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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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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福的喉节动了一下。
  灵官妈说:“行了,行了。清早晨起来耍你的嘴簧子吗?叽叽咋咋,没完没了。力气大了挑水去。”
  莹儿端了碗进来。猛子说:“吃饭,吃饭。磨呀啥哩?有精神了拉猫儿饮去。”说着端过饭,喝了一口,皱眉呲牙许久,才缓过气来:“哎呀,红肠都烫断了。做这么烫干啥?”莹儿笑道:“以后不要说话没大没小的。这是报应。”灵官说:“以后给他在凉水里搅点麸子就成,省得他嚷烫。”莹儿抿嘴一笑。
  狗宝进了门,嚷嚷道:“吃饭也不分个时辰,啥时候了?”灵官妈打发莹儿去舀饭。狗宝说:“不吃,不吃。早吃了,怕这会儿都变成屎了。”莹儿皱皱眉头,放下了碗,取出手绢捂了嘴。
  老顺斥道:“你少恶心人成不成?”猛子说:“他再说,我们拿稀屎罐子扣。”莹儿一手抚胸,一手捂口,跑了出去。狗宝笑了。猛子挤眉弄眼,也笑了。灵官妈脸朝门外说:“你管他,他说叫他说去。你吃你的饭,管他干啥?”
  狗宝收了笑,对白福挤挤眼,示意他出去。白福就出去了。
  不大一会,一阵争吵声传来。老顺说:“又是谁清早晨喳喳呢?”灵官妈走到院里,侧耳听一会,说:“咋是白福的声音?快去看看,是不是抓计划生育的来了?快去,叫那个草包忍着点,别惹反了。”
  老顺把烟锅扔到炕上,出去了。猛子灵官也随后。
  却是狗宝和白福扭在一起,一个抓一个的头发。狗宝的声音很大:“就算老子骂你断子绝孙,你能咋样?你能把老子的把搬掉皮捋掉?”白福说:“你以为你有个儿子就了不起了?不过一个断命货,活不过十八岁。”
  狗宝狠狠朝白福脸上捣了一拳。白福疯了似边叫边抡拳头。
  老顺快步到跟前,喝道:“又是啥事?”
  狗宝丢了手,后退一步,喘息道:“你说……他说……我没给他上回输牌的钱。明明给了,他偏说没给。”老顺瞪着女婿道:“不就几个钱嘛?就当吃了药,亲戚道里的,打啥架?”白福喘口气,说:“你……问他……他还说了些啥?”狗宝说:“还说了啥?你硬说我没给。我有啥法子?只好赌咒了。”白福冷笑道:“哼,赌咒?你是咒自己?还是骂我?”老顺说:“又说啥了?”狗宝说:“我说,我没给的话断子绝孙,焦了尾巴……他就不饶我了。”
  白福咬牙道:“你话里藏着钩儿。看你养上几个墙头高的爹爹,是上天哩?还是入地哩?”
  狗宝对老顺说:“其实,我真是无心的。”
  老顺黑了脸,不理他,只恶恨恨瞪白福。半晌,对狗宝说:“我的耳朵没聋。你说了啥?我听了个清。你也不是个好鸟。没儿子咋了?人家还能生。你以为你那是儿子,等长上墙头高才算儿子。”
  狗宝听出了弦外之音,想发作。但见猛子灵官在一旁,便咽口唾沫,说:“算了,不和你们说了。”走几步,回头道:“话说清楚,钱老子给了。”
  白福吼道:“你滚!老子不要了。赖上,你吃药去。”
  狗宝不声不响走出老远,忽然对围观者发声怪声:“啊哈,说不成话了。你有劲往地方上使,朝我发啥火?听见没?你们以后可要小心哩。”
  白福指着狗宝喊道:“呔!到这里说来。”
  “咋?吃人哩?”狗宝叫。
  “你说,这么欺人……”到屋里许久,白福还这样念叨。“管他。”老顺说:“由他说去。”灵官妈说:“我可记得,他可给你还过钱了……你是不是忘了……你记,你到北柱家喝酒那次?”白福拧眉想了一阵,说:“这是小事。还不还,没啥。可这孙蛋,说话太欺人。”猛子笑道:“啥小事?你们争呀打呀的,还不是为这‘小事’?”白福硬梗梗道:“咋能说是这事?是他尽说欺人的话。啥‘断子绝孙’?明明……”灵官笑道:“人家那是口头禅。赌个咒,发个誓,就那样。他就那么个习惯,改不过来。”
  白福道:“他说,是我缺了德,才养不活儿子。”
  老顺说:“他真说这话?你为啥不把他的狗牙打下来?这孙蛋,说话也不怕损阴德。”灵官妈说:“由他说去。你又不能把人家的嘴缝住。好手不逗臭大粪。你打他干啥?一打,他还耍死狗呢。”白福哼一声,说:“他能耍个啥?我都不想活呢。我先宰了他那几个爹爹,先叫他断子绝孙……”
  灵官妈瞪他一眼:“还男人呢。连个烫面条儿也背不住。说让他说去。兰兰又不是不会生,生个娃子还不跟母鸡下个蛋似的。”
  白福阴着脸,不说话。半晌,长出一口气。
  引弟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莹儿怀里,偷望一眼白福,赶紧垂下头。莹儿悄声问:“你怕啥哩?”引弟不答,只将嘴唇贴到莹儿脸上。莹儿说:“不怕。他和别人吵呀嚷的,又不是你招惹的他。怕啥?”引弟捏捏莹儿的手。        灵官妈又说:“话虽是那样说,可也得想个法儿。为啥单是娃子不利顺?总有个原因。”老顺说:“你说想个啥法儿?该想的都想了。”白福说:“我们那儿有个神婆子刚出马……莹儿,就是那个歪脖子女人。神得很。连远路来的人的啥情况都知道。”灵官妈问:“是个啥神?”……神是神极了,你身上哪儿有个痣她也知道。“灵官妈说:“去问一下。不问,心里总是不实在。上回我叫憨头也问一下,可……”憨头说:“问了就实在了?你尽是心上的病,心里老放鬼。”老顺说:“就是。每次你去问神婆啦,神汉啦,都说心里不实在。你问了多少?实在了没?咋也不见你如何个心安?钱倒是花了不少。”灵官妈哼一声,却没反驳。
  莹儿迟疑半晌,才说:“要是真神的话,我捎妈去问一下。顺便,我也问个事儿,试试,看究竟神不神?”灵官妈笑道:“你想问啥事儿?莫非你心里有啥鬼事不成?”莹儿用指头在她的肋部点了一下:“叫你胡说。”两人笑成一团。
  笑一阵,妈说:“也好。趁这些日子没事,我和莹儿去走一趟。”老顺说:“咋一说走,谁都走?谁做饭?谁喂猪?”灵官妈说:“哟,离了我们,不信你们都饿死?”猛子笑道:“放心。别的饭做不来,可浆糊还是会打的。”灵官说:“就是。一碗下去,把肠子糊住,几天都不饿。”
  老顺说:“行了。你去就去。我们爷父们做饭不成,宰个羊呀啥的,还成哩。别的做不来,手抓羊肉还是会做。”
  灵官妈笑道:“吃去,吃去。吃啥都成。杀牛也成,宰羊也成。我又不是小孩子,唬啥哩?”
  吃了午饭,妈却忽然不想去了,说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家里要出个啥事,过几日再去。莹儿估计她不去的原因是没有光鲜些的衣服,就和白福一同回了娘家。
  莹儿从神婆处带回的信息是叫她家祭个神:家神不宁,灶神不安,非祭不可。灵官妈就打发猛子去找二舅。二舅很瘦,顶上头发退得厉害,硬退出一块开阔地,两侧却又异常繁茂,就孕出一股神神道道来。老顺看不起这个小舅子,嫌他鬼里鬼气。猛子却很信赖他,一遇事,就来找他。
  猛子喧了来意,二舅便伸出指头掐捻一阵,说:“家神不安,灶神不喜,得祭神。一般来说,一年祭一次最好。你祭了人家,人家才保你。不过,去年……去年有点怪。”猛子问:“咋?”二舅说:“去年祭神,没祭好……怪就是怪,祭完神把牌位忘了……第二天才烧的。我们两个祭神也不下百次,从没出过这事。你说怪不怪?”猛子问:“白祭了?”二舅说:“白祭了。煞没送走。再说,神灵走后,要打醋弹撵鬼。你想,人家都没走,你就打醋弹撵人家。人家当然要生气呀。弄不好,给你点儿小小的惩罚。”
  猛子拍一下大腿:“嘿,妈叫你办事,就是怕别人出错,结果的你还……”二舅说:“这可由不得我。该着就那样。你想,咋糊涂也忘不了送神位呀?对不?把人家请了,却忘了送,反倒一顿醋弹打了出去……这也怪不着我们,这该着就那样。”
  猛子唉一声,脸上有埋怨表情,却没说出难听话来。
  二舅说:“不要给你爹说。一说,又不知说些啥话哩。今年好好祭一下。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日。二十三日,灶爷上天。二十日一祭,他不为你说好话才怪呢。”
  说着,就开了一张单子,叫他去置办东西:
  白公鸡一个  羊肉三斤 腥红十克红布三尺   黄纸30张 五色纸各十张……次日,灵官妈调酵头和面,准备祭神用的馒头。
  看来神早该祭了。中午,那头快要生崽的老母猪就不吃不喝了。这猪个头大,坯子好,肚里的崽早叫人订了。老顺赶紧打发灵官去请兽医老黄。一个小时后,老黄才到。老顺问要紧不要紧?老黄吭哧半天,说不出个子午卯酉。老顺才记起以往他说不要紧,猪反而死了;说要紧时,猪偏活得急里冒跳;索性就不问了。老黄取出了针。老顺认得是往常用的庆大霉素,就问,究竟是啥病?怎么每次都打这?老黄说,你的意思是不打了?老顺便说没那个意思。就打了。
  打了几针没起作用。猪根本不望它的晚餐。那是很香的一顿晚餐,掺了二升麸子。灵官妈只差把心割下来扔给猪了。猪哼一声,她的嘴角就抽一下。她算过,它肚里若有十个孩子,一个值七十,就有七百;而它足有六百斤,随便值一两千。这是命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咋活?猛子灵官的媳妇还指望从它的肚子里生呢。电费还指望这几个猪娃交呢。天爷爷,救救吧。灵官妈一声声念叨,可猪就是不吃食。它撒娇似哼哼,一点也不看被它的哼哼扯得嘴角乱动的主人。她简直绝望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提着桶子灰溜溜进了庄门,被放在门口的小凳子拌了一绞,额头上添了个青疙瘩。
  夜里,猪忽然大叫,象有人拿刀捅它。老顺以为贼偷猪,顾不上穿裤子,披上衣服就往外跑。灵官妈更是吓慌了,叫儿子们赶紧穿衣。出去一看,却见猪正朝天干嚎,其声响遏行云,直刺人的膀胱。老顺要过手电筒,看到地上有一滩血。“要下猪娃了。”老顺想。他高兴地站起,忽听身后有女人笑声。猛子大声说:“你还是蹲下吧,展览啥哩?”老顺才记起自己没穿裤子,赶紧蹲下,喝道:“谁叫你们了?你们能上个啥台盘?”莹儿赶紧进了院子。
  灵官妈骂道:“丢人呀,老贼。咋说也该把你的物件收拾一下,还打个手电照得亮亮的,生怕别人看不清楚。”老顺道:“谁叫你们出来的?我只是看有没有贼?”猛子笑道:“不要紧。谅她也看不清……就说看清了,人家不稀罕。”灵官忍住笑,推猛子一把。
  妈嗔道:“哟,哟,不象话。拿老子开玩笑!”
  儿子们回去睡觉。老顺穿了衣服和老伴蹲在猪圈里守着母猪,怕它生下孩子不小心压死几个。这是常发生的事。去年,它深夜下崽,人不知道,早晨起来已被压死三只。几百块钱就完了,叫灵官妈可惜了一年多。
  为了省电,老顺关了手电。老两口瑟缩在黑夜里。
  挨了好长时间,天渐渐亮了。母猪却只是哼哼,不见下崽。老顺仔细看地上的血,才发现血中有猪粪。“哟,”他叫了起来:“是拉的血。这猪拉血。”灵官妈慌得舌头都硬了,赶紧跑进院子,叫:“猛子--猛子--快去叫大夫。”
  猛子跳下炕,挑开门帘子,问:“又咋了?”“猪拉血了。”“嘿,”猛子大声说:“把人往死里吓哩,我还以为爹咋了呢。”便穿了衣服,上了兽防所。
  老黄照例姗姗来迟。太阳老高了,他才颠个大肚子进村。灵官妈象见了救星,急得手直抖,口里却说不出什么事。老黄仔细看看那淌血,晃晃脑袋。灵官妈给那脑袋晃得天眩地转。老顺也是六神无主。“有治吗?”他问。“试试吧。”老黄说。
  “试啥?有治就打针,没治就不打针。一打针,肉也吃不成了。”老顺说。
  “吃?你一天就想到吃。”灵官妈泼妇似叫:“不用试。打,这还有啥说头?”
  老黄说:“你们考虑好。打就打,不打就不打……这可说不准。好了就好了,不好也没治。”
  “算了。”老顺说:“治不好。一个感冒都治不好。这拉血,谁知道是啥大病?杀了,卖几个。”灵官猛子都同意爹的话。
  “不行!”灵官妈说:“务息一个母猪,容易吗?只要有一口气,救!救上个啥程度,就是个啥程度。”说着又朝老顺龇起了牙:“你少给我放不干不净的屁!”
  老顺便垂了脑袋。猛子们更不敢多嘴。老黄便取出针盒,打了青霉素。灵官妈招呼老黄进屋,叫莹儿给打了两个荷包蛋。
  老黄吃完荷包蛋正抽烟,忽听庄门外一阵叫声。其音质和猪叫差不多,但带了感情,透出绝望,就不象猪叫了。老黄正诧异,老顺已变了脸色。他听出是老伴在嚎,便很快把烟袋绕在烟杆上,跳下炕,猴子似蹿出门。
  猪死了。又拉了很大一滩血。老顺来时,猪正放最后几口气,放了几口就不动了。灵官妈扯直了声,天呀地呀地嚎,边嚎边不相信似地拨拉猪身。猪身还很软和,随着她的拨动,肉也动着。猪虱子一疙瘩一疙瘩乱滚。灵官怕虱子跑到妈身上,就把她拉起来。
  妈的哭声很大,不一会就招惹了一大群人。猛子有些难堪,就劝妈别嚎了。妈却不听,仍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眼泪流了一脸。猛子恼了,大声说:“嚎啥哩?不就一个猪吗,丢人显眼的。”妈的哭声就小了,嗓子里咯噔咯噔乱响一声,哭声又大了。
  猛子还想再说,见灵官正气哼哼瞪他,就不再吭气,由妈嚎去。妈的哭声引出了几个老婆子的泪。莹儿也哭了。因了几个女人的加入,气氛凄惨了许多。
  老顺颠个脸,站在猪旁,心里堵了粘物。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了他。猪一死,家里的一个财路断了。憨头也拧了个眉头。
  老黄过来,踢踢死猪,说:“不要紧。”老顺恶狠狠说:“猪都死了,还不要紧啥呀?”他怀疑这猪是方才那几针打死的,便对老黄格外不客气。“我是说,放了血,还能吃,不要紧。”老黄大人不见小人过,笑了笑。猛子便取来刀子,朝猪的喉咙上捅了一刀。抽了刀子,却连个血丝儿也不见;又在猪肚子上踩了几脚。随着卟卟地冒气声,刀口处涌出几个血泡。
  “算了!”老顺吼一声。
  “真能吃。放心吃。”老黄真诚地说:“打了针也不要紧。打的又不是毒药……正好过年。”老顺皱一阵眉头,吩咐憨头去借汤猪用的大锅。
  “不行!”灵官大声说:“不能吃。”
  “为啥?”猛子问。
  “你知道它得的啥病?啊?拉血。谁也不知道是啥病。是传染病还是啥?不知道。人重要?还是肉重要?”
  “放心吃!”猛子说。忽尔,他又搓搓脖子:“不过,书上确实说了,病死的牲畜肉不能吃。你们考虑,吃就吃,不吃拉倒。”
  “能吃,能吃……你们考虑吧,咋也行……不就几百斤肉吗?”老黄口气软了许多。
  “算了。”灵官坚持自己的观点:“吃不上肉是小事,人是大事。埋了吧。”
  老顺火了:“啥?你不吃,老子吃。不就是个死吗?怕啥?去,取锅,烧火。”
  灵官妈的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她强迫自己不出声,但呜呜声还是时不时就溜出来了。一头猪呀,一头肚子里怀满了崽的猪呀。丢只鸡都可惜得很。这是一头猪呀。她觉得天都塌了。
  憨头和花球拉来了一口大锅。北柱在粪堆上挖个大炕,安了锅。
  “日他妈。”老顺说:“倒霉事尽叫老子们遇上了。”
  “天爷瞎眼了。”瘸五爷说。
  “就是,就是。”人们都应和着。
  “五子好了没?”老顺问瘸五爷。
  “嘿,好啥呀。常傻笑。”瘸五爷叹口气。
  “闹不?
  “倒不闹了。只是傻坐,傻笑,眼睛直直的。”
  “好好再给看一下。”
  “再看不起了。”瘸五爷灰了脸,叹一口气。
  莹儿提来两桶开水,倒进锅里。猛子找来绳子,扎住猪蹄,穿个杆子。北柱们抬了猪,滑进开水锅,一上一下地鼓荡。瘸五爷取过铁锨在猪身上刮一下,刮出很白一块皮来。猛子们就一起撕猪毛。
  老顺眯缝了眼,望着开始变得白净的猪,叹口气,道:“两个爹爹也大了,也没存下个钱毛,猪又死了。你说,这天爷,唉。”
  拔了毛的猪被吊在沙枣树上,长晃晃十分硕大。这么好身坯的母猪死了,谁都说可惜。猛子拎来一壶冰水,浇在猪身上,好使细绒毛变硬些,好刮。北柱拿刀肚子。身后有一群娃儿嚷着要尿泡。“滚”。北柱吼一声。娃儿们后退几步,又围了上来。
  “肠肚子咋办?”北柱问老顺。
  “扔了。”灵官抢着说,他盯着爹,说:“肉听你的。肠肚子听我的。谁知道它得的啥病。”
  “给我算了。”瘸五爷说:“反正你们也是个扔。”
  “不行。”灵官说:“那猪有病,拉的尽是血。”
  “我不怕,死不了的。我的罪还没受够呢。死不了。要死了倒还好了,可偏偏不死。”瘸五爷呵呵笑了。笑几声,却突地垂了头,眼角里不知何时已流出了泪。他用手悄悄抹了。
  次日上午,祭神的二舅来时,灵官妈还在哭。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任谁劝也不听,呜呜声直响了一夜。老顺私下里和瘸五爷比较一番后,觉得“往前不如人,往后人不如”,心里本来已平顺许多,但灵官妈的哭又搅起了他的懊恼,便也长吁短叹,在炕上烙了一夜饼子。
  二舅一听猪死,就叫“好事”,叫得灵官们大眼张风。二舅解释道:一、今日祭神,昨日死猪,显然,这猪主动做了神的祭物,神一定喜欢。二、破财消灾。如今舍了财,人自然就安康了。人的灾都叫猪带走了,自然是好事。换句话说,这猪当了人的替身,人就再不会出事了。
  老顺向来对舅佬的能为有怀疑,认为他是个半瓶子醋,这次听了他的话,心中却很平顺。灵官妈向来迷信弟弟,觉得他能顶半个神仙,但这番理论却不能使她的心稍稍轻松一下。“神喜”也罢,“带灾”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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