哩?没事了,养养精神。闲拌啥嘴皮子?”
  老顺掉过头,往回走。心里烦。这些天老烦。许多东西指望从土里刨呢。可老天偏不和你往一个裤腿里伸脚。当然烦。看来庄稼是没指望了。他想,再晒几天,苗都成干草了。牛倒是很喜欢的。
  出了田间,上了土道。因没了麦苗的绿色,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旱已渗到空气里去了,又往人的血液里渗。确实。老顺已经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旱味儿了。老是烦,火药味儿很浓,遇点火星,就要爆炸。
  魏没手子骑着大叫驴过来了。蹄声得得。“老顺,知道不?才一亩。”他说。
  “啥一亩?”老顺问。
  “只浇一亩,保口粮。水库就那点儿水。至多,一家浇上一亩。轮上一轮,再轮。浇不上,也就没治了。”
  “大头来了?”老顺问。
  “来了,招男人们开会呢……成呀,一亩就一亩。喉咙扎不住就成。”
  “一亩?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
  “你可以吃奶呀?”魏没手子笑道。
  “啥奶?”
  “你儿媳妇的奶呀。”他夹夹腿,大叫驴扬蹄跑了起来。
  “你还是吃叫驴奶去吧。”老顺大声说。
  老顺摇摇头,苦笑了。为啥人总爱拿儿媳妇开玩笑呢?真是的。老人在一块,互相调笑的,多是关于儿媳妇的。好象老了没事干,就爱想儿媳妇似的。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他没有。真没有。一来,他眼里的儿媳妇和女儿差不多。二来嘛,背了。不想那事儿了。真背了。脑子里一天乱糟糟的,身子总是忙忙颠颠。心早让一些乱七糟八的事填满了,几乎没放那事儿的空闲地方了。老顺知道水库里的水浇不了多少地,但还是添了新的希望。不管咋说,救一亩,是一亩。吃不上馍头,能吃几颗炒麦子也成。没法子。他想,是老天这样抠搜,人是没法子的。
  队长大头家挤满了人。乱嚷嚷的,象吵架。大头的声音很大:“你有本事,你嚷去。老子没那个本事。”白狗的声音也很大:“哟,以前回回浇末沟水。这回要是再末沟,老子羔子皮换他个老羊皮。那么一丝丝水,你偷一些,我偷一些,淌到地里没有尿粗,能浇个啥?”“就是。”王秃子应和道:“一样掏八十块水费,为啥别的村能浇头沟,老子们不能?”
  嚷嚷声沸水一样滚。
  “有本事,到水管所嚷去!”大头叫:“我跟前嚷啥哩?老实说,  “哟,才搁挑子。早干啥来?”北柱说。
  “就是。这会儿,娃娃头都出了水门了,你接生的老娘婆往哪里跑?”毛旦说。
  大头呸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孙子好当?老子求爷爷告奶奶。可又顶个啥用?”
  “哟。”王秃子说:“水管站难道眼睁睁叫我们的庄稼晒成干草?”
  大头冷笑道:“就你的是庄稼,别人的难道是草苗了?就你长着吃饭的嘴,别人难道是喝风的窟窿了?有头沟,就有末沟。你咋吱吱,人家也这么个排法。有本事,告去!”
  “对。告!不信没个天理。”毛旦咋呼道。
  “告个啥?”大头说:“人家犯了啥法?人家又没给老天爷打电话叫少下些雨。人家又没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你告啥哩?”
  “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球?”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 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帐……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化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 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牙缝抽气声很响。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坦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不多时,裤腿便成白色了。空气里的焦味儿很浓。老顺闻的见,心便愈沉了,象胸腔里悬了个石头,呼吸也促多了。
  一个人在凄厉嚎叫。老顺听出是五子。
  五子疯得更凶了。没有桎梏的时候,他会扑向任何一个女人,扯下她的裤子,咬破她的嘴唇。
  老顺进了瘸五爷家。
  五子的手腕已被铁链子磨得血淋淋的了。他的身子骨仍很结实,脸上有种异样的红。这红使他产生了一种公牛的神韵。他的叫声也象公牛。
  瘸五爷蹲在屋檐下的阴荫里抽烟,对儿子的叫声无动于衷。见老顺来了,没言语,身子往旁边挪挪。老顺就蹲在台沿上。“又收钱哩。”老顺说。
  瘸五爷不搭言,嘴对烟嘴,凝住不吸。许久,吸了一口,没一点烟,牙缝却仍是下意识唏哩。
  一阵沉默,连唏哩声也没了。
  冷不防,五子嚎叫一声。
  “瞧。”瘸五爷瞥一眼五子:“没治了。”
  “这种病,娶个媳妇,也许就好了。”
  “谁给哩?”瘸五爷木木地说:“你说,谁敢把姑娘往这穷坑里塞?”
  老顺叹口气。
  瘸五爷装了一锅烟,燃了火机,手抖着。火苗儿在烟锅旁摇摆,好一阵才进了烟锅。瘸五爷很促地咂几口,喷出阵阵烟。望一眼厨房里忙活的老伴,说:“不能再这样了。”语气很低。
  “走,找个避静处喧。”瘸五爷站了起来。
  二人出了庄门。门前有块地。地里有个沙丘。这是被植物降服后不再移动的死沙丘,上面长满了梭梭和黄毛柴籽。瘸五爷一屁股坐在沙上,说:“想了好长时间了,总下不了手。可没法子。一家人活不出人。村子里也路断人稀的。你想,这个祸害。”
  老顺不解他说的意思,说:“就是。”忽然,他觉出了什么,又问:“下啥手?”
  “你想……这个……”瘸五爷不望老顺,用烟锅一下下在沙丘上划,却不再往下说。老顺一把夺过烟锅,心疼地用手捋捋。
  瘸五爷木了脸。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里多的是尘土麦秸之类。“这些年,可真苦了他。”老顺想。
  “直说了吧。”瘸五爷的声音突地大了。他很少那样大声地说话:“那个祸害,不能留了。再留,真……嘿--”
  老顺明白了。“你想干啥?”他很吃惊。
  “干啥?没治了。明摆着没治了。把人也糟害够了。你想,砸人家玻璃,点人家草垛,追女人,……啥没干过?……再不整治,真无脸见人了。
  “咋整治?”
  “‘做’了他。”瘸五爷眯了眼睛。
  “啥?亏你是个爹,亏你是个人,亏你想出这个法子。羞先人咧。你又不是挖鸡滩屎的,咋能想起这?”
  “不这样又能咋样?你说,能咋样?钱花了个路,可病,瞧……有啥法子?啥盼头也没了。只怪他投错胎了,投到这个坑里。”
  “可……不管咋说,是你的骨肉。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香火还靠他往下续呢。”
  瘸五爷苦笑道:“还管啥香火?这个祸害,给村里人添了多少麻烦。总得干活吧?总得吃饭吧?总不能整天看管他吧?不小心,叫他跑出去。谁知道会干出啥事儿呢?病到这个份儿上,听说杀了人,也不负责。除了……那个,再有啥法儿?”
  老顺皱眉想了许久,说:“不成。你不要胡想。……由天断吧。”
  “天?嘿嘿。”瘸五爷嘴里发出笑声,眼里却流下两行浊泪:“天是啥?你说,天是啥?我一辈子动不动就天呀天的,可总没见他开过眼。谁知道有没个天?”
  望着瘸五爷脸上的泪,老顺的心一下下抽动。
  “再说,你说,村里人苦不?凭啥再受我这疯爹爹的罪?我咋活着见人?”顿了顿,瘸五爷又说:“‘做’了他,咋也行。蹲班房子,吃铁大豆都成。死也叫人死个安稳。现在,老叫人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老顺从瘸五爷手里要过烟锅,捻捻烟嘴,装了烟,吧哒吧哒抽了几口,拧眉,许久不动。
  老顺一进家门,就闷闷地盘坐到炕沿上,回味自己和瘸五爷的谈话,觉得脊背上凉嗖嗖的。“人命关天哩。”他想:“虽说确实没啥法子了,可人命关天哩。”他打定主意,再见了瘸五爷还是劝他“由天断吧”,虽说他自己也开始对“天”不信任了,但还是劝他由“天”断吧。
  脑中紧接着又被火烧眉毛的那些收款占满了。按队长的算法,老顺一家共得出二十元。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小数字。天知道随后而来的又是什么费。粮不能粜。天这个旱法,再不下雨,收成都成问题了。再有个啥路数?猪还小。还有那棵大树,魏没手子问过几次,可老顺总舍不得卖,他想留下自己用。人上五十,夜夜防死。总不能苦到后来连四块棺板也留不下吧?他舍不得卖。那树做棺木当然是好材料。虽说是白杨,可他觉得是好材料。他见过卖的那些棺木,薄,小,鬼头鼠脑的。他要自己做,板要厚些,大方些。抠搜吝啬一辈子了,在这个事上他不打算再抠搜。反正,树,他打定主意不卖。
  忽然,耳旁响起一声喝斥。一看是老伴。这是常有的事。近来,老伴总在犯神经,动不动就学那个当阳桥上的张飞。老顺不和她一般计较。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啥。嗓门里又没个锁喉的节,叫几声由她叫去。但老顺不知自己又在哪件事上碰了老伴的神经。往常,她的狮吼总是有理由的,比如,脚臭,睡懒觉等等。
  “染成个啥了?你瞧,这回脏了你洗。”老伴指着他的裤子上的坦土。
  “噢,我还以为是啥呢?”老顺宽容地笑笑,伸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扑打几下。一股纤尘扑向空中。
  “门上去,门上去。灰落到家什上了。”老伴拧着眉头,仿佛老顺是一堆很臭的东西。
  老顺又用力拍了几下。他发现老伴瞪起了眼,知道又一场风暴该爆发了,便赶紧转移话题:“队里又要钱哩。”
  老伴一听,马上象鸡抖翎毛一样把方才的所有表情都抖了个干净:“啥?又是啥钱?你吓啥人哩?”
  “谁吓人?给水老虎进贡呢。”
  老伴的脸色马上转阴了。“咋办?还有个完没完?咋办?”她不停地念叨着。
  “反正,那几颗猴食动不成。天这个样。谁知道明年的养命食还有没个着落?”
  老伴皱着眉头唉了半天,也没唉出个法儿来。
  后晌,猛子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就扯了一路声音:“你说这世道,活叼活抢哩。你想,要买路钱哩。”
  “谁?”
  “再能是谁?还修了房子,大盖帽把守,过一回四块,乖乖,四块。四块票老爷。”
  “不过就是了。”
  “不过?人家把旧路挖断了,说是修。只有走武南的那个新路。 说是高速公路。用了三天,就全翻浆了,车陷进去出不来……屁,啥路。你猜牌子上写的啥?‘贷款修路,收费还贷’。上回收了多少?一辆车几十块,大车还按吨位收,国家干部还扣了工资,说是集资修路。老师们更是一提就气得要命。钱呢?那些钱到哪里去了?咋又成了贷款修路了?……就算贷款,咋修这么个破路?一走,就翻浆,而且到处翻浆。钱叫人贪污了,肯定。不贪污才怪呢?这伙牲口,都是蜇驴峰。”
  “行了,行了。”老顺皱着眉头晃着手。“咋呼啥哩?你把你的三寸喉咙务息好就成了,管人家干啥?……白狗给了你钱没?”
  “给个屁!现在手稠,到处是三轮子,疯蚂蚁一样。收了三天,才收了几袋豆子,还花了八块钱……还没处理呢,说好一天给我十块。我估摸,也就是说个话。明摆着的,人家连柴油钱都搅不住,我咋好意思向他伸手?”
  “行了,爹爹。”老顺摆摆手,脸上显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老子的一句话,就引你拉了一大滩。挣不上个钱,就不要跟上鬼混了。你给老子拔燕麦去。”
  “麦子都快晒成草了。拔啥?”
  “啥?不拔,落到地里。明年你吃啥?喝风哩?”
  猛子的脸红了,低声嘟囔:“朝我撒啥气?人家跑了一天,气都没喘匀。”
  “成了功了?是不是?!你跑了个啥?说,还不是滑驴的尿多。蹲在屋里怕干活,才溜出去的。你还成了功了?!”老顺越说越动气,唾沫星子乱迸。
  老伴说:“少说两句成不成?爷父两个又不是斗鸡转生的,一见面就眼飞扎毛的。省下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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