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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也笑了:“我帮你们拖住莫行川,你们掉头就把我撇下,我上哪里说理去?除非高侍卫和我一起留下来,事成之后,我们两个再找武仲汇合。如何?”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林启可不想白白被人利用了。
武仲连连点头。高侍卫也只得放弃先前的盘算。
三人各怀心事,静静等待。
武仲瞅着莫行川折返回到厅中的时机,自个儿悄悄摸去了西厢。
西厢和对门的人家只隔着两道矮墙和一条窄巷。平日里,西厢稍微有点响动就会惹到那个脾气不好的邻居,所以众人都少到西边活动。
这就让武仲钻了空子。
莫行川老是说他鲁直蛮横,他武仲今日定要莫行川刮目相看。
“哎哟。”
武仲从墙头跃下,一时失手,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仅仅在半日之间,他已经遭了两回罪。
武仲原以为墙下无人,谁知有个小童正在不声不响地玩着石子。若不是他反应神速,凭墙借力,撞向地面,小童必定要遭殃。
受了惊吓的小童双手环成一道屏障,护着一座小小的石头山,不知所措地看着武仲。
“你……”武仲刚一开口,便见小童皱起脸来准备大哭。他连忙伸手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对门的妇人唤孩子回家帮忙拣豆子的声音从院墙后传出,吓得武仲出了一身冷汗。
两双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起初谁也不肯低头,可武仲到底耐性不足。他一边比着噤声的手势,一边往后挪动,随后借势一跃而起。
小童回头望着对他来说高不可攀的墙头,嘴里答应着他娘亲的呼唤:“来啦。”
武仲脚步轻快,走到巷子口时听到小童的声音,他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客店里一切如常。
碧螺整妆来到厅上,除了眼睛有些红肿,几乎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莫行川说得不错,她应该好好谢谢林启,钱财俗物倒也罢了,她至少得亲口致谢。有莫行川在场,方才显得郑重其事,不算轻慢了对方。
只是她没想到,除了林启和莫行川,高侍卫竟然也来凑这个热闹。
她还记得,先前在街上偶遇时,林启根本不把高侍卫放在眼里,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而现在,两人相谈甚欢,几乎把莫行川晾到一边。
“看来,六安把柳叶飞刀技全教给你了,改日,我一定向你好好讨教。”林启说这话时倒十分诚恳。
高侍卫也很谦虚:“不敢不敢,我生性鲁钝,只学到一点皮毛,恐怕叫林千户见笑,也叫老师丢脸。”
二人说着,同时发现了碧螺的到来。
莫行川先起了话头,和林启说起碧螺一路来到南沼的艰辛,还和碧螺一同郑重拜谢。
“我们姑娘对碧螺十分看重,林千户若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来。”
碧螺也笑着看他。
林启看着碧螺明亮且毫无防备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恍然明白了莫行川唱的是哪出戏。
他们镇察司和碧螺之间的恩义,说白了还是系在王妧身上的。没有王妧,镇察司又有几分可能出手救下碧螺?
他可以强求碧螺说出王妧的下落。碧螺率性真诚,大约也抵不过他的纠缠盘问。但是,此事过后,碧螺又该以什么身份自处?
莫行川大手一挥,把事情摆上台面,一则断了林启的后路,二则护住了碧螺,令她免于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林启突然发现,他对莫行川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不过,莫行川还有武仲这个大麻烦。林启想道,他什么也不用做,就看莫行川怎么解决这个内讧的问题。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要你好好留在王姑娘身边,好好活着,就好了。”
林启一连说了几个好,碧螺本想忍住,但她最终还是笑出声来。
她笑眯眯地说:“林启,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双方最终相安无事,莫行川并不感到惊讶。若林启做了另外一种选择,他也不会让林启如愿。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集在这间客店。暗地里的波涛汹涌只有王妧和他才能真切感受到。
他可以打着为王妧考虑的旗号,狠下心把碧螺从王妧身边推开,但他这么做,也会把王妧推向孤独的高地。
人心要变冷很容易,要变暖却很难。
185 生计()
窗台的烛火被夜风一吹,摇摆不定。
小丫环银灵将灯罩放好,伸出去关窗的手停顿在半空,最终又收了回来。
蒲冰在她身后轻咳一声,吩咐道:“去把我的披风取来。”
银灵依言照办。
她不明白蒲冰为何要开着窗。天气虽然转暖了,但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意。
蒲冰看到银灵取来的披风领口处高低不整的绒毛,不觉皱起眉头,呵斥道:“怎么拿这件!”
小丫环心中不解,竟不知如何作答。
蒲冰被冷风一激,懒得多说什么,勉强披上披风,好保住身体的温暖。
低头看见小丫环惶恐不安的模样,蒲冰叹了口气。她知道银灵没眼色、一根筋,但她却不能因此责怪银灵。那些有眼色的,哪个还像银灵这样忠心耿耿地留在她身边呢?
蒲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银灵的额头。
“你这个蠢东西,我每天‘银灵’、‘银灵’地叫你,就是希望你能机灵点,怎么你老是这么笨呢?”
小丫环噘着嘴表示:“我哪里做错了,姑娘说,我改。”
蒲冰冷笑道:“还犟嘴!我说什么,你都要应‘是’。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如此,我才肯要你。”
银灵眉尾往下一拉,抿抿嘴,点点头。
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将蒲冰逗乐了。蒲冰展颜一笑,说道:“现在你知道怎么讨我的欢心了。”
她便扶着蒲冰坐下,又将炭盆挪近一些。
“田夫人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后来,她看我治好了岛上的孩子,才送了我这些便宜货色。这田夫人利欲熏心,真是可恶!”蒲冰将右手握成拳头,砸在身侧的茶几上。
小丫环听了,也跟着骂了田夫人一句“狗眼看人低”。
蒲冰噗嗤一笑,随即又感到几分悲伤。
“我们寄人篱下,连遭了贼都不敢声张,我……”蒲冰目光游移,投向窗外。
阁楼外,夜色深沉。她看不见月亮的影子,只看到一只系着红色绸缎的银色铃铛。
她的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知道这个信物的人,也许会来找她。她再等一阵子,如果等不来那个人,她便只剩下前往东夷这一条路了。
“可是我们有人证呀。”小丫环仍旧不解。
蒲冰有些迷糊了。
“人证?”
“就是那两个女客。”小丫环提醒道。
蒲冰恍然大悟,她想起了银灵所说的女客是何人。
“她们可不会做我们的人证。”蒲冰喃喃道。
另一个女子生得也很美,蒲冰却只记住了王妧。银灵打听到王妧是田夫人请来的客人,蒲冰便歇了结交对方的心思。田夫人的客人,和田夫人都是一丘之貉。
蒲冰觉得身上有些冷,扭头一看,炭盆里的炭火都快熄灭了。
银灵发现了她的动作,便低下身子,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入怀中,以自己的体温为蒲冰取暖。
蒲冰为之动容。
“我们的炭烧没了,真的一点也不剩了。”银灵带上了哭腔,“公主……”
话音未落,银灵的嘴巴已经被蒲冰紧紧捂住了。
小丫环打了个冷颤。她感觉到自己嘴唇上开裂的地方有些疼,但她更害怕此时蒲冰吃人的眼神。
“没有炭,我们就去买。我们手上难道一点银钱也没有了吗?你在说什么丧气话!”蒲冰压低了声音,也压低了心头蹿起的怒火,“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了,离开百绍,我就不是公主了!你再说错话,我挖了你的舌头!你听清楚了吗?”
小丫头点点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蒲冰这才松开手,看着自己手上沾了小丫头唇边的血,嫌恶地往披风上一抹,再将披风脱下,扔在地上。
无法维持从前的尊荣生活,她认了。她一点点卖掉手里的珠宝玉石、华服锦衣,她靠着田夫人的施舍得到一所安身之处,她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可她没想到自己会日夜担心受怕,更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捉襟见肘的窘迫田地。
耳边的哭声令她心烦不已。
她看向瘫坐在地上、软弱不堪的银灵,仿佛又看到了软弱不堪的自己。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被百余名死士追杀的时光。
那些凶神恶煞都杀不死她,她怎么能被区区一点小钱难倒呢?
“银灵,过来。”她开口说道。
银灵有些胆怯地看着她。
蒲冰不再犹豫,她站起身,捡起披风,为银灵拭去唇边的血迹,随后取来藏在睡床底下药箱。
她一边从药箱中取出一盒愈合伤口的药膏,一边低声说:“我的身边只有你了。以后,我不再是公主,我是你的姐姐。银灵,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
她低着身子,动作轻柔地为银灵的伤口涂上药膏。冷不防,她被银灵一把抱住。
“姑娘,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银灵轻轻捶着她的后背,眼泪扑簌簌,滴落在蒲冰肩头。
蒲冰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这丫头傻得很。
不过傻人有傻福,她会好好待银灵的。
“别哭了。”蒲冰推开银灵,“明天,我就到岛上转一转。凭我露的那一手金针技法,应该会有很多人来求我治病。先前我住在山庄里,岛上的人不容易见到我,自然没人想到这一点。如今,也该我大展身手了。”
银灵仍止不住流泪,但现在却颇有些喜极而泣的意味。
蒲冰起身回到座位上,接着说:“至于王妧,你说她是田夫人的客人,照田夫人那双势利眼,王妧应该也有几分家底。过几天,我再去探一探她的口风。”
王妧出现的时机有些太巧了,巧得让人怀疑王妧和偷窃一事有关。
蒲冰一想到被偷的东西,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不能声张。
百绍至宝从她手里遗失了,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她就失去了夺回百绍国主之位的资格。
她不声张,就还有希望。
那位大人给了她一句承诺:只要有人解开百绍至宝的秘密,她蒲冰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到百绍。
这一句切切实实的承诺,分量极重。田夫人嘴里的花言巧语和它一比,就像轻飘飘的棉花一样不值一提。
186 入阵()
“大管家说了,天亮以后,把人送到县衙去。”小管事吆喝一声,便有护院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推入一间杂物屋,锁了门,看守起来。
六安吃了一鼻子灰,跌跌撞撞倒在一堆破烂发霉的条凳和被虫子蛀空了的桌子腿中间,缠了一身蛛网。
他不用看也知道背后撞出几块淤青。
王妧的计策并不完美,将她自己也牵扯其中。他拿定主意做了改进:先撇去王妧的干系,再混进慕玉山庄。
而且,王妧也没有料到田大管家只打算捆他一夜,隔天便要将他送去县衙。是慕玉山庄办事神速,只用一夜时间就能抓住杀人凶手?还是王妧得来的消息不够准确,导致她做出错误的判断?
六安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
门外两个护院不成问题,他懊恼的是没有向王妧打听清楚山庄各处的院落分布。
偌大的慕玉山庄,他能用一夜时间查探清楚吗?
不,眼下距离天亮只有四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一夜听起来很漫长,四个时辰却很短暂。
事不宜迟。
六安用匕首割断了身上的绳索,迅速脱下外衣。他抓着领口用力一甩,显露出里层的黑色布料。
换上一身夜行黑衣,反衬得他双目如墨色一般深沉。
门外的护院似乎听到响动,打开门进来查看。
六安隐身门后,先是一掌劈在抢先进入屋中的那名护院后颈处。对方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紧随而入的另一名护院挥起手中的木棍,当着六安的面门打下。
谁知,木棍被六安接下。他反手一扭一拉,手肘迎着那护院腹部,重重一击。
两名护院皆昏昏沉沉,倒地不起。
六安不慌不忙,除掉二人的外裳,将其分别罩住二人的眼睛,还把外裳的两只袖子揉成一团,塞入二人口中。随后,他捡起原本绑着他的绳索,将二人的手脚捆得伸缩不得。
做完这些事,他拍了拍手,反锁了屋门,扬长而去。
到了这时,六安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较。
慕玉山庄从浮山山腰处始,依山而建。随着山势增高,人在庄院楼阁上的视野也会越来越开阔。他可以一路登上高处,看一看慕玉山庄到底有几处重要院落。说不定,他要找的地方就在其中。
当然,他要避开巡视的护院、走动的仆从,还有主道上明亮如白昼的灯火。
一番行动下来,他不由得想到一件事:慕玉山庄到底是因为岛上发生了凶案才加强了守备,还是寻常时候便如此戒备森严?
杀死黄参事的凶手没有选择在山庄中动手或许能够说明一些问题。
六安攀上一处阁楼屋顶,极目远眺,夜幕仿佛没有尽头。他又回头往山顶的方向望去。
重重楼宇,檐牙铁马,以压顶之势向他欺来。
仓促之间,他几乎心神不守。
他拱着身子,半伏在屋顶。冷汗顺着他的发际浸入衣领。
夜风袭人,卷起他的衣角,也送来一阵松木的香气。
这令他放松下来。
骤然间,他瞥见高墙向下坍塌,巨大的石块纷纷砸落,而他已经来不及躲避。
六安心跳倏然加快,神智也在这时回归。
不对!
他鼻腔中的松木香并不是来自屋宇的梁柱。
这是暗楼的楼阵,和红姬曾经用来对付他的花魂阵同出一源的楼阵。
石块砸在他身上,他顿时头昏脑涨,几乎摔倒。
他捂住耳朵,震耳的隆隆声并未减弱,这便是他入阵的证明。
慕玉山庄怎么会有暗楼的人?那人为何要对付他?
六安毫无头绪。
含有毒性的松木香持续麻痹他的身体。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此时,他除了集中精神破开楼阵,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屏住呼吸,手上微微颤抖,从裤腿的暗缝中抽出匕首,利落化开自己的掌心。
这是对他轻敌的惩罚,也是他自救的方法。
他将手放在脚下屋顶的瓦片上,暗红的血顺着高低重叠的瓦片汇聚成流。他像是支撑不住一般,倾倒在屋顶上。
风越来越急,卷走了松木香。
他的衣角飞舞起来。
风声猎猎。衣摆如同旗帜飞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东南西北,四个角,四个人,四只楼阵之眼。
他被四人困在楼阵中,身上除了一把小小的匕首,还有六枚柳叶刀。
石块还在继续砸落。他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四枚柳叶刀流星般从他手上飞离。
可惜,他只打中了四人中的其中一个。先前的松木香令他失去了准头。
他彻底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
风渐渐弱了。他的呼吸也弱了。
有个人来到他身边,伸出一只脚踩在他的脸上。
“死了?”那人扭头对同伴说。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至那人咽喉处,一眨眼撕开了一道血口。
两道惊呼声碎裂成血流涌出的咕噜声。
六安手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血污溅到他的脸上,他想把它们擦掉,却抬不起手臂。很快,他连睁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听到远处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说话,有夜啼鸟的鸣叫,还有时断时续的琵琶曲。
他活下来了,可是他也失败了。
天亮以后,他会被人发现。王妧看到他这副模样恐怕会伤心。
对了,他在慕玉山庄杀了人,容全救不了他,王妧也救不了他,但是他必须找到机会警告王妧,慕玉山庄有暗楼的人。田夫人可能已经被暗楼的人收买。王妧不必为了他再管百绍至宝的事,但却要小心提防田夫人。
他在屋顶不知躺了多久,身上越来越冷。也许他撑不到天亮,就死在这里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两道人影出现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幢楼宇的屋顶上。
那里是六安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位置。
“还不错。”清瘦男子对着一旁的老仆说,“别让他死了,我要见他。”
老仆阿福应了一声是。
鬼三爷的心情显得很愉快。他又说:“我们到底是客人,那些脏污就别让田夫人看见了,省得她多嘴。”
阿福欣然照办。
187 条件()
六安被满天霞光唤醒了。
他起身走出里间,穿过一个小厅,来到楼外的廊道上。
朝阳初升,碧水沙鸥,蒲帆十幅,他尽收眼底,只觉得心旷神怡。
已有人替他处理了掌心的伤口,还用了上好的金疮药。
回想昨夜的经历,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一阵脚步声从回廊左侧传来。
六安心中警觉,这才发现他的匕首早已被人收走。随即他又想到,将他带到这里的人如果要他死,又何必大费周章?
果然,来的只是送饭食的侍从。
他回到小厅里用了饭食,又在侍从的服侍下更换了洁净的衣物,终于等来了要见他的人。
乐伶星罗抱着她的琵琶从门外进来。
两人对各自的身份心知肚明,彼此半句客套话都没有。
“你来这里干什么?”星罗冷冷问道。
六安奇了。既然对方不知道他来慕玉山庄的目的,为何要对他下杀手?
“你有什么资格管到我头上来?”他在心中暗暗估量,能用几步夺了星罗的琵琶。
星罗冷哼一声。
她仍将琵琶抱在身前,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