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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了眼,现在才敢大放厥词。
王妧望向田夫人离开的方向。田夫人想借她的手消一消吴戴的气焰?
随即她摇了摇头。无论田夫人有什么打算,她都不会憋着这口气。
“把钝箭撤了,取好箭来。”王妧对着侍从吩咐道。
很快,侍从便捧着箭盒来到她面前。
她取出三支,搭弓、放箭、中靶,一气呵成。
吴戴发出嗤笑声。在众人的沉默中,这道声音实在刺耳。
王妧又取出三支,再次吩咐:“去,把场上的灯都熄了。”
“在黑暗中射箭,那可难多了。”有人小声议论。
王妧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吴戴。
吴戴一开始十分镇定,可随着灯盏一一熄灭,由远及近包围过来的黑暗渐渐吞噬了他的胆子。
他好像猜到了王妧的打算,又不敢相信,只得盯着王妧和她手中的弓箭。
到最后他才意识到,王妧根本不理会箭靶的方位,她的目标又会是什么?
当最后一点光明消失,吴戴再也忍不住,趔趄着退后两步,飞快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障碍,落荒而逃。
他并不觉得狼狈,反正也没有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只是识时务,不争一时意气罢了。下次……下次他一定讨回来。
身后传来的惊呼声,他也顾不得了。他推作不胜酒力,请侍从代他向主人家告罪。
其实,他在奔跑中出了一身汗,又被冷风一吹,哪里还有什么醉意呢?
校场一暗一明,王妧四周也成了众人注目的地方。
孟树坚捂着他的胸口,笑意盈盈。躲在不远处看戏的邱阳县伯的小儿子郭璞也奋力拍着手,和众人一同起哄。
176 留客()
静室里,田夫人首先向郑氏问候了老夫人崔氏。
郑氏本以为对方只是客套,谁知田夫人竟接二连三地问了许多。
小到老夫人的起居琐事,大到老夫人的宿疾沉疴,田夫人一一问起,并耐心等待郑氏的回答。
“老夫人一切都好,”郑氏停顿一下,“她老人家一向宽和,和天下所有的长辈一样,总盼着儿孙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田夫人凝眉不语。
“我们阿妧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少让长辈们操心。但她到底年轻,不懂得面对问题不能一味忍让。国公府上下对她寄予厚望,她可不能养成懦弱无能的性子。”
田夫人嘴角一翘,她已经明白了郑氏的意思。
“阿妧确实是个好孩子,她敬我为长辈,我自然会护着她。”田夫人说,“我只是好奇,如果王姗没有死,来到我面前的那个人还会是王妧吗?”
郑氏一惊,对上了田夫人探究的目光。
“没有什么如果。眼前的事实便是事实。”郑氏露出几分凌厉。
田夫人笑了笑:“你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郑氏暗恼,她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沉不住气?
她借口去更衣,离开了静室。先前,她还不能理解王妧面临的处境。如今她理解了,却更心疼王妧小小年纪就要应对这些心思百转的老狐狸。
静室里更静了。
田夫人独自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说:“你都听见了?”
帷幕后现出一道人影。
灯下,鬼三爷的脸如同一块白玉。
田夫人和郑氏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现在,他已有五分把握,王妧不是王姗。
“三爷……”田夫人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然而,鬼三爷眼里看不到这些。
“你做得很好。”他说,“把王妧留在山庄几日,我另有打算。”
田夫人点点头,看着鬼三爷离开的背影,神色惆怅。
宴席草草收场,客人们各自奔向阑珊的灯火。
王妧和郑氏留宿在山庄北面的一处院落。
隔天一早,王妧收到了射箭游戏的彩头。
她和郑氏二人去向田夫人辞行时,却在半道上遇到了秦湘湘。
“听说,昨天晚上没露面的那位客人其实已经来了离岛,却不明不白地死了。”秦湘湘给王妧带来一个小道消息。
而真正对王妧造成影响的是,离岛的码头被官府封锁,岛上所有人都暂时不能离开。
郑氏提议,照旧去见田夫人,好将事情弄个清楚。
王妧同意了。
秦湘湘缠着也要去,王妧没有阻拦。
侍从将三人引入厅堂,昨夜的客人们分明也在。
吴戴一见王妧,掉头就走。刘芷一见秦湘湘,也是掉头就走。
厅中马上变得宽敞许多。
王妧看到了一脸忧心忡忡的田夫人,以及面色肃然田大管家。
田夫人毫无隐瞒,对王妧和盘托出。慕玉山庄的客人在赴宴途中被杀,极有可能是小人从中作梗、栽赃嫁祸。
王妧的想法很简单。早日查出真凶,她也能早日离开这座岛。
“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事。”田夫人很是赞同。她让田大管家从旁协助。离岛属安州治下,慕玉山庄已经表明态度,一定配合衙门查找真凶。
田大管家正好要去一趟衙门,王妧如果有心,可以和他一同前去。
要说王妧对田大管家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
武仲和田大管家的口角之争,说到底也是她和田夫人之争。经过昨夜,虽说双方暂时消除了分歧,但那只是口头上的约定。
田夫人想怎么做、会怎么做,王妧都无法预料。
王妧请郑氏留在山庄等候消息。
秦湘湘似乎被吓破了胆,半句随行的话也不敢说。孟树坚倒心软了,出声安慰她几句。没过多久,两人说说笑笑,倒像成了知交一般。
此情此景,王妧是看不到了。
“死者的身份是什么?”王妧一边朝山庄大门走去,一边问身旁的田大管家。
二人首先要去的地方是岛屿南面的渔场。慕玉山庄的客人正是在那里遇害的。
田大管家年纪不到三十,生得唇红齿白,身上还带着一股书生气。武仲嘲笑他,说了一句弱不禁风,就被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寒冬腊月里的冷水。
当然,武仲有错在先,这是跑不了的。但是,透过这件事,王妧也能看出田大管家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善茬。
至少在慕玉山庄里,没有人能够挑战田大管家的权威。小姑娘俞十一早就这么告诉过她了。
“总督府,黄参事。”田大管家的回答简明扼要。
这是一个手握实权的人物。
“职分是?”王妧又问。
田大管家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仍应答如流:“户粮。”
王妧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有一道灵光闪过,但它消失得太快了,她并没有抓住。
“凶徒下手干净利落。”田大管家引王妧走向马车,嘴里述说着那位黄参事的死状,“一刀割开喉咙,血流如注。将死之人本能地去捂伤口,却毫无意义。就像杀鱼,鱼死了,肉还在抽动,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青天白日,王妧听得打了个冷颤。
“请吧,王姑娘。”他若无其事地请王妧上马车。
王妧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
马车载着二人抵达出事的渔场。田大管家的脸成了他们的通行令牌。
腥咸的气味充满了每个人的鼻腔。别人很快就习惯了,王妧却因为田大管家刚才的譬喻而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
“尸体还留在原地,王姑娘想看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王妧点点头。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
一张破席子遮挡不住飞舞的蝇虫,比鱼腥味浓烈十倍的血腥味瞬间封闭了王妧的嗅觉。
凝固发黑的血液混合着清晨的霜冰和肮脏的泥土,唤起了她记忆里的噩梦。
她不由自主倒退两步,却被人按住肩膀。
王妧大吃一惊,她心神不宁,竟没有觉察到有人接近。
她将身形扭转,一下子挣脱了那人的手。刚一回头,她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六安也来到渔场,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他的几个同伴。
他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王妧,笑容僵硬:“姑娘,小心跌倒了。”
177 嫌犯()
田大管家告诉王妧,岛上不仅有容州鲎蝎部的人,还有来自东夷各国的商贾船队。
这些人不一定和黄参事的死有关,但却会成为寻找真凶的障碍。
比如刚才突然出现的是鲎蝎部首领容全的家仆,他们来到离岛的目的是查验岛上珠场新一批产出珍珠的成色。若让他们探得慕玉山庄卷入一桩凶案,麻烦一定会成倍增加。
王妧只是听着。
六安来到离岛的目的并非和田大管家说的一样堂而皇之。
他是红姬送到容全手下的钉子,目标是找出百绍国主的侄女蒲冰和她手里的百绍至宝。
不过,王妧并没有对田大管家说出这些。
她望着头顶的蓝天,这朗朗乾坤曾经让靖南王引以为傲,如今却蚊蚋乱飞,腥臭难掩。
她甚至想问问黎焜,他回到南沼后到底去了哪里?难道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田大管家,你们二位要看,请便,但有一件事我们要先说好,这具尸体只能看,不能碰。不然,我这份差使就算当到头了。”陪同在一旁的县衙差役向二人澄清了一个事实。
县衙已经向安州大衙上报了这起凶案,毕竟死者的身份是总督府的参事,安州大衙是否派人来督办此案,还未可知。
田大管家答应下来。
差役伸手赶走缠人的蝇虫,掀开破席子,露出死尸的全貌。
尸体的情况和田大管家先前的描述基本一致。唯一令王妧感到奇怪的是,死者临死之时的神情十分平静,身上看起来只有脖子上一处伤口。
难道黄参事在生死关头竟然选择引颈就戮?
容不得她细想,田大管家就指使差役将尸首掩上了。
破席子挡住了王妧的目光,也挡住了不远处容全家仆的目光。
田大管家低声对王妧说:“县衙的人已经在码头排查,寻找昨天晚上见过黄参事的过路人。这个时候,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王妧随他前去县衙。
六安远远看着王妧离开的背影,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遍寻不到进入慕玉山庄的方法,撞见王妧,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检视珠场的出产只是容全为他们安排好的登上离岛的由头。鲎蝎部的某些丹丸须以珍珠入药,容氏和离岛各个珠场往来也还算密切。
借口很完美,然而六安要做的事却不太顺利。
蒲冰找上田夫人作靠山,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首先一个,田夫人和她同样身为女子,很容易理解并同情她的处境。其次,离岛在地理上和六州主体一水相隔,百绍国主的手伸得再长,也很难伸到这里。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点是,就算蒲冰被百绍逼到绝地,她大可扬帆出海,逃到东夷去。
蒲冰此举既巧妙,又周全,几乎可以说是进退自如。
她一方面懂得改易容貌,一方面计划得十分完备,最初,连红姬手下最厉害的探子也打听不到她的行踪。
但是,正由于这些优势,蒲冰从来不屑于谨小慎微,与此相反,她有时候还很喜欢张扬行事。
蒲冰在离岛上炫耀她的金针技法,治好了一个腿部有弱疾的孩子。这件事被离岛人争相传颂,进了暗楼的耳朵,才让她露了行藏。
可即便如此,暗楼对蒲冰也是可望而不可即。
田夫人和慕玉山庄在离岛地位超然,就算六安带人放手一搏,闯入山庄,再幸运地找到蒲冰的下落,他们也绝无可能带着蒲冰逃出离岛、回容州复命。
就像今天,封锁了码头的离岛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的瓮,杀害黄参事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王妧看着田大管家取来的告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告示上嫌犯的画像竟然有七八分像黎焜。
如果凶手真的是黎焜,他为什么要杀死前来赴宴的黄参事?赴宴的也不止黄参事一人,为什么偏偏是黄参事到不了慕玉山庄?
告示并未张贴出去,只有慕玉山庄知晓内情并协助县衙捉拿嫌犯。等去往安州传信的人回往,码头的禁令也很快就会解除。田大管家用这些理由安慰王妧。
王妧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理也理不清纷杂的思绪。
她想一个人到街上走一走,田大管家便将马车留给她使唤。
天气渐渐回暖,王妧能闻到海风带来的微弱的咸腥味。这比她刚才在渔场闻到的气味好多了。
王妧遇到一个叫卖果子的人,一群孩子笑嘻嘻地跟着那人沿着街边走。
她还看到一个贩卖各种粗制陶器的小摊,角落里摆着一个画着三色彩绘的小陶人。小陶人歪着头,咧着嘴笑,明明是件失败之作,却被小贩摆出来售卖。
她看到一只手捡起那个小陶人,小贩收到银钱、做成了一桩买卖。
“真好玩。”六安举着那只小陶人,笑着说。
王妧忍不住向他看去。和先前僵硬的笑脸截然不同,六安眉开眼笑的样子就像初春的太阳一样,足以令霜雪消融。
六安悄悄拿小陶人比对一下王妧的脸,又若无其事地将它收起。
“容全的家仆……”王妧蹙着眉头,对这个名头有些不满。
六安笑了笑,领着她往僻静处走:“红姬给了他五十个死士,不知道被他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的女儿暗中炼了一批圣丹,厌鬼出世的传闻已经传到容州各大家族的耳朵里了,有朝一日,鲎蝎部的圣丹只怕是千金难求。”
王妧一点点消化着六安话中的含义,心头变得有些忐忑。
“我猜测容全对刘筠起了杀心,但我却把刘筠送回容宅去了。容全和百绍暗中勾通,这本来就是一个危险的预兆……”王妧没想到,她最初激将容溪的那些话,如今竟然有变成现实的可能。
她猜测容全不敢在容宅对刘筠下手,但那是在容全有所顾忌的前提下。若容全铤而走险,刘筠就危险了。
六安看她有些急恼,安抚道:“容全完全被红姬拿捏在手里,就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多半已经被红姬知道了。容全不足为患。”
王妧越听,越觉得不顺耳。
六安贬低容全,可他为何要吹捧红姬?难道红姬不是他的仇人吗?
178 真凶()
六安说到一半,话锋一转:“我们首先要弄清楚容全是否真的想要取代靖南王。红姬可以利用他的野心谋夺百绍至宝,反过来,我们也可以利用他去对付红姬。”
王妧沉默了。
六安不解。王妧的脸色既不像恼火,也不像疑惑。她在考虑什么?
王妧伸出手,阻止他发问。
“这件事,你暗中去查。”她说,“百绍国主的侄女就在离岛吗?”
六安点点头:“就在离岛。就在慕玉山庄。”
他顺势提出,由王妧掩护他进入慕玉山庄,搜寻蒲冰的下落,还将蒲冰选中离岛作为栖身之地的缘由说给王妧知晓。
王妧心中的惊讶越来越多,到最后已变成叹服。
“红姬到底打算如何对付她?”王妧关切起来。
六安看她的样子,一下便猜到她的心思。
“杀人夺宝,自然是要杀了她。”
王妧一边思索,一边说:“如果让红姬拿到百绍至宝,她在暗楼中的地位势必水涨船高,将来你要对付她也会更难。蒲冰带着百绍至宝来到南沼的目的首先是保命,其次才是夺回她在百绍的身份,除去那些和红姬抱着相同目的的人,有能力帮助蒲冰的人并不多。”
六安笑了笑,王妧还是把蒲冰想得太简单了。
“蒲冰和自己的亲姑姑反目,全是红姬对容全的说法。假设百绍新国主另有所图,先和侄女演了一场阋墙的好戏,再趁着百绍至宝将南沼搅得天翻地覆的机会浑水摸鱼。你把蒲冰当成受到迫害的可怜人,其实是小瞧了她。”
王妧抿着嘴。她无法反驳六安这番话。
她脸上讪讪,转移了话题:“你说蒲冰会一种金针技法,我好像听万全一说过,黄三针也懂得这种技法。不过,黄三针用它来下毒和解毒,而不是用它治疗足疾。”
六安微微一笑。
黄三针自从替靖南王解毒续命后便失去踪迹。南沼深林遍地都是毒虫毒草,对黄三针来说大约是个天然的宝库,只要他足够谨慎小心。
“别忘了,他还想要你的命。”六安提醒道。自从第一次见面,六安对黄三针的警惕便没有放松过。
王妧点点头。
“你先去慕玉山庄门口等着,最好鬼祟一些。田大管家知道你是容全的人,他认为你们会阻碍慕玉山庄和县衙的人捉拿真凶。如果我凑巧发现你在山庄门外徘徊,他们一定会拿下你,看管起来。”
六安故意问:“你就不怕他们对我下手?田大管家一出手,我不死也要脱层皮吧?”
王妧蹙眉想了想,说:“你便让你带来的那些人去山庄门外闹一闹,把容全的脸面扯一扯,算是为你正身。如果田大管家还是不给容全面子,我……”
六安听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田大管家的手段?编故事吓唬小姑娘?寒冬腊月拿冷水泼人?根本就是花架子。这人凭借田夫人的威望,在岛上说一不二,久而久之,他也把别人的慑服归因于自己的能耐了。
王妧以为六安是在取笑她,气得扭头就走。
六安连忙追上去,高声说:“就算田大管家对我用了私刑,我也受着。你要我做什么,别只说一半,我还没听明白呢。”
王妧忙示意他噤声。幸好,左右并无行人经过。
“在他们抓住真凶之前,你就能留在山庄里,就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蒲冰,再想出办法把她手里的百绍至宝借来作饵。”她飞快地说完这些,把六安赶走了。
王妧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山庄的马车被她留在街头等候。
这时,她突然瞥见一道人影拐进一个小巷里。
那道人影,好像是黎焜?
起先,王妧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她前脚刚得知黎焜有杀害总督府黄参事的嫌疑,转过头她便看到一个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