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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儿抿着嘴望望灵官,见他已羞红了脸,也笑了。灵官妈说:“他哪有那个福气呀?”凤香说:“听,月儿。你婆婆可愿意了,你愿意不?”月儿望一眼灵官,说:“人家想的是高跟儿,烫发头,走路一扭一扭的,说话一嗲一嗲的。能看上我?”凤香说:“这么说,你也是愿意了。”月儿嗔道:“你还有没个完?”大家又笑了。
饭熟了,各拿出各的碗和缸子。灵官妈说:“这顿饭是开灶饭。按规矩要吃好的呢,图个吉利。谁有好吃的,都拿出来。我有兔肉。”花球妈说:“我炸了油饼子。”凤香说:“我……”北柱接过口说:“煮山药。”凤香说:“还有……”北柱又接口道:“沙葱。再没了。”花球说:“那算啥好吃的。”北柱说:“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你不觉香我觉香。”凤香说:“嘿,啬皮,野鸡肉你放下生儿子哩吗?”“--有野鸡肉。”月儿拍手道。北柱讪讪笑道:“我还以为你没炒呢。”女人说:“没炒,往臭里搁?”“我还以为你没拿呢。”“没拿,放下喂狗?”“嘿,我还以为你吃了呢。”“啥?你以为我是偷嘴子狗,啥都只想一个人吃?”众人都笑了。月儿莹儿抱着肚子连喊哎哟。
兔肉、野鸡肉、沙葱等一摆,在沙窝里就算是很丰盛的菜了。饭也很香。美中不足的是饭中带进了沙子。北柱说:“哎,谁把沙当盐调上了呢?”凤香说:“你有本事,做一顿。看看有没有沙子?”北柱说:“我不过说说。”“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做上一顿就不挑挑拣拣了。”
吃了一碗碜牙的饭后, 灵官就不想再吃了。他拧开水拉子就往碗中倒水。莹儿说:“刚吃过饭不能喝水。会消化不良的。”
北柱笑了。花球问笑啥。北柱说:“嘿,嫂子对小叔子就是不一样。”他学着莹儿的声音说:“刚吃过饭不能喝水,会消化不良的。哈……”花球也笑了。莹儿对凤香说:“你也不管管。看他,一想,就往那地方想。心术不正。”凤香笑道:“这种事我可管不了的。皇上也管不了的。待小叔子好是应该的。我可确实没听过你对你男人说过这么体贴的话。”她问灵官妈说:“婶子也没听见过。对不?”灵官妈笑而不答。莹儿红了脸,指着凤香说:“真是一路货。破锣遇了个破对头,一路货。心术都不正,一想就往那方面想。”凤香笑问:“哪方面想?你说我往哪方面想?没想呀。怪了,你以为我朝哪方面想呢?”莹儿的脸更红了。灵官妈笑道:“算了,别耍嘴皮子了。快些吃,吃了干活呢。”
吃过饭,已到下午二时左右。分工如下:三个男人专门割黄毛柴头。莹儿、凤香、月儿用手捋稍带把男人们割下的往帆布上抱。灵官妈和花球用桦条抽打帆布上的柴棵。分配已定,马上动手。沙洼里热闹起来。因男人们还没割下多少,灵官妈和花球妈也动手捋,边捋边叽叽咕咕喧谈。无非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和尚五只眼的事。内容琐屑,不值一提,但那喧的韵致倒很叫人羡慕。
莹儿和月儿却无话。月儿还想着刚才开的玩笑。想一想,抿嘴一笑,又偷眼望望远处割柴的灵官。莹儿心里酸溜溜的。进沙窝时,她就对月儿有种淡淡的敌意。月儿的青春,月儿的美丽,都使她极不舒服。但她又从不将这心绪表露出来。她善于掩饰自己的心态。除了偶尔至情的透露外,她很少有过失态。她的秉性里更多的是水性,但又不是水性杨花的水性,而是那种至柔至美的水性。给憨头当媳妇的这几年,生活和家务虽压抑了这一天性,但一遇适当的机会马上就会漫延开来。这时,她会宽容一切,除了年轻美丽有威胁性的同性。莹儿已意识到自己对月儿的敌意,面上反倒更亲近她了。这不仅仅是掩饰自己内心的需要,而是从心底里觉得,不该对月儿这么好的女孩抱有敌意。
“抱吧。先抱来我们打。”灵官妈说。
凤香和月儿走过去,把花球他们割下黄毛柴抱来,放在铺好的帆布上。灵官妈和花球妈取过桦条。“啪啪”声中,纤尘腾起。月儿躲火似逃离帆布。
花球喊:“瞧那个干净鬼。怕粘灰粘土,把脚搁到肩膀上。”
北柱说:“干净啥呀?肚里盛得又不是洗衣粉。”
月儿说:“哥,早上没刷牙。是不?你不怕土?敢象猪那样泥窝里滚吗?”
北柱说:“你敢我就敢。”
莹儿说:“不和他说。那是个臭嘴。”
北柱笑道:“灵官的香,是不?哈,怪就是怪。我又没啃你, 你咋知道我嘴臭?”
凤香笑道:“莹儿,去撕他的嘴。要不,找个骆驼粪蛋子给他塞上。”
提到骆驼,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望。骆驼不见了。灵官急了:“骆驼跑了。” 北柱说:“骆驼又不是毛驴子。毛驴子才动不动就跑。它们吃饱自己就回来了。”
灵官觉得心里不踏实,上了一个很高的沙岭。见骆驼果然在沙洼里找吃的, 只是自家的那峰走得更远些。远远望去,竟缩成个黄点。灵官说:“骆驼走远了。我去拉回来。”灵官妈说:“你干你的活。莫管它。它吃一阵子,就回来了。丢不了。”灵官遂放下心来。
上沙坡时急了些,灵官气有些促,心也哗闪哗闪跳得慌,就坐在沙岭上歇息。远望去,沙岭一座比一座高。沙面上有水一样的气,哗哗哗闪。阴面深黑,阳面焦黄,色彩对比很强烈。灵官最感兴趣的是鹰。在无云的空中,黑的鹰是一道风景。那种展翅滑行的悠闲,使灵官感到了自己活得真是窝囊。
灵官妈喊:“灵官,快下来!上面的风贼,弄不好会伤风的。”
灵官说:“不要紧,身上没汗。”
“嘿。”灵官妈对花球妈说:“你看,就这?十八好几的人了,还得叫老娘操心。”花球妈说:“一样。花球也一样。人说十八成丁哩。他们啥都不懂。”
北柱说:“快下来干活,你个白肋巴。跟你打,可吃亏了。”
灵官下了沙坡。被他带动的沙,水一样下流。
打了一阵,沙洼里新长的黄毛柴没了。老柴的柴头也给割尽了。灵官说:“换个地方吧。”北柱望了望太阳,说:“算了,挪来挪去费的时间多。明天再挪吧。我们先到那个洼里再割一阵。反正有抱的人。”就打声招呼:“我们到那个洼里再割一阵。”灵官妈说:“去就去。干就吃紧干一阵。喧归喧,手可不要停。不怕慢,只怕站。手动弹着,时间熬上了,活也就干下了。”灵官说:“知道。你一说就是这些话。重三倒四的,头都聒麻了。”灵官妈笑道:“好飞禽不叫人翎毛。你们也自觉点,”
北柱们进了稍东些的一个沙洼。这个沙洼里黄毛柴很多。而且大多是新生柴,好割也好打,柴籽也多。花球却皱起眉头:“啊,这阵势,真给吓住了。”北柱说:“不怕慢,只怕站。时间熬下了,活也干下了。”
北柱一边割,一边问灵官:“趁这时没人,你说真话,干了莹儿没?”灵官拾起一棵黄毛柴打了北柱一下::“你再没个喧的?”北柱说:“不喧这喧啥?人活一世古来稀,就为穿衣吃饭娶个妻。实话说,干没干?”灵官说:“你先说?”“干了呀。嘿,不是谁都知道做腿的事吗?”“真有那事?你嫂子真傻成那样?”“傻啥呀?我本是开玩笑的,谁知她当真了。也怪我,图了个嘴头快活,一卖嘴,谁都知道了。”
莹儿三人从沙坡上下来了。莹儿问:“喧啥呢?”北柱说:“我们正喧小叔子和嫂子的事。你叫灵官以后嘴牢实些,那种事怎么给人说?叫憨头知道,看不捶扁你。”莹儿白了脸,但马上又回过神来:“是吗?我倒想听听他说了些啥。是做腿呢?还是做手呢?”“腿也做了,手也做了。”
莹儿对凤香说:“嫁这样一个人也够恼包的。一天嘴里没干没净的。只怕睡了才象个人吧?”凤香笑道:“睡了更不象人。话更多,更嘲,更恶心呢。”莹儿说:“哎,把嫂子这么好的人都糟蹋了。以前,好好一个姑娘,跟上北柱,也变得骚性性的了。”凤香说:“我是嘴骚心不骚,你是心骚嘴不骚。白日不望小叔子,谁知道晚上还咋样哩?灵官,说,吃没吃过她的奶?”灵官索性老了脸皮,说:“吃过。还想吃你的。愿意不?”“行呀。”凤香笑道:“交换一下,北柱和你。不然,他心里咕咚咕咚翻酸水呢。来呀。”边说边作势解衣扣,倒把灵官闹了个大红脸。
三人嘻笑着抱着黄毛柴过了沙岭。灵官才舒口气。花球笑道:“哎呀,北柱,你婆娘的嘴比你的还厉害呀。”
北柱说:“那当然,人家是大炮底下轰过的。”
太阳已转到西边那个高大的沙岭背后。沙洼里暗了许多。天上飘着一团团很红的云。阵阵风吹来,吹到出汗的身上,象水泼。
莹儿们又过来抱了一回柴。走时,莹儿说:“我们做饭去了。妈说了,你们先割,明天再抱。妈说你们能割动的就割,割不动的缓缓也行。”说完,望一眼灵官,走了。
吃过仍掺有沙子的饭后,天完全黑了下来。随夜色降下的是凉气。不一时,汗就被夜气吸干了。衣服便铠甲似冰凉。
北柱和花球拴好了骆驼后,抱来取了籽的黄毛柴,点起篝火。篝火的燃起使大漠有了生机。夜幕的降临带来的落寞和寂寥被腾起了火焰燎了个一干二净。先是月儿有了笑,接下来花球、灵官、莹儿、凤香都围到篝火旁。灵官妈和花球妈也收拾了锅碗瓢盆,蹲到火堆旁。
月儿虽进过沙窝,但从没在沙窝里过夜。夜幕下的篝火使她感到一种新奇的刺激,她孩子似地蹦跳着往火中扔 柴。不一时,火焰便蹿了几米高,围坐的灵官妈花球妈便笑着后退。花球妈说:“行了行了,省着些。烤火烤的火子儿。夜长,一会儿烤光了。咋办?”花球说:“多着呢。沙窝里别的没有,柴管够用的。”北柱却说:“你放心糟蹋。几下糟蹋完了,你拾去。我可不去。拾的时候小心蛇、老鼠呀。别钻进你的裤腿。”一听有蛇,月儿吓得叫了起来。凤香说:“我进了多少回沙窝,谁见过蛇呀?老鼠倒不少。”月儿说:“老鼠也怪吓人的。”
北柱说:“谁说没蛇?去年我打黄毛柴时就见过一条菜花蛇,嗖嗖嗖,几下就钻进老鼠洞里去了。”凤香说:“我咋没见?”北柱说:“你没见就不等于没有呀。你没见过兔子,可猛子他们还不是一个一个往家里背。”凤香一听,就不吱声了。
月儿哆嗦着说:“那咋办呀。”
灵官说:“咋办?那有啥怕的。镰刀一抡,就成两截子。”
北柱说:“你敢?蛇灵着吧,你弄断它。它要报仇的。”
莹儿说:“死……死了还报啥仇呢?”
“嘿,哪能死了呢。”北柱夸张地说:“乞巧——就是喜鹃,就把蛇接住了,绾个疙瘩,就长好了。嘿,然后,然后就跟上害它的人的气味,一路寻去。啊嗯,一口,就把灵官咬死了。”
人都笑了。莹儿笑了:“骗人。”
灵官妈埋怨道:“北柱,嘴上要有把门的。吉利点儿。”
北柱说:“我是玩笑的,莫当真。”遂揪住灵官耳朵,象村里人在娃儿面前说了不吉利的话后常做那样,一边揪,一边说:“驴耳驴耳不要听,驴耳驴耳不要听。”反倒把灵官妈惹笑了。
月儿问灵官妈:“真有蛇?”
灵官妈说:“有是有的。在大沙窝的深些的地方有。有也不要紧。那是好东西,专吃老鼠,不咬人的。”
月儿打个哆嗦:“还咬呢,一看就吓死人。”
“那有啥怕头?”凤香说:“那东西见人就跑。其实,啥都怕人的。人最厉害。人把啥都能吃了。人也最坏。”
说着话,火渐渐小了。花球妈怨月儿:“正添时不添柴,不叫你添时偏死里添。”月儿赶紧抱了一些柴。火又燃起来了。
凤香取来十多个山芋。拔过一些火籽儿,把山芋埋在里面。
莹儿问:“现在啥时候了?该睡觉了吧。”
花球说:“还早呢。我觉着刚刚黑呢。”
莹儿说:“苦了一天,真有些瞌睡了。”
灵官妈说:“谁没苦呢?年轻人反倒不如老年人了。你们那叫瞌睡嘛。 那是死故魇。越睡越想睡,越睡越懒……你想睡的话,先铺上睡去。 ”
莹儿说:“那就算了。我也坚持一下吧,你们老年人还坐着。我先躺下,象啥话呢?”说着不易觉察地叹口气。
灵官失眠了。不久,他便沉浸到沙漠之夜的那种静谧和清凉中了。夜气轻柔地漫来,把大漠的温柔输入每一个毛孔。仿佛那不是空气,而是一种特殊清洗剂,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涤荡得干净了。灵官甚至听到夜气象水一样哗哗流动的声音。天奇异的黑,因而也显得奇异的高。星星倒亮出一种虚假来。星光的哗闪使灵官感觉到噪杂的喧嚣。若是有开关,他真想灭了它,让夜索性黑成一个固体。
不看星星的时候,夜便静多了。除了夜气游动时耳旁感觉到的声响外,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那是一种沉寂,是被人们称为死亡之海的大漠固有的沉寂,那是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涌动的生命力的沉寂。沉寂里有种静默的力,使灵官感到自己的渺小。虽有不少诗人吟咏月下的沙漠,并将“平沙夜月”列入凉州八景,但灵官还是深爱这夜幕笼罩下的大漠。夜幕隐去了沙漠的浩瀚,隐去了沙漠的博大,隐去了沙漠外形的一切张牙舞爪,却留下了它最真实的东西:平淡和神秘。隐去浩瀚的沙漠更浩瀚, 隐去博大的沙漠更博大,因而也更美丽。
灵官索性穿了衣服,上了沙丘。他远望那什么也望不到的所在,品味着神秘的宁静和孤独。夜气的涌动渐趋明显,但却始终没有变为风。夜气只是温柔地抚摸他。接受抚摸的是他的“神”,而非肌肤。没有了思维,没有了形体,只有愉悦和清爽。那是身心俱醉的愉悦,是透明得无一丝杂质的清爽。渐渐地,愉悦消失了。清爽消失了。他自己也消失了。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许久,也许是一瞬。他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出现的,而是从夜中渗出的,遂成天籁。这声音的出现使大漠之夜有了另一种韵致。大漠醒了。在稍事休憩后醒了。它的醒不是急燥地翻滚,而是安详的微笑。这是证悟后的安详,是脱了烦恼的安详,是那种窥破了过去现在也洞然了未来的安详。大漠因此变得平淡而雄奇,质朴而神秘。坦坦荡荡,包容一切。
天籁声中,狐狸醒了,老鼠醒了,跳跳醒了,蚱蚱爷醒了,野兔醒了……万物皆俯仰自得,按自己的生存轨迹实践着自己的宿命。
灵官沉浸在这境界中,许久,许久。夜似乎很深了。当地人叫“三星”的寒星已偏西。灵官却没有睡意。神情异常清爽。心境却平静而专注。他甚至没有觉察到身后站了许久的莹儿,直到听到一声轻盈的叹息。
不用回首。他知道那是谁。那轻盈的气息唯独她有。她总是轻盈地来去,轻盈地劳作,轻盈地笑。
他轻声问:“你也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灵官轻叹一口气。莹儿依偎在他的怀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静谧和安详。她什么也没有说。灵官也没有问。此时此刻,一切语言都成了多余的赘疣。
许久,莹儿说:“书上有句话:‘一个美丽的错误’。”
灵官问:“啥?”
“我和你”。
灵官的心颤栗了。为这静夜,为这静夜的大漠,为这静夜大漠里的人。他胸中鼓荡着一种东西。一种久为黄土和大漠埋葬的东西复苏了。
灵官流出了泪,说:“莹儿……我错了吗?”“如果错得美丽,值……就把这辈子错出去。”灵官叹口气,说:“可我……可憨头,我哥……”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怕打破这氛围。
莹儿说:“别提那些……还是……我给你唱‘花儿’吧。”那“花儿”,仿佛是从心底里抽出的丝儿——“铁匠打着个铁灯来,碗儿匠钉了个秤来。
小阿哥拿出个真心来,尕妹妹豁出条命来。
“梯子搭给(者)天边哩,摘上的星宿要好哩。
你死(者)陪你死去哩,不死(者)陪你老哩。
杀我的刀子接血的盆,尕妹我心不悔哩。
手拿铡刀取我的头,血身子陪(者)你睡哩……天凉了。夜气变成了风。这是大漠特有的干冷砭骨的风。二人紧紧拥抱着。
灵官说:“只想这样死去。”
莹儿说:“我也一样……”
第十一章
打完黄毛柴籽回来不久,灵官妈又牵挂起嫁到邻村的女儿兰兰来。十指连心,哪个儿女都是她心头的肉。而兰兰,因为不在身边,更叫她扯心。她到铺子里买了两盒饼干和两个罐头,又带了两个兔子,叫猛子把她捎到亲家庄子附近。打发他回去,自个儿往亲家家走来。
亲家家景还不如自家,这是她早知道的。但一见那个破旧的庄门,她还是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伤感。想到自己那花儿一样的姑娘生活在这样一个的家里,心中不由酸溜溜难受起来。
女亲家很亲热地迎了出来:“哟,亲家,屋里坐。屋里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灵官妈笑道:“东风南风西北风。”“早就打算叫白福去请你。秋禾收了,空闲也有了,来串串门,散散心,喧喧谎儿解解闷。正要叫他去呢,你正好来了。来了好。来了好。莹儿好着哩吧?噢,我知道肯定好着哩。 有你亲家,我放心得很。”女亲家灵牙俐齿地说。
灵官妈笑了。虽说她不是笨嘴笨舌的人,可一到女亲家跟前,却不由木讷起来。在对方瓦罐里倒核桃似的口才面前,她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索性闭了口,由她说去,只用表情迎合她。
“哟,可真想你亲家呀。我老说,前世不知积了啥德,咋对了这么好的亲戚呀?贤惠得很。我老说白福,去,看看你大妈子去。可那个崽娃子常撒懒,一说他就说,‘哟,自己的外母和娘一样,讲那么多虚套套干啥?’我一想,也对哩。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你说对不对?自家人还见啥外呢?”
“就是。就是。丫头呢?”
“上地去了。就来了。攒个埂子,一点儿活。我说我去。她说她一会儿就干完了。一点儿活,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