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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特别是图远这样的私营企业,是新的经济增长点,要大力保护。我们不能像有
些西方国家那样,接受所谓政治捐赠。这是我们制度不允许的。我们不是那种金钱
政治啊!地委不能开这头。可舒先生是诚心诚意的,怎么办呢?一来二去推了好几
个回合,最后决定,地委坚决不能接受赠送,只作借用。
舒先生的诚意,孟维周完全相信。因为舒先生同张书记私交不错。全区众多企
业头头当中,只有这位图远的老总被称作舒先生。孟维周刚到张兆林身边工作时,
就看见舒先生常到张兆林这里走动,猜想他俩的交情已很久了。张兆林对企业的负
责人一般都很客气。企业的同志,不容易啊,要多为他们排忧解难。舒先生可以说
是白手起家的创业者,更让张兆林看重。舒先生的根底,孟维周知之不详,只零零
碎碎听到一些片断,像个传奇人物。据说他从小外出闯荡天下,后来成了一家外国
公司在国内的商务代表。几年前到地区来搞投资考察,张兆林接待了他,两人很谈
得来。有个小故事,说是张兆林宴请舒先生时,服务小组不慎将一碗汤洒了,张兆
林裤子上弄了一块油垢。礼仪场合出这种洋相,张兆林脸上很不好过,严厉批评了
服务小姐。服务水平太差了,幸好弄在我身上,弄在舒先生身上可是国际影响!舒
先生连连摆手。不难为小姐,不难为小姐,我这个人很随便的,都是中国同胞嘛。
再后来,舒先生不想在外国老板那里干了,自己出来创业,办起了图远公司。张兆
林给了他很多支持。当领导就要这样办实事。这是张兆林一贯的观点。孟维周很叹
服舒先生的能耐,包玉刚、李嘉诚、霍英东、曾宪梓他们都是白手起家的大财佬,
舒先生的前程谁能料定?英雄莫问出身啊!
那辆公爵王轿车挂上了5号牌照。也有人建议换上1号,陶老书记反正不太用车。
张兆林说不必不必。张兆林这些细节在孟维周看来,都是可以成大气的人才具备的。
不过在人们心目中也早已约定俗成,知道现在的5相当于原来的1。有人讲了个笑话。
说街上有人相争,一个怒喝:你算老几?一个答曰:老子算老五!
六
年底了,照例要组织有关部门到省里去汇报工作。省城到地区,山高路遥,省
里的同志很难来一趟。只好自己主动上门汇报,感谢上级领导一年来的支持和关心,
请求今后继续予以重视。既然是快到年关了,带点土特产,也是人之常情。省里一
再打招呼,不提倡地市领导带队集体上省汇报工作。但你一旦去了,人家也不好将
你拒之门外。远远地赶来也辛苦啊。
筹备了好一阵子,马上可以出发了。这天,唐总经理唐半仙跑到张书记办公室
汇报工作,完了后说,祝张书记上省城一路顺风。张书记笑道,你是个吉祥人,有
你这一句一定顺利的。明天我们上路,时辰上有讲究吗?唐半仙回道,我早给你算
好了。明天宜早行,凌晨六时过八分准时发车,万事大吉。
唐半仙走后,张兆林叫来李秘书长,问通知发了没有。李秘书长说通知昨天下
午就发了。张兆林说,我想明天我们早点动身,路上怕堵车,一天到不了。叫大家
清早五点五十集合,路上吃早饭吧。李秘书长说,也是,沿途好几处在修路,早点
走好。那就补充通知一下。张兆林说,好。陆专员那里请您亲自汇报一下。
孟维周见张书记并没有把改变时间的原因告诉李秘书长,便很佩服张书记处事
的老练,更感谢他对自己的信任。张书记一般都是严肃的,但对孟维周较随便,有
时还随便得让孟维周不好意思。孟维周早就发现一条规律,张书记一般是在没有外
人的时候随便,到外地去出差更随便,一回到办公室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有时
也开几句不太雅的玩笑,让人觉得这位领导很贴近群众。但孟维周只是附和着笑笑
而已,从不就着张书记的玩笑发挥,也不在任何场合重复他的玩笑。领导同志开那
些不雅的玩笑,一般是在特定的环境下忘情所致,过后多半要后悔自己的失言。这
样的玩笑,你敢重复他的?一句话,领导什么时候都是领导,下级什么时候都是下
级。领导同你随便是平易近人,你同领导随便就是目无官长。千万不要看到领导同
你随便一下,就忘乎所以了。
第二天凌晨,大家早早地赶到地委办公楼一楼会议室。张兆林同陆专员打过招
呼后,问李秘书长都到齐了吗?李秘书长说,差不多了吧。张兆林问,差不多?到
底差好多?李秘书长略加迟疑,说,只差财政局的了。陆专员说,柳韵同志,等等
她吧。李秘书长点点头,眼睛不望张兆林,只同别的同志打招呼去。张兆林不做声,
大口地吸烟,一张脸没在了浓浓的烟雾里。
六点过五分了,柳韵还没有到。张兆林把头掉向陆专员,说,我们走吧,不等
了,她自己后赶来。女同志真叫婆婆妈妈。陆专员一边起身一边还问了句,不等了?
张兆林说声不等了,就起身往外走。
上了车,就六点过七分了。张兆林左右看看,又叫孟维周想想,是否还忘了什
么东西没有。孟维周作思索状,说没有了吧。他知道张书记是要捱到六点过八分。
李秘书长望着车外,他希望柳韵同志赶上。
六点过八分一到,张兆林说,走吧。于是十几台小车依次开出地委大院。
一路上真的畅通无阻。下午五时半就赶到省城了。地区驻省城办事处已做好了
一切接待准备。办事处袁主任请各位领导先洗漱一下,再就餐。
孟维周将张书记的行李放置妥当,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见办事处袁主任来了。
张书记此时正在卫生间,孟维周就问袁主任有事吗?袁主任附在孟维周耳边,轻声
道,财政局柳局长出事了。
啊!孟维周大吃一惊。
这时,张书记出来了。小袁坐吧。
袁主任唉了几声,却不坐下。等张书记坐到沙发上以后,袁主任低沉着嗓子,
说,张书记,报告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事,说吧,张兆林不太在意的样子。
柳局长路上出事了。
什么?什么事什么事?张书记仰起头,眼睛睁得老大。
翻车了。袁主任说。
啊?人没事吗?人没事吗?张书记猛地站了起来。
我是中午接到的电话。都不幸那个了,还有预算科长和司机,三个人都那个了,
唉!
张书记不停地摇头,在房内来回走动。
这时陆专员和李秘书长来了,站在一边不动。看样子袁主任早已告诉他们了。
谁也不讲话,都看着张书记在不安地走动。
过了一会儿,陆专员说,你看你看,谁想到有这事。
张书记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指另一张沙发,示意陆专员也坐下。张书记沉痛
地说道,我有责任啊!
李秘书长说,哪里哪里。要怪我们办公室时间要求讲得不严。
晚餐吃得冷冷清清。办事处本来准备了几瓶好酒,给各位领导洗尘。张兆林挥
挥手,酒就撤下了。
吃过晚饭,陆专员、李秘书长、办事处袁主任到张书记房间坐了一会儿。孟维
周不知该进该退。张兆林说,小孟随便坐嘛。孟维周就坐在床沿上。
大家心情平和一些了,开始议论这件事。柳韵这样有能力的年轻女干部不多,
她今年不到四十岁吧。张兆林说,今年十月份满三十七。过了一会儿,张兆林又补
了一句,碰巧她好几次生日都是同我们在外面出差过的,印象较深。大家说着,张
兆林交待袁主任,你再挂个电话回去,了解一下详情,等会儿告诉我。并请转告各
位家属,我同陆专员后天回来,再去慰问他们。
聊了一会儿,陆专员说,你早点儿休息吧。大家就告辞了。
袁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顺利。弄了一个多小时,才搞清情况。出事地点
是地委出来后七十公里处,原因是车速太快,在拐弯处掉进山崖下面。因出事时间
太早,又是冬天,直到上午十点多才被人发现。发现时人都凉了。
袁主任犹豫一阵,还是敲了张兆林的门。
张兆林还没有睡,一脸戚容。整个房子烟雾镣绕。他静静地听完袁主任的汇报,
只轻轻说了句好吧,好吧,挥了挥手。袁主任退了出来。
马杰睡在床上,想着柳韵翻车的事,说,她那个司机平时很稳重的。孟维周说,
今天可能是追我们吧,谁知道?马杰说,他妈的是不是今天日子不好?听说物资公
司唐总懂这个,今后出门,都请他算算。孟维周说,你真会开玩笑,张书记会信这
一套?孟维周对马杰总留有一手。下基层出差,晚上他同张书记一道打扑克,喝消
夜酒,马杰至今不知道,总以为他们晚上办什么大事。孟维周认为有些事情弄得神
秘些好处多。别人对你捉摸不透,就不敢造次。有些事则是理应保密的,像刚才说
的,让人知道张书记信迷信怎么行?马杰自觉讲得不得体,立即点头说,那也是,
那也是。当领导的信科学。
盂维周本来不太相信这种把戏的,可今天的事说起来也有点神。柳局长若是也
赶在六时过八分出发兴许不会有事?也难怪张书记有些相信。美国和俄罗斯的科学
都比我们发达,可他们的总统都相信占星术,专门雇请大师卜问国家大事。这怎么
说?未知世界远远大于已知世界,不要怀疑自己不懂的东西。
第二天吃了早饭,大家都集中到办事处会议室,恭候有关部门领导的到来。汇
报会时间定在上午九时开始。请柬早发出去了,昨天办事处又分别打电话请了一次。
整个汇报活动的大体安排是,先开个全面汇报会,再由各部门分头对口活动,张兆
林同陆专员再走访几位省里领导。现在不幸出了柳韵的事,陆专员找张书记研究了,
总体安排原则上不变,只把走访省里领导的时间压缩一下,争取今天下午和晚上搞
完。万一搞不完,下次再来。明天一早,张书记同陆专员往回赶,李秘书长留下来
负责。
大家正在会议室喝着茶,办事处接到省信访局电话,地区有几家困难企业的工
人代表到省里集体上访来了,说他们半年没有领工资了,生活无着落。一共三十多
个,怎么也劝不走,影响很不好。信访局的同志说,我们已给你们地委办打了电话,
现在问题是人不肯散,请办事处派人去协助做一下工作。
袁主任把这个情况一汇报,张书记和陆专员都很恼火。陆专员嚷道,这些人,
我们来卖香油,他们来泼大粪!
张书记看看表,都八点二十多了。发火没有用,得马上处理。不然省里有关部
门的同志来了,大家脸上不好过的。张书记说,时间不等人了,我先讲个意见,大
家看怎么样,总的原则是两个“一定”,工人群众的生活困难一定要千方百计解决,
煽动工人闹事的个别人一定要严厉追究。银行同志在这里,马上挂电话回去交待家
里,先贷款发放职工基本生活费,花钱买稳定。李秘书长同经委、办事处的同志马
上去把人劝回。要买好火车票,送他们上车才算数。
大家同意这个意见。
安排停当,时间也差不多了。李秘书长等火速出去了,省里部门的同志陆续到
来。
汇报会的气氛很好。省里同志为地区这几年的发展感到满意,一致表示将一如
既往地予以支持。
中午设便宴招待。张兆林同陆专员举着酒杯到各席巡回敬酒,孟维周紧随其后
打招呼。但张兆林只沾沾嘴唇,表示表示。省里同志笑着有意见了,说你张书记的
酒量谁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个表现?陆专员忙解释说,张书记这几天状况欠佳,饶
了他吧,我奉陪各位一口干。就这么一桌一桌解释着,基本可以过关。可工商银行
的胡行长记得当年一箭之仇,硬是不肯放过,就由孟维周代喝了。
宴毕,欣然而散。
客人全部送走后,李秘书长几位才赶回来,个个精疲力竭的样子。李秘书长说,
人总算送走了,但工作太难做了。
张兆林说,辛苦了,辛苦了。先吃饭,休息一下。下午我同陆专员出去活动,
你就不去了,挂个电话回去,把我们上午研究的意见同在家的几位领导衔接一下,
要马上落实。
第二天一早,张书记同陆专员匆匆踏上归程。
张书记是个讲感情的人,对柳韵一定心怀负疚或者有更复杂的心情吧。孟维周
在柳韵的追悼会上隐隐感觉到些什么。那天是陆专员致的悼词,张书记只作了不到
三分钟的简短发言。短短几句话,不尚浮华,字字真切,表现出一位领导同志痛失
英才的难过,感人至深。像这样的追悼会,盂维周跟随张书记参加过多次,张书记
一般只保持一种礼节性的肃穆,不会大悲过恸。这也不是什么冷漠或虚伪,人之常
情了。如今再说为谁的逝世哀痛至深,要化悲痛为力量,完全是客套话了。可这一
次不同,孟维周分明看出了张书记内心的悲痛。张书记此后一段时间都不太畅快,
孟维周却是劝慰不得的,只作视而不见。
七
张兆林问孟维周,刘禹锡有首诗,说什么什么桃千树,尽是什么刘郎栽,读过
没有?孟维周早已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便说没有读过。原来孟维周听说,陶老书
记对前段县处级领导班子调整有些看法。几位对安排不满意的原县委书记和部门领
导牢骚满腹,有的跑到陶老那里诉苦。如南县的雷子建被安排到地委党校任校长,
气得骂娘。他妈的张兆林太会玩人了。刚上去时,到处安抚人心,让大家都觉得张
书记待自己不错,把自己当作他的心腹。事实上到底谁是心腹?只有他姓张的心中
有数。好了,现在他根基牢了,一切都明朗化了,原来陶书记培养的全部靠边站。
陶老不准他们乱说。这些人一乱说,难免让人误会是陶凡在操纵。中国政治同西方
不同。尼克松下野后,从卡特一直批评到里根和布什,那是很正常的事,既不妨碍
哪位在位总统的威信,也不妨碍他自己死后享受国葬。中国国情不同哪!但这些同
志若硬是要嚷几句,他也只是安慰他们一下,不作什么评价。有次在陶老家中,好
几个人在场,有人又提到了最近干部调整问题。陶凡摇摇手,说,不要议论这事,
不要议论这事。接着随便念出了两句诗,说是刘禹锡的。在座的听不明白,却感觉
到可能同人事问题有关。不知谁给传了出来,但传得不全。孟维周听到后,对那诗
有点印象,但也记不清了。回去一翻书,方知原文是“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
去后栽。”说的是刘禹锡被贬官十年后,应召回到朝廷,见朝廷又扶植了一批新贵。
有感到此,作诗讥讽。孟维周明白了这个曲直,当然说没有读过这诗,省得惹麻烦。
有些事是要装聋作哑的。张书记问过孟维周后,便作平淡的样子,其实仍疑云不散。
孟维周忽发一念:干脆效法前人,以今典古,就说那两句诗我虽没读过,但从字面
上看,用现在的话讲,应该指事业后继有人,欣欣向荣。细细一想,算了算了,不
要自作聪明。
孟维周终于发现张书记其实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他那大刀
阔斧、敢作敢为的领导气质越来越明显。大部分场合,孟维周都同张书记在一起,
他没有再见到张书记对前次干部调整发表过一次意见。沉默可以战胜雄辩。这好像
是一位哲人说的?那些对安排不如意的,有的韬光养晦,伺机再起。像林业局的陈
清镜,这次也下来了,安排到科协当副主席,却没事似的。有的英雄气短,怒发冲
冠。农业局的朱来琪也下来了,到地区农委任副主任,他同雷子建一样,到处发怒
气。没有谁想到位置变动是因工作需要,或者自己能力不济,或者自己问题太多。
一般想到的原因是失宠,被划人谁谁一线的。孟维周很想知道张书记对这些人的真
实态度。但他看不出。
八
孟维周最近提了个正科。参加工作才三年多,就正科了,这在地委机关还没有
先例。这个孟维周爬得快呀!一个“爬”字,很不好听,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官
有多大,别人在背后总是这么议论你的,你有意见也没有用。说来也怪,谁也没见
哪位官员爬着走,大家都是昂首挺胸勇往直前的样子。但人们都讲他们在爬。想想
也真是那么回事。孟维周本人没有听见谁讲他爬得快。恭维他的,一般都说,进步
真快呀!“进步”用在这个地方,既明朗又含糊。你明白别人是在恭喜你提拔了,
又可以理解为别的许多意思,比如政治觉悟、工作水平、知识修养等等等等都提高
很快。正因为有含糊的一面,你也就可以含糊地谦虚一下,说哪里哪里。别人若是
直露露地说,你提得真快呀!你就不便说哪里哪里了。因为这等于说还嫌提拔慢了。
这就不对了。对组织的培养,人民的重托,只有感激的道理,怎么能有看法?不过
一般很少有人那么直来直去地说你提得快,这么说,双方都尴尬。
孟维周也真的有春风得意的感觉。县市和部门的领导原来都叫孟维周小孟,慢
慢地有人觉得叫小孟不太合适了,开始叫孟科或者孟老弟的。尤其叫他孟老弟的那
些同志表情十分灿烂。孟维周每天都要为这种热情感动好多次,有时分明感觉到心
脏空悬着极舒服地晃悠一阵。但他学会了不流露这种感动。易喜易悲,都是不成熟
的表现。但这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思绝对不同。那是古人们超然物外的滞洒,
早过时了。现代社会了,晋身官场,于喜于悲,需要一种不为所动的老成。这是一
种沉稳,一种刚毅。如果要说这是冷漠无情或者麻木不仁,那完全是贬低的说法。
这不奇怪,人们看问题总是各有各的角度的。这也是辩证法!孟维周有次与同学聚
会,有的说他成熟多了,有的就说他冷淡些了。孟维周只是笑笑,说老样子老样子。
但他越是注意表现得老成持重,越是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