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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顺“嘿”一声,扑过去又要给他个“老爷提茶壶”,毛旦猴子似跳了几跳。老顺说:“你究竟知不知道鹰的下落?不知道,就不和你磨牙了。”毛旦扬扬眉毛:“我连个人都不是,知道个啥呀?”“人!人!你是人。”老顺说:“总成了。”毛旦指指灵官:“说好了,我可是看灵官的面子呀,两盒金城,一根不少。不给,就问灵官要。不信你个念书人还哄人。”老顺哎哟一声:“你说啥哩,不就两盒烟吗。”“在王秃子家。”毛旦说。
“鹰?”
“绳子。”
“又取笑老子。”
“可那绳子上不还有个鹰娃儿。”
“屁。”
“不信算了,是王秃子儿子说的。天快昏昏黑的时候,那家伙,一见鸡儿,就扑下去,一个老羊拧脖子,就再也不松爪子。也就是腿上有绳子, 人家才没往死里打。”
老顺长出一口气。“那东西一到黑里,见啥扑啥,嘿,你个毛旦,这回可干了人事。”说完,他进了屋,在叠好的被褥里摸索一阵,摸出几块钱,递给毛旦:“烟,你自己买去。”
“不要,不要……说好是看灵官的面子的,要啥钱呀? ”灵官笑道:“拿上吧,眼睛和嘴说的不是一样的话。瞧,那眼睛珠子,怕是要迸出眼眶了。”
毛旦笑了:“眼珠是眼珠,我是我。不过,既然硬给,我也就不推辞了。不然,又骂我不识抬举哩。”就笑眯眯抓了钱。
王秃子家门口有一道土岭,照壁一样,把人们的视线都不客气地挡了回去。院落因之有些背。老顺很少去。
土岭这边,是一个涝坝,几十丈方圆,蓄一池水,够人呀畜呀用一两个月的。日光照久了,水就没了淋漓,入口,绵绵的,多了粘度和那种被称为日腥气的味儿。
四下里奇异地旱。青蛙之类喜水的动物便索性把家安到涝坝中了。一入夜,咯哇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花球说这是蛙们在向恋蛙表白爱情呢。--没了计划生育的管束,蛙们尽性炫耀自己的生殖能力。涝坝水面便布满了被村里人称为“裔”的东西,黑黑的,丝一样,随水波游迤颠荡。不几日,便荡出一种叫蛤蟆蛄蚪儿的玩艺,状若鲸鱼,缩小万倍,晃个长尾巴,在水中游呀游的,闹嚷嚷,黑。村里来挑水的人只好带个筛子,放在桶上,用以滤尽那睁个贼眼瞅空就要往舀水的马勺里窜的蛤蟆蛄蚪儿。
王秃子家背靠一道更大的土岭。从土坡上劈下一块,平了,当院子,院墙不高。手一撑,可窜过。院里只盖三间房,牲口圈、草房就索性在土岭上掏个洞,安个木条纵横的门,倒也省了砌墙搭棚的许多麻烦。
王秃子因了秃,头上老捂顶帽子。话少,心上也捂了顶帽子。谁也摸不透他的心事。
老顺上门的时候,王秃子正在圪蹴在南墙旮旯里,耸肩,缩脖,抵着墙角,象条思恋儿时风流韵事的老狗。一见老顺,他扬扬下巴,示意鹰的所在。
“青寡妇”显然受了惊吓,此刻还心神不定东张西望呢。老顺捋捋鹰毛。 鹰诉苦似叫唤几声。它瘦多了,变了样子,还断了根尾毛。这是很要紧的一根。老顺在王秃子家棚下找了许久,才从煤块间找到了它。
“我叫猛子提个兔子来。”取了鹰出门时,老顺说。
王秃子不语,站在院里,凝成块石头。
家里只有老伴。儿子们不知溜哪儿去了。老顺也懒得问,此刻,最大的事莫过于鹰了。一见黄犟子的模样,老顺的心就疼。 鹰变了,树条呀啥的弄乱了它的毛片,加上王秃子家没浑腥食物,鹰明显塌了膘。而且,它时时处在惊惧之中,时不时叫一声,象受了惊吓婴儿熟睡时突发的哭声一样。所幸的是,它吃手还好,老顺砸了一个兔子头,它几下就吞没了,喝米汤似的。
老顺取来刀片,把那拾来的鹰毛削成斜面。叫来老伴,笼了鹰,在尾毛丛中找了半天,才找着了半截断毛,也削成斜面,抹胶水,粘住,用麻绳缠了。老伴说:“一根毛有啥了不起?”老顺吁口气:“你懂啥。好飞禽凭的就是翎毛。少一根就撑不住气,飞不快的。”
夜里,孟八爷叫花球带话来,叫他们准备一下明后天进沙窝。父子们便商议谁跟孟八爷去猎狐。猛子说他天生是打枪的料,考个靶子,谁也不如他。这是真话。憨头说他一年四季牛一样在屋里苦,快蹲成老死蛋子了,该出去活泛活泛了。这也是实话。灵官更想到沙窝里当几天猎人。他觉得那是很有诗意的事,理由却不充分。猛子说灵官念书念成了白肋巴,该蹲到家里锻炼锻炼。老顺却说,现在正是收拾秋禾的时候,还要到井上应卯,活儿多,人忙不过来。灵官是个白肋巴,干活没溜子,不如叫他跟八爷学一手,也能了活一世。猛子张张嘴,想强辩几句,却又住了口。
夜里,老顺去瞎仙处取来了枪,说好上了粮给他钱。一家人撺缀着收拾好铺窝、锅碗、水、面、干粮等,还炒了两只兔子。第三天早上,灵官便跟孟八爷和花球进了沙窝。
第三章沿着村间小道往东行三日,便可进入浩渺的大漠腹地。每年秋收完毕,沙湾汉子便拾掇挺当牵着骆驼去沙窝续自己还没做醒的梦。沙窝里到处是残梦一样的枯黄色,到处是数十丈高的沙岭。游峰回旋,垅条纵横,纷乱错落,却又脉络分明。驼行沙岭间,如小舟在海中颠簸。阳光泄在沙上,沙岭便似在滚动闪烁,怒涛般卷向天边。
正是漠黄草白的秋末。
灵官们动身时,天灰蒙蒙的。日也不亮,象个巨大的乒乓球浮在半空,把天空分成了明暗两部分。球上面乌沉沉如浓烟滚,球下面白澄澄似灰粒飞。行不多久,天便开始吹丝儿风。渐渐地,风就大起来,啸叫的沙粒不停地扑打人的面孔。驼铃和风声交织在一起,飘向浩浩的沙洼。身前身后的沙粒土末象雾一样把他们朦朦胧胧罩起来。但人驼融成的黑点却依旧满怀希望地滚入猎猎的风沙。
小时候,灵官就跟父亲进了沙窝。那节儿,打完沙米一入夜,篝火便升起来了。哗哗作响的火堆,点缀着大漠的夜晚,而风儿轻轻地吹,不停地吹,便吹开了汉子们的话匣子。他们就喧沙湾的过去,喧那年头驮炭的炭毛子和村里女人的风流事。喧一阵,再唱凉州小曲儿。小曲儿多,尽是荤曲儿,尽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种事儿,尽是让灵官莫名其妙脸红的词儿。汉子们唱得可起劲啦,虽是个哑哑的牦牛嗓子,可溢着情,曳着风沙,渗出一种苍凉的枯黄色。但灵官最渴盼的却是沙漠上空那孤零零凉丝丝的月儿。月儿上来的时候,沙窝便恬静幽邃得象个童话世界。乳光下泄,沙岭明暗相间。风儿轻悠悠吹来,沙湾汉子便扯起嗓门吼几声,沙洼便奇妙地应几声,便能惊飞栖息在沙米棵间的鸟儿。每次听到那一声声曳长的呼唤,灵官总要颤抖一下,总要扬起喉咙叫几声,总觉得腹内有种神奇的力量驱使他打滚--渐渐地,灵官大了。沙海依旧,漠风依旧,灵官却没了那份惊喜。那份童心已融入沉寂的沙洼,融入堆满皱纹的大漠。漠风尽可以死命地吹,篝火尽可以死命地燃,而灵官却抹不去时时涌上心头的那份沉重。
三天后,灵官们到达麻岗时,太阳已没入了沙海。沙漠上空悬着瘦零零的上弦月。月儿洒下冷清清的白光。白光染白了面南的旋坡,映黑了向北的陡脊,白黑间便溢出朦胧神秘味儿。孟八爷能读懂这神秘的沙漠之夜。不多时,便拾来干花棒,枯蒿子点燃篝火。
篝火使得沉寂的大漠之夜充满了活力和诗意,啪啪作响的黄毛柴,呼呼升腾的火焰,唤醒了灵官的童心。一种神奇的力量又在他体内鼓荡开来,冲去了疲惫和麻木。深秋的大漠之夜寒凉彻骨。夜气涌动如液体,漫过蠕蠕沙浪,泌进人的肌肤。被汗水浸透的内衣铠甲似冰凉。这时,升起的篝火带给灵官的无异是母亲似温馨的暖融了。他惬意地躺在火旁的沙上,闭了眼,什么也不去想,一任那暖融和温馨去腌透自己疲惫的身心。
就着火光,孟八爷和花球搭好窝铺。几根木棍,一顶帐篷,三套被褥,一些简单的灶具和用物,构成他们的“家”。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里,“家”是个多么温馨的字眼啊。孟八爷把自己最心爱的栽毛褥子铺到“家”里。这是用金黄的尺把长驼毛栽织而成的,是保暖隔潮的宝褥。日后的许多天里,一见到它,灵官便感到“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夜,奇异地静,火焰的呼呼便奇异地响。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锅,浅浅一扣,便将大漠罩其中了。星星显得很低,立体感极强,似乎伸手便可摘下。火光映照下的沙山隐隐幻幻,如浅墨勾勒。巨大的黄毛柴则索性倦缩成一个个鬼影了。只有在火光突燃的时候,它才偶然显现一下。
孟八爷花球的谈话声很远,似在梦境之中。一切,都很遥远。近的只有宁静的心灵。许久没这种感觉了。无论上学的城市,还是苦苦地为生存而挣扎的乡村,都使灵官的心渐趋浮燥。而浮燥的心灵还算心灵嘛?他觉得真正的心灵应该是一个不受外物左右的独立世界。是的,心灵和外现应当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读过《追忆似水年华》。他认为普鲁斯特的心灵才称得上真正的心灵。
上弦月细细的,蠕虫一样,挂在天上,洒下很可怜的一点儿光。这甚至算不上光,只能算薄薄的气,一晕晕荡下,荡不了下,便被奇异的大漠吸到地层深处。月儿羞愧地瑟缩了,颤,颤,颤。灵官觉得它快要一头扎进沙海了。
躺在窝铺里,灵官很难入睡。孟八爷和花球相继响起鼾声。八爷的鼾声似打雷,还用嘴呼呼吹气,极象灵官想象中的钱塘潮。花球则温柔许多,细细的,象低吟浅唱的二胡。灵官想了许多,想到了几年来的一切,想到了莹儿,心中充满了沧桑。真这样活一辈子吗?他有些不甘心。
孟八爷先教灵官辨“踪”。
“踪”就是狐子在觅食后留下的足印。为了生存,狐不能不觅食。一觅食,猎人便跟“踪”追击。
“踪”分三类:夜踪,五更踪,亮踪。
夜踪是狐子在半夜之前留的足印。五更踪是五更后留的。亮踪是天亮留的。
“夜踪”几乎无用,“狐颠颠,人三天。”狐狸夜里留的踪,没两三天撵,连个狐毛也见不着。有经验的猎人不追“夜踪”。
“五更踪”可追,但累,从临晨追到日落,或能见得狐影。
“亮踪”最佳。狐的习性是昼伏夜出。按孟八爷的话,一见太阳,狐狸的头就疼,必须找个地方歇息。一见亮“踪”,不用半日,便能见到在柴棵下歇息的狐子。
寻踪易,辨踪难。狐足印似狗,五点梅花,印在蠕蠕细浪上,逼直射向远方。寻常时候,狐很少拐弯。
沙湾的猎人中,会寻踪的人多,但真正会辨踪者,只孟八爷一人。孟八爷打狐子,如探囊取物。常见八爷笑嘻嘻说:“今日个到银行取些钱”,就提枪进沙窝。用多少,打多少。
“有些傻瓜,哈哈,见个踪踪子就撵。瞎驴碰草垛,撵一天,连个狐屁也闻不着。”孟八爷领灵官去觅踪,远离了看窝铺的花球,才说。他知道花球嘴松,盛不住话。一到要紧处,便避了他。“哈哈,他们只认得那是狐的踪踪子,却不知是啥时的踪踪子。有的能撵,有的不能撵。扛了半辈子枪,连个门道都摸不着。”
经过几天的跋涉,灵官觉得小腿部的肌肉很疼,每一挪步,便觉有把小刀在肉里划。虽说 以前也进沙窝,但那只是在沙窝边旋一下,从没长途跋涉进沙漠腹地。许多次,孟八爷要他爬上驼背。但他不忍心叫骆驼驮了他们沉重的“家”后再驮他。因为骆驼也显得很吃力,喘着粗气喷着白沫,汗水顺着长长的驼毛流进沙里,印成一个个暗点。
因了腿疼和疲惫,迟钝了灵官的大脑。明知道孟八爷此刻说的是他秘不传人的窍诀,但懒得接口去问。当然,他也怕犯忌。有许多师傅,不愿把最关键的东西传人,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该教的,他自会教,何必去摧。孟八爷却意外了:“哎,你为啥不问我咋辨的呀。”
灵官深知孟八爷的顽童脾气,你越想知道的他越可能不说。你越不摧他,反倒将他的胃口吊起了,便说:“问啥呀。你不说,当然有你的道理。”他有意平淡了语气。
孟八爷哈哈笑了:“啥道理?你个书生娃,不学两手,日后咋活呀?其实咋也是活。背个枪进沙窝,你就是天,你就是爹,你想咋就咋,比那些坐小卧车的差不了多少……我倒是真想教你的……那些家伙用酒灌我,用钱迷惑我,一顿一顿的洋米汤,嘿,我偏不说。其实,说明了也简单。可这一简单,对狐子就不简单了,那是要命的咒子哩。就现在,那些傻瓜,见个印儿就撵,颠儿颠儿跑几天,时不时还打个狐子呢。要是得了窍,嘿,了得。狐子有多少,禁得起这么打,绝了种,天不罚我才怪呢……所以啊,你嘴要严实。”
“不相信人?就别说。”
“哈,你个灵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狗肚子里的酥油?其实,我想说。人老了,总想把绝活传个人。带进棺材,闭不上眼呀。”
孟八爷叹口气,又说:“其实,很简单。啥东西说破了都很简单。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你想,狐子吃啥?吃老鼠。老鼠最爱啥时活动?不知道?嘿,子鼠,子鼠,子时呀。它最爱半夜子时活动,一到早五更,就进了洞了。明白不?还不明白?你想,要是狐子的踪印在半夜以前会怎样?你想。”
“会……会……”。
“老鼠也有爪印呀。你想,嘿。”
“老鼠爪印会把狐子踪印弄乱。”
“不是弄乱。而是……而是……嘿,狐子踪踪子就不清楚了,模模糊糊的。这便是夜踪……你想,要是在老鼠入洞休息后,也就是说早五更后,会咋样?对!爪印会清清楚楚印在沙上,懂了没?这就是五更踪。”
灵官笑了:“原来真这么简单。”
“五更踪也是好踪。但撵的话一般得撵到中午以后,甚至到天黑。为啥?狐子跑远了呀。你想,人家一撺就是好一截子,从五更跑到日头爷出来,乖乖不把你撵个贼死才怪呢。但只要撵下去,总能撵张皮子。就是人太累,回窝铺的路程远了些。”
灵官看出孟八爷谈兴正浓,索性不去迎合,由他自说。
“还是亮踪好。一撵就着。你想,五更踪和亮踪都没被老鼠爪印搅乱……嘿,都清晰,你咋辨啥是亮踪,啥是五更踪呢?”孟八爷几步蹿上了一个沙丘。他强抑着自己的喘息,用一种喧耀的眼神望灵官,当看到灵官额头亮晃晃的水光,听到他拉风箱似的喘息后,便笑了:“要不,你看窝铺,叫花球撵。”
灵官觉得自己确实疲惫不堪了,主要是腿疼。几日来,沙路行走的所有疲惫仿佛都集中到腿上,大腿面轰轰响着,把一晕晕痛感荡向周身。小腿肚却又抽筋似的,每一挪动,都能牵动他脸上的肌肉。他知道这是进沙窝必过的关口。过几日,一切症状就会消失。难得孟八爷兴致这么好,肯传他一些窍门,便说:“我能走,放心,不会拖你的后腿的。”说着,背了枪,手足并用,爬上沙丘。一到顶,便不由自主瘫了身子,直喘粗气。
孟八爷索性也坐在了沙上。他想叫灵官多缓一缓,便不去望他,以免让灵官觉得自己在摧。灵官喘息道:“你把你的说。”
“说啥?”孟八爷茫然问他,显然,他已忘了方才的话题了。“亮踪和五更踪咋分辨?”
“哈,灵官,我说你是化学脑子,一抠就抠到老弦……其实,很容易分辨的。你想,天亮了,狐子会怎样?会着急。着啥急?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呀。一着急会咋样?会跑得快。一快咋样?步子就大,就慌乱,就没有五更踪那么自在逍遥了。明白不?”
灵官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黄毛柴茂密的沙湾。
黄毛柴是沙漠里常见的一种植物,木本,上结蠕蠕小籽。擀长面时,加一撮磨碎的黄毛柴籽,会擀得纸一样薄,切得线一样细,下到锅里,不断,精,口感极好。
黄毛柴多的地方蚱蚱虫多。这是一种又黑又笨的虫子,睁两只黑眼,伸两根长须,多腿,走起来慢,在沙上印一线细细的纹。
蚱蚱虫多了,就引来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老鼠多了,就引来狐子,狐子吃老鼠,也吃跳跳。跳跳是一种很象袋鼠的动物,后腿长,一跳,嗖--一截,只是少了那种育儿的袋子。
沙窝也同外面的世界一样,是个血肉模糊的战场。人打狐子,狐子吃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蚱蚱虫吃土,土吃人,终而完成一个生命的圆环。沙湾人眼里,人最终是叫土吃的,所谓“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
辨“踪”,必须先找到狐子觅食的地方。在其他所在,夜踪和亮踪一样清晰。有经验的猎人,一瞅地形,便知何处是狐子觅食之地。
孟八爷马上在这个黄毛柴湾里发现了“踪”,而且是个“亮踪”:足印清晰,大且慌张。这显然是个贪嘴的狐子,天一大亮,才记起该去找歇息的地方了。一线足印,逼直地射向远方的沙梁。
孟八爷指着那几道沙梁说:“我估摸狐子肯定就在那些沙洼里。你信不?为啥?一是这里容易找到食物,它舍不得远离——狐子这玩艺,不象人,它没有固定的住处,哪儿有吃的,就往哪儿撵。二来嘛,它不乱睡,它专找阳洼里的阴洼。就是说,大的地势是阳洼,避风,暖和;而它卧的地方却肯定在阴洼,太阳晒不着它。太阳一晒,那家伙头就晕了--它肯定在那个沙洼里。”
顺着孟八爷的手指望去,但见黄沙茫茫,直贯天际。沙似滚浪,一浪浪激荡而去。也许是水气映照的缘故,沙岭在阳光下哗哗哗闪。这儿和别处的沙岭没啥两样呀。灵官想。
“到跟前,动作轻些。”孟八爷安顿道:“那东西精灵得很。睡觉时象狗一样贴在地上,一听到响动,就来一个一溜风。而且,就这一种声音。”他做了个端枪姿势,用枪托擦擦衣襟。“这样一擦,就能惊动它。嘿,鬼精灵哪!”说完,他提了枪往那沙洼走去。经过片刻休息,灵官觉得腿有了些劲,喘息也平顺了许多。漠风吹着他汗晶晶的脊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