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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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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真没了。不信?你搜。”
  “你也一文不值?是不?”姑娘垂下头。
  半晌,花球才体会到她话中的含意,心哗地开了。就是,咋没想到这点呢?娶了她,一切不都解决了?花球觉得自己方才的惊慌很可笑。他望望姑娘。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的爱人不是这个样子。是啥样呢?像兰兰那样。虽说兰兰早成别人的媳妇了。“她”不象兰兰。兰兰的脸没这么黑,力气没这般大--他都有些“降”不住--嘴唇没这么粗糙……一切都不是他希望的样子。这时,他才发现,她远没有他扑上去时的那么美,心中便掠过一丝阴影。没有了性命之忧,他开始考虑这姑娘当老婆合不合适。
  “你也一文不值吗?”姑娘重复一句。
  花球含糊地哼几声。他想,她是不是早相中我呢?她是不是想跳出那个山旮旯才有意引诱?解裤带时,她没挣扎。而且,没见血。也许……不是处女。是不是个圈套呢?……他懊恼地晃晃脑袋,但马上又挤出了笑。他怕姑娘看出他的心思,会反咬一口。想到“反咬”这个不恰当的词,他笑了。一“反咬”便会说他“强奸”,那可糟糕透了。他觉得自己的命又开始象肥皂泡一样在空中忽悠了。他慌乱地看姑娘一眼,怕她看出自己心思,遂笑了一下。
  姑娘也笑了,显然,她把花球两次的笑当成允诺。她这一笑,却令花球大吃一惊。她显然是属于那种静起来平常笑起来出色的女孩。这一笑,很美。而且,是一种奇异的美。她天生是该笑的。这一发现,使他改变了主意。他想:娶她当媳妇,也不错。
  半个小时后,当那个倔老头和老伴来吃饭时,花球和姑娘已有说有笑了。
  花球的事终于败露了。
  那是被灵官发现的第三天。倔老头已和瘦女人吃过两顿饭。了孟八爷打下的野兔肉。灵官发现倔老头对花球有种隐隐的敌意,很少见他面对花球说话。即使抹不过脸说话时也是眼望别处或垂下眼帘。灵官怀疑他发现了花球的勾当,至少是发现了女儿的反常。因为他望姑娘时偶尔会露出恶狠狠的神色,使得姑娘一惊一乍,时时窥他的脸色。
  花球则满不在乎地笑着,仿佛对老汉的敌意视而不见。他笑着揪面,笑着入火,笑着端饭,时不时说几句应酬话。灵官看到他有时也装做很随意的样子留意倔老头,但一看到老头阴阴的脸他就会露出嘲弄的笑。灵官能读懂其含义,那就是:“你再牛气,老子也睡了你姑娘。”
  灵官知道要出事。
  果然,吃完野兔肉的第三天。倔老头便在关键时刻闯进帐篷。花球屁股上挨了几鞋底,提了裤子逃出帐篷。听到啪啪巴掌声后,他还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考虑是不是该仗义地进去救姑娘。忽然,倔老头抡着切刀向他扑来。他便连滚带爬,逃向远处的沙洼。逃出老远,他才听到老汉刻毒的咒骂。
  这天,孟八爷和灵官打了个很大的狐子,立起来有一人高,毛片火一样红。两人兴致很高。但在接近窝铺时,一团鸟粪掉到孟八爷的头上。
  “要出事。”孟八爷说。果然,剥了狐皮,回到窝铺时,便见倔老头黑了脸候在门口。两个女人呜呜地哭。
  “花球惹祸了。”灵官说。
  孟八爷一眼就看出了花球惹的啥祸。他把枪给了灵官,装作啥都不知的样子对倔老头说:“老哥,里面坐。”又吩咐灵官烧些开水。倔老头黑了脸,不理孟八爷,却朝哭泣的姑娘恶狠狠吼道:“嚎啥?告去,告死个驴日的。不信还没个王法?……跑?你能跑上理天。日他妈。”灵官从他的话中听出花球脱身跑了,松口气。
  孟八爷笑道:“啥事?天又没塌下来。进去说,进去说。”
  老头脖子一梗:“没说头。跑了也是挨枪货。老子是不饶的。老子老羊皮换他张羔子皮。”
  孟八爷松了口气。他从老汉很强硬的话里听出了“诈唬”的成分。倒不怕他骂。怕的是他不骂。咬人的尽是不声不响的狗。人也一样。当一个人诈诈唬唬说要杀人时,肯定不杀人。也不怕他告。要告的话也不会等他们回来才叫嚷。久经世故的孟八爷发现这个老头不难对付。要是他一声不吭地闷坐,反倒叫人摸不着“伴弦”。一嚷嚷,就没啥怕头了。于是,他索性掏了烟锅,蹲在沙上,吧哒吧哒吸起烟来。
  灵官边往狐皮里填沙边注意哭泣的母女。老女人的嘴角有血,可能是叫老汉揍的。老头显然把许多过失都按到女人头上。这是男人惯用的伎俩。但老女人只是忽尔抹抹泪,并无大的哭声发出。倒是姑娘的哭声很大。灵官知道她和花球决不是第一次私会。哭声只是掩饰手段而已。
  倔老头显然属于嗔恨心很重而心计不深的那类人。时尔,他瞪一眼哭泣的姑娘,恨不得把她一眼盯死。
  孟八爷抽着烟,想着对策。很明显,这老汉不会轻易罢休。他究竟是啥意图?估计是想借此机会诈些钱。问题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孟八爷捞过前襟擦擦烟嘴,装了一锅烟,递给老汉:“来,老哥,抽一锅。”
  老头早就被孟八爷逍遥的吧哒声激怒了。他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借口。他一把抓过烟锅,跳起来,狠狠抛出。烟锅远远落到沙坡上。烟袋则挂到就近的一个柴棵上,一下下晃。
  “日你妈。”老头嗓门很大,尖利中带点哭音。“欺负老子,是不是?你们还算人吗?”
  “啥?你说啥?”孟八爷突地跳起来:“你日谁的妈?啊?你到这里干啥来了?说话还是放屁?这是啥地方?这是我的窝铺,你干啥来了?我请你来的吗?你是想偷骆驼,还是想偷狐皮?啊?!”
  老头给打晕似地怔了,脸色青了白,白了青。许久,才突地扬起脑袋:“你们的人欺负我姑娘。”
  “啥?我们的人?是我?”孟八爷指灵官,“还是他?谁?”
  “还有个小伙子。”
  “噢,你说那个过路的呀,不知哪里的?没吃的了,叫他吃了些。”
  姑娘叫了一声,惊骇地望着孟八爷,脸色青白:“他说你们是一块的。他看窝铺”。她已经顾不上害羞了。
  “看窝铺?不假,一天五块钱,昨天结清了。”孟八爷说。
  “骗人。”姑娘叫了一声,又哭起来。
  “屁”。老头恶狠狠盯着孟八爷:“你想一推了事,是不是?没门。老子告他个强奸罪!老子叫他吃个铁大豆!老子老羊皮换他个羔子皮!”
  “换去,换去。”孟八爷嘿嘿笑了。“用个刀片儿剐成百片,与我何干?告去。叫他吃啥也成,与我何干?反正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旋风。再说,看话咋说?谁知道谁勾引谁呢?”
  “屁!”老头吼一声,恶狠狠朝哭哭啼啼的姑娘吐口唾沫:“你死吧,丢底典脸的东西。”一屁股坐在沙上,抱住了头。
  孟八爷朝灵官挤挤眼睛,扔过打火机,指指被那老汉扔出老远的烟锅。灵官拾了回来,又从柴棵上取了烟袋,装了一锅烟,递给老头。他以为老头又会发作,但老头只是鼻孔里长出一口气,接了烟锅,吧哒吧哒抽起来。
  姑娘很伤心地哭着,哭声越来越大,透出绝望。灵官知道孟八爷那副“没头鬼相”是在挫倔老头的锐气,便一声没吭。
  “有啥话,好好说。”孟八爷慢悠悠说:“嚷啥哩?骂啥哩?囫囵头子话谁不会说?脾气谁不会发?可有啥用?”
  “咋办?你说咋办?”老头直梗梗冒出一句。“人家一个黄花闺女,咋活人?
  孟八爷长吁一口气,不再说话,反倒捞过狐皮填干沙。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透出几许逍遥。许久,连灵官都觉得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才听得孟八爷慢溜溜说:“法儿嘛,也不是没有。咋说呢?咋说也得等人家回来。若真是那畜牲不学好,赔,我认了。不过现钱没有,只有狐子皮。一张最少值二三百,要几张?你张嘴。然后,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谁也不欠谁的。”
  “不要。”姑娘叫一声。老头狠狠瞪她一眼:“夹住你的嘴。”姑娘抽泣了几声,低声说:“他说好要娶我的。”
  孟八爷笑了:“另一个法儿嘛,丫头已经说了。嫁给我孙子--嘿嘿,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实话实说,那是我孙子--那娃子也不坏,配丫头还行。岁数嘛,也差不离。这娃子贪玩。别的,象他这么大的,都抱上娃儿了。可他,一说,总是抡头甩耳的,也没拴下个母的。这次,正好也是他娃子的缘分。再说我们那地方好,银武威呀,不比山里差。认个亲戚算了。彩礼,只多不少。”
  老汉牙疼似抽了一阵气,没吭气。
  花球很晚才摸回窝铺。老远,他就听到猜拳 声。
  第六章灵官从沙窝回来的次日,村里出了一件大事:打了半截的井塌了。“塌了不消说,还把钻井队的钻头也埋了……白花了两三万哪。天的爷爷,瘸腿上拿的棍敲。老天也不长个眼。”憨头说。
  他这样解释井塌的原因:
  “你说那个大头,当队长定制度的,是你。犯制度的,也是你。别人能管住自家女人,为啥你管不住那个猪头妈妈?听说身上还来红呢。你说倒霉不倒霉?两三万哪。你说,这大头烧山药。”
  “上井的究竟是大头妈还是大头女人?”灵官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眉目。
  “当然是女人”。
  “赔。这可是说好的。”老顺硬梗梗说。
  “赔?”憨头说:“大头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女人卖了,也赔不起……你说,驴不吃草,算个啥?你咋呼啥哩?找啥大头?我一见她扇个膀子吱吱哇哇跑上井,就想不好。明摆着最忌女人上井,可她偏偏……这是晌午的事。后晌,果然,轰隆一声,全完了。”
  “你看见了,咋不挡?”老顺说“挡了。刚一到她跟前,她就一把推到我这儿……”憨头指指右肋:“疼呀,差点闭过气去……人家早猫颠狗窜上了井。”
  “还疼吗?那地方?”灵官妈慌张地问。
  “哪有那么便利,除了神仙的药。”憨头说:“吃了几丸,好多了。不尖噪噪地疼,是厚楚楚,温楚楚的。好受多了。不要紧……也怪毛旦那个臭嘴,一见大头女人上井,就呱喊:‘哎呀,女人上井了。井要塌了……,瘸五爷抡起巴掌就给他一个耳光,又闭了眼祷告……可没治,井还是塌了。”
  “接口气。”老顺说:“这事全靠接口气。这毛旦,要是不胡说,也许没事。一说,完了。那年三队徐四盖房子,就这样。有个老汉说:哟,你盖这么多房子,谁住哩?当时人就觉得不吉利,骂他挡嘴噎舌。嘿,几年后,人死光了。房子真没人住了。这种事嘿,话吉利,就吉利。话不吉利,就不吉利。全靠接那口气。”
  “瘸五爷也这样说。可毛旦先是死不认帐,说自己没说井塌了的话,后来赖不过了,就说‘这婆娘不上井,我念叨了多少井塌的话,为啥没塌?这婆娘一上井,为啥就塌了?你们都是驴球,单朝软处戳。’白狗爹就捞过铁锨,说:‘你驴日的还成下功了?是不是?你驴日的还一天价念叨着叫井塌,是不是?’就一锨拍了毛旦个狗吃屎。”
  “真是的。”灵官说:“这管毛旦啥事?他又不是神仙,说啥就应啥。不就是他穷些吗?专找软的欺。”
  “打井队也说与女人无干,与毛旦也无干,是地太酥。可谁听?反正……明年……唉,又……又得出票子。”
  “队长咋说?”老顺问。
  “他?说啥呀?忙颠颠拉上自家的驴去兽防所了。这会儿,怕还没回来呢。”
  “赔。叫他赔。自己订的制度,还有啥话说?”老顺说。
  灵官妈说:“当面说去呀。背后充啥好汉?只怕见了大头,就倒缩回来了。”
  “这有啥不敢的?他还能吃了老“去呀。”
  “老子也就是大人不见小人过。算了。再说,又不是老子一家子的井,塌就塌了。别人出多少,我也能出多少……我惹人干啥?”说着,他掏出烟袋唏唏哩哩抽起来。
  “看。”灵官妈说:“背后诈唬,不顶用。没胆子,就别逞那个头。”
  灵官笑了:“凉州人都这样。都是背后的英雄,都不敢出头。怪不得养贪官。”
  “咋?”老顺说:“你们的意思是叫我管?嘿,我不敢?大不了挨枪子儿。就怕你们娘儿们拧歪鼻子。”
  “哟。”灵官妈耸耸鼻头:“你还以为你是个啥活宝呀?没你,照样活。怕还活得更滋润些。你以为离了狗屎不种辣子呀?”
  “你个老妖……好,好,这回我逞这个头。我不信,大头烧山药能把我吃上?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老顺捋捋袖子。
  “给个鸡毛,就想上天呀?瞧,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咋抖毛,也是个次货鸡。算了吧,还是抱上你的羊蹄甲儿抽去。在我们娘儿们面前咋呼还有人听哩。想找大头的碴儿?怕还没出门,尿就到裤裆里了。”灵官妈酸声酸气地说。
  莹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灵官、猛子、憨头都笑了。
  “你个老妖。”老顺胀红了脸:“你以为我不敢?”说完,一阵风出了门。“孙大头,我操你先人——,你给老子赔——”
  灵官妈白了脸,推了猛子一把:“快,快,他当真了。去,去拉住,别去惹事。”
  猛子笑道:“你就叫耍一回威风嘛。”
  “乖乖。”灵官妈叫道:“惹那个事干啥?惹那个人干啥?快去。灵官,你快去。”
  灵官笑着出门,片刻又进门:“哪里啊。人家早躺在北书房炕上啦。你以为他真找大头呀?”
  屋里人大笑。
  吃过晚饭,灵官猛子到了井上。井上灯火通明。村里人都挤到井上,黑压压的,悼念这个葬埋了全村人血汗钱和欢乐梦的黑窟窿。孙大头蹲在井台上,垂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沮丧相。孟八爷则轰着娃儿们:“滚,滚。这有啥好看的?掉下去,连钻头一起成个泥鬼。”因为井已塌了,就取消了禁忌。女人们都到了井上,围成一团叽咕,时不时指戳一下垂头丧气的孙大头,用眼色和低语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愤怒。一提起明年或后年又要出很多钱打井,便引出一阵长吁短叹。
  男人们大多沉默,形态各异,蹲的蹲,站的站。时不时,走到井架旁望一眼,唉一声。
  瘸五爷的脸色更阴沉。五子每次进城看病都要粜粮。按他的说法,那几颗猴食粜得差不多了。一想到明后年要出一笔钱,心当然要捏成个醋蛋儿。“你说,还让不让人活?你说,还让不让人活?……这老天,还长不长……眼睛?”他这样自言自语着,象困兽一样走来走去。
  “这号事,多。”打井队的师傅说:“弄不好就塌。打这号井,我们也亏本。几千块钱的钻头,轰一下,就完了。”
  “你们是公家!”瘸五爷突然吼一声,但仿佛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便赶紧垂下脑袋,哀告似地说:“可我们,没治。蝎虎子挨鞭子,得死挨。挨不住,也得挨……没治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有啥呢?塌了,再打,不就得了。”女人堆里发出一个声音。
  “谁说的?”瘸五爷被激怒似地抬起头,一副行衅的架势。
  “我。说得不对吗?”双福媳妇说:“骂又骂不出井来。”语气显得很平静,很冷。
  “当然。你当然。”瘸五爷焉了,重又低下头:“你是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可……老……我们……得扎住喉咙……”
  “没啥。五子有病,我知道的。愁啥呢?你的,我出。成不?打井收多少,我出多少。行不?”她的语气依然那么平静。
  “这可是你说的,红口白牙。”瘸五爷抬起头:“大头,听见没?这可是她说的。”
  “当然呀。”女人说:“这么多人听着,我还能骗你?不就几十块钱吗。”
  “啥几十?三口人哩,今年二百哩。
  女人笑了:“多少也成。五子有病,我知道……你也别多心,我可是真心。”
  瘸五爷睁大眼睛望着女人,呆了似的。
  女人笑盈盈说:“我说了,要给的。不要也给。”说完,出了人群,竟自走了。
  “瞧她,神气的。”凤香说。
  “人家,当然啦。财大气粗。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
  “粗有啥用?还不是活受寡。”
  “就是。我们再穷,男人可是我们的……”
  “就是,就是。其实她也怪可怜的。”
  “哎哟。”北柱怪声怪气叫了一声。被派出所关了几天罚了几千,他仿佛驴打个滚:“我们咋办呢?罚的罚,抢的抢,老子穷得沟子里拉二胡。算了,不打了。这井不打了。活一天两半日子。”
  “就是。凑和算了。再打,谁知道会不会再塌?”毛旦说。
  “放屁。”孟八爷吼道:“你个驴撵的。再放咒,老子不把你丢进这个泥窟窿不算人。”
  北柱伸伸舌头,不敢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孟八爷环视人群,质问似地说:“破点财,消消灾,有啥不好?塌的已经塌了。总不能一个个栽这黑窟窿吧?不管咋说,总得活。塌了,再打嘛,怕啥?不就再扎一回喉咙嘛?少吃些稠的,多喝点清的。怕啥?六0年吃个啥?人不如个苍蝇。大沙河里死人一层摞一层。不也过来了?怕啥?”
  瘸五爷接口道:“就是。滚里爬里也得活。该着咋样就咋样。”
  毛旦说:“反正,老子不打井了,谁打谁打去。老子地也不种了,划不来。收上三个,叫人卡掉五个。到凉州城里要饭,也比守在这里叫人在鏊子里烤强。”
  “说这些没意思。白白生气,气死白气死。算了,回吧。”忽然,孙大头冒了一句。猛一听队长的话,许多人还真产生“算了”“回去”的念头。但很快,一些人醒悟过来:他们到井上来是因为井塌了。而井塌的原因--按孙大头当初的声明:“谁的妈妈到井上来,出了事谁负责”--是他的女人到井上来了。话题和人们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偏出老远。想来孙大头已忘了这个碴儿。
  毛旦说:“哟,你还成了功似的,教训起我们了。”
  “就是。这孙蛋。”有人骂道。
  孙大头省悟了似地又垂下头去,从“队长”身份退到了井台的被告席上。不过,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大声说:“毛旦,你个驴撵的,老子咋了?啊?!老子连话也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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