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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头脑被恐惧完全占据,就彻底没救了。
“六安。”她忍不住唤道。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很远,还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异样。
六安转过身来。他不笑的时候,双眼流露出来的情绪才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王妧突然释然了。
“多谢你信守承诺。”这话,如果她这个时候不说,恐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说完以后,她仿佛卸下心头大石。心中安适,一切惶恐也烟消云散。这时她才注意到六安变得瘦削的双颊和肩膀。六安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等我报完仇,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她说。
就算是,六安要杀了她去向红姬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人邀功。
148 路婴(二十一)()
“大长老,你约我来这里,所为何事?”
寂静而又昏暗的林间,有两道人影相对站立着。首先出声的那人声音阴柔,语气还有些不忿。
另一人身形矮小,他说话时语调低抑,显得十分苍老。
“红叶,你可记得,暗楼祖位创业的初衷?”他不答反问。
感受到老者的轻视,红叶却只得隐忍不发。
“四位祖爷生逢乱世,命途多舛,他们创立暗楼,一开始只是为了证明天道无亲。就算是蝼蚁,也能拥有扭转乾坤之力。”
“没错。”大长老点着头,赞同了他的说法。
然而,红叶的疑惑,大长老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他不由得追问:“我们今天到这里来,难道和四位祖爷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暗楼的人,一直相信天道的存在。青简所书,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天道,公正无私。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很少去想一个问题,天命到底可不可以改变。四位祖爷,到底是天命所归,还是逆天改命、成就了这百年基业?”
红叶沉默了。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能意识到,自己和大长老的差距并不仅仅只是在名位上。
“青简预兆,我会死在容州,是不是真的?”这是白先生千方百计想让他知道的一件事,目的显然是要将他引到容州来。
他明知山有虎。
“是真的。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目的。”大长老终于承认道。
“看我死在青简的预兆之下?”红叶心底涌上一股怒气。
谁知,大长老仍保持着一种十分平静的态度。
“不。”大长老说,“我做了一个试验。路婴那个孩子是我一手养大的,青简预兆了他的死期,就在三天前。可是,他现在还活蹦乱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红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心中震惊,不敢置信。
大长老径自说下去:“这意味着,有人改变了天命,让他活下去。而且我还发现了,改变天命的那个人,正好想杀死你。”
红叶倒退两步。在这危机重重的枯木林中,每一道树影都在朝他张牙舞爪。他没有生出丝毫反抗的心思。他只想逃。
可是,大长老和外人联手设了这个陷阱,他能逃得了吗?
大长老的目光好像穿透了黑暗,直直钉在红叶脸上。
“上天到底公不公正?到底是不是不偏不倚?那些受到上天眷顾的幸运之人又该怎么说?凡人如你我,到底能不能改变天命?”大长老接连发问,而这些问题却无须红叶作答,“以你的实力,没有人能够轻易地杀死你。我只想看看,她杀了你之后,我能不能替你改命。”
他说完,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在红叶愣神之际,从衣襟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药瓶。
………………………………
“出来。”
王妧终于确定,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大活人。
路婴从一棵枯树后现出身形来。他穿一身黑色夜行衣,除了面庞,全身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
“我可没有故意跟踪你们,我是来找我爷爷的。可是,我害怕,只能跟着你们喽。”
今天夜里,王妧一离开,宿所的监管几乎都撤下了。他想趁着这个机会进浊泽探一探,孰料会撞见二人。
“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王妧忍不住问,问完她又改变了想法,“如果你死在那一箭之下,你可会后悔?”
路婴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后悔?他才没那么不中用。
他的反应在王妧的预料之内。
六安同样注视着路婴,他在路婴身上察觉到了熟悉的气质。
“别再跟着我们。”王妧不再和路婴啰嗦,她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在这么重要的夜晚,她不想出任何意外。
路婴恍若未闻。王妧走一步,他跟一步,就像故意要惹怒王妧一样。
林间冷风从王妧面上拂过。
滚滚瘴气从侧面侵袭而来,王妧却停下脚步。六安在前,等他注意到王妧没有跟上时,转身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副情景。
王妧背对着他,与路婴对峙。路婴若想越过她,二人之间势必会发生缠斗。然而,越来越近的瘴气已有泰山压顶之势,一旦被它包围,两人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吗?
六安心神大乱。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路婴愤愤折返,王妧也借着来势汹汹的瘴气阻隔了对方的跟踪。
“走吧。”王妧强装镇定,仿佛刚才冲动的冒险不曾发生过。
六安原想说些什么,见此情形,却没有开口。
自从和大长老达成协议,他已经失去了开口的资格。
在这片凶地的某处地方,大长老正等着他,履行对他的承诺。
寻找目的地的过程十分漫长,迷雾遮挡了月光,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瘴气一次又一次对二人穷追不舍,却始终无法得逞。
直到王妧发觉自己气力变得有些不济时,二人已经进入到浊泽深处了。
王妧好几次失去方向,而六安却有一套办法。
脚下的红蕨喜湿,喜阴,连绵而生,但他们每走一段路,便能遇到一块光秃秃的地面。它们显然是最近才被人清理掉、作为指示的。
这时,走在前面的六安突然停下来。王妧随着他的动作,侧耳倾听,发现了一阵脚步声正在向他们逼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们前行的方向。
异样的巧合不足以说服王妧,她突然之间预感到了什么。
面目模糊不清的男子朝他们奔来。王妧因自己心中的念头怔住了,看不清对方的脸。然而,六安看清了。
“就是他,下令杀死你和王姗。”
十步之外,红叶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情。他一眼认出王妧的身份,只是震惊于大长老所说的改变天命之人竟然是王妧。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无视那里越来越强烈的灼痛。大长老心狠手辣,阴险至极,逼他服下毒丸,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妄想!他怎么甘心?
他绝对不会因此坐以待毙!
“就是你们两个来求死么?”
红叶阴柔的声音在王妧听来如雷音震耳。
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对这样近乎懦弱的表现,红叶嗤之以鼻。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且颤抖。
他哪有那么时间去为王妧解惑。
王姗该死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
149 路婴(二十二)()
突然刮起的狂风是不详的预兆。
滚滚瘴气比前几次来势更猛,范围更广。
红叶一心想逃出浊泽。体内的剧毒已经开始发作,慢慢蚕食他的生命,他必须尽快解决掉挡路的两个麻烦。
他没想到,率先对他出手的竟然是那个叛徒。
六安直击红叶胸前破绽之处,迫使红叶避让。再加上王妧,二人合力,势如破竹。
红叶只觉得呼吸窒碍。在他左右,瘴气有如爪牙,勾勒出他的身形,继而一点点收紧。
他屏住呼吸,倒退两步,将身形藏匿在瘴气之中,以退为进。
视线受到遮挡是他的弱势,更是对方的弱势。他这么做,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已经听不到二人发出的任何声响,四周的沉寂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护盾。
认准一个方向,红叶小心翼翼地前行。胸口的痛楚刺激着他,催促他加快速度。
陡然间,他感到一阵晕眩,袖口似乎被枯枝勾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心思理会。紧走几步,第二次晕眩又向他袭来。
他不得不立住脚步。这一停,他才觉察到不对劲。
攀上他手臂的“枯枝”为什么能对他做出拉扯的动作?而且,拉扯的力道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偏倒向一旁。
他扭头看去,一只枯瘦、灰暗、遍布黑斑的手握住了他的肩头,他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一握抽走,他甚至无力转身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
瘴气不再是白蒙蒙的一片。一股黑气弥漫在他四周,毫无悬念地染上他的衣角。
祸不单行。一阵剧痛在他的胸腹位置窜走,他终于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他目力所及之处,模糊不堪。
那个黑色的向他逼近的人影浑身散发着恶臭,很快,他连那股恶臭也闻不到了。
奇怪的是,他的双耳反而变得异常灵敏。
他听到一阵阵绵长的吐息,想象中有一双脚缓慢地交替落在堆叠的枯叶上。
那东西距他咫尺之遥。
尖利的枯枝一般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脖颈,陷进他的皮肉中。
红叶听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他没来由地感到心慌。气血翻涌不平,万籁俱寂中,擂鼓般的心跳声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令他几欲迷失,几欲癫狂。
这时候,两道轻重不同的脚步声横空出现,打乱了他心跳的节奏,也将他从无边的惊恐中解救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它们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红叶此时很想大笑。他死了,身边的那个鬼东西也会让二人给他陪葬的。
锥心之痛总在他想昏死过去之时袭来,强行让他保持清醒。反反复复,成为对他的一种折磨。
曾经非常靠近的吐息声正在离他而去,他甚至没有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的劫远远没有结束。
瘴气好像拥有了生命,懂得听从某种指示。
王妧的目光顺着退却的瘴气,越过红叶僵硬的身体,落在一个人形的黑影上。
她惊得目瞪口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系统突如其来的任务。
“捕获一只厌鬼。”
浊泽里真的有厌鬼存在。
“你要干什么?”
被六安拉住时,王妧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黑影走了两步。
她最后朝着厌鬼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过身向六安走去。
六安低下身子,在红叶身上翻检着什么。
“他死了。”六安说。
王妧看到红叶嘴角流出的黑色血渍,心中生疑:“他中毒了?”
六安点点头。
“你做的?”
六安又摇头。
“你每次有事瞒着我,就只会点头和摇头。”王妧发现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只是解开了一个心结后,她忍不住想找人说话。
“让我猜一猜,你要回到暗楼,对不对?暗楼里有人在帮你,不然,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找到他。”王妧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最后别了脸,说,“我原以为,你会杀了我,去向红姬邀功。但是,我错了。”
六安皱着眉看她,仍不说话。
“就算杀了我,猜忌你的人仍然不会打消疑虑。不过,如果我活着,我还能帮到你。”王妧回望着他,火把的光芒映在她略显疲惫的眼睛里。
六安站起身来,目光低垂。沉思片刻,他走到王妧面前,说话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泄露出一丝颤抖:“你认为,我是为了获得你和你身后势力的支持,才带你来找你的仇人?”
王妧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过,我也会帮你……”
她话还没说完,六安突然将手里的火把扔到地上。火把在湿润的泥地里滚了两圈,很快就熄灭了。
黑暗迅速笼罩了他们。
王妧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她什么也看不见,好像她和整个世界隔绝了一样。
“那么,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抱着你?”六安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王妧脑子里一片空白,继而,恼怒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推开六安。
黑暗将六安脸上的笑意藏起。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惹恼你?”这是一个小小的报复。
王妧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气息不平:“我一直很信任你。”
“是啊,我辜负了,但是我不后悔。”
…………………………
路婴低下头,恭敬地对着面前的老者。
他找到他的爷爷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爷爷找到他了。
“先前没有将计划告诉你,你能够随机应变,我很满意。”大长老的声音苍老之中透着一股慈爱。这个从小在他跟前长大的少年拥有最优秀的潜质,以及旁人无法比拟的幸运。
逆天改命,死里逃生,将来很可能还会助成暗楼的大计。
“爷爷,我还是不明白,我到底应该做什么?”
路婴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但愿爷爷不会嫌他笨。
“不惜代价,留在她身边,取得她的信任。”大长老直截说道。光是这一点,也要花费不小的心力和时间。
“那个六安也是我们的人?我可以相信他吗?”也许这次见面过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爷爷了,他必须弄清楚每一个关键的问题。
“我对他有另外的安排。你记住了,从今天开始,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爷爷……”路婴突然唤了大长老一声。
大长老低声笑了笑:“当然,你要永远相信爷爷,毫无疑问地听爷爷的话。”
150 路婴(二十三)()
被遗弃在枯木林里的尸体很快就引来一群乌鸦。
戛戛的鸣叫声,十分渗人。
“找到了。”
人声惊动了飞鸟。群鸦乱舞。
红叶的尸首被一个黑衣人托起,带离浊泽。紧随其后的还有黑衣人的一个同伴。
拂晓时分,两道黑影潜入梓县东面的一个小村落。村尾一户人家养着的看门狗在院子里吠了两声,随即被人安抚住了。
小村屋里住着一个异乡客人,是个脾气古怪的江湖游医。他进山采药,不慎摔断了腿,万幸被砍柴的村民救下。
留在村子里养伤的游医论理应该感激村民们的救命之恩,可事实恰恰相反,他待人的态度异常冷漠,常常拄着竹拐走到村尾的枯井亭子,一坐就是一整天。
大黄狗追着黑影进了屋,发出呜呜声。睡床上的人即刻惊醒。一阵破空声响起,细密的粉尘扑向来者的面门,三根银针紧随其后。
黑衣人受到突袭,饶是他反应不慢,仍然被银针射中手臂,不过瞬息间便倒地不起。
抚掌声从门外传进来。
“黄执事,别来无恙。”
大长老并不进入屋子,黄三针也不从屋子里出来。
听到那个声音,黄三针的面色变得极为苍白。然而,他手下有条不紊地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包。他手上一抖,数十根银针依次排列。
他喃喃自语:“你们不应该逼我。”
屋门被打开,他的脸隐藏在黑蒙蒙的阴影中,只露出两只穿着草鞋的脚和一支竹杖。
“你叫错了,我早已不再是暗楼的人。”黄三针平静地说。
大长老无声地笑了。
“你想斩断过去,首先就该放下一身毒术,遁迹潜行,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施展它。”大长老说。
黄三针坏了红姬的任务,他可以不计较,只要黄三针不再妄想和暗楼撇清关系。
“不过,”大长老话锋一转,“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未免也太可惜了。”
“你们引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黄三针打断大长老的话。这个村子里的人,是生是死,他根本不在乎。大长老的目的不过是想让他忆起当年的那件事。
大长老呵呵一笑。
“我要你帮我救两个人,他们就在你屋子里。你欠我的,该还了。”
大长老的话引来一阵长长的叹息。
黄三针当然不会忘记。当他的仇家找到九仞山,他的小徒弟被村民推出来做了替罪羊。
她临死前说,不要怨恨,也不要伤害任何人。
他答应了一件他做不到的事,是大长老代他出手,免他为难,免他食言。
“规矩是我立下的,我欠你一百七十七条人命,你随时可以拿回去。”
“多谢。”大长老朝他颔首。红叶中的毒是黄三针亲手做的“醉生梦死”。假死药发作时,和真正的中毒身亡没什么两样,解除症状时,却需要一种特殊的针法配合。至于被黄三针当作偷袭者制服的路婴,如果大长老不开口,下场很可能是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大长老准备离去,黄三针却突然叫住他。
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被黄三针脱口问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要杀了王姗?她本可以成为暗楼最好的一颗棋子。”他不认为自己出卖了王姗,他只是隐瞒了他的一段过去。
大长老面不改色,语气平和:“暗楼要杀一个人,你难道猜不出原因?”
“青简。”
这个答案,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没错,当时青简预示,王姗必须死。”大长老承认道。
黄三针的语速变得急促起来。他接过话:“但是,你命红叶出手,让王妧以为想要杀死王姗的人是红叶。她来找红叶报仇,你又安排红叶假死,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是你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他后知后觉,过了这么多年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他的仇家知道他在九仞山?为什么王姗能及时出现,劝他带着小徒弟离开?为什么村民们能齐心合力,想到用替死的办法解开村子的死局?
“我并没有你想象之中那么阴险。王姗确实很不错,燕国公府正需要她这样的继承人。但是,燕国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私心吗?他放任王姗和暗楼接触,未必不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