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不知道自己的那团无名怒气从何而来?这些年来,她老觉得自己的胸中日积月存着一大堆一大堆的怨愤,旧的未消,新的又来。她对周围的什么都看不惯:社会上的,单位里的,同事间的;还有,还有就是他。这种怨愤堆积着,腐烂着,发酵着,而她的那股无名怒气其实就是从这堆怨愤之上不断散发出来的一种腐败气味。
尤其是对他。是的,对他。但,他的什么?他的哪里?他的怎么样?她觉得她无法很清晰地界定出一些内容来。
兆正是个极不易被人了解的人,但偏偏,她又对他太了解了。这,难道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他,懦弱,内向,敏感,忧忧戚戚,还时不时有意无意地隐藏了一些心理的暗面。从前,她就喜欢他的这种个性;她认为,这种性格上诗化了的阴柔正是他才华显露的另一个切面,同时,也是他隐秘人格的魅力所在。她想起了十多年之前的一个个周末之夜来。他俩对坐在装饰有棕色护墙板和磨砂壁灯罩的咖啡馆里,他为她念出一段小说,或抑扬顿挫地轻轻朗诵一首诗歌,这都是他写的,而且通常还是些未曾面世的新作。她感染无比地望着他,望着他在幽暗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眸子,想:在她少女时代心仪万般的大艺术家大作家的青年时代不就在她咫尺的眼前坐着?而且,他还是她的另一半啊!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在这嚣腾杂乱的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知道有这么一个他存在着的人只有她,他只属于她!她感动得连眼眶都有些湿润起来了。
后来,他俩回家去,互相依偎着地从夜凉如水的街道上走过,回到了自家的那间温馨的斗室里。一下子,她便将她的那份压抑着的激情尽泄而出了。他俩在那张双人床上放肆地翻
腾着扭曲着叫唤着,只有那套默默地旁观着的亚光柚木面的房间家俱才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很久很久,他们才平复下来,一切重新归于宁静,日子如常,直到下一个周末的再度来临。如此周而复始。
但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她惘然地站在客厅中,觉得这之后的十多年来的生活就像是一团乱麻,搅绕在她的心中,抽一根断一截。
她下意识地计算着兆正下楼去的时间,然后打开落地敞门走到露台上去。从露台上,她能望到公寓大门的进口处,几级弧弯型的台阶之上有一扇油漆斑剥的笨重的橡木大门。她见到一个邻居的画家匆匆回家来,手中握着一卷报纸。画家推开木门进入了公寓之后好一会儿才见兆正从大门间走出来。他在台阶上站定了,他紧了紧自己的那件外套,又朝天空望
了望,然后才慢步走下台阶去。
她细细地观察着他,从一个俯瞰的角度。她之所以能如此从容而中性观察他的原因是因为她明白他并不知道她正在观察他。她见他在路边又站定了,他左右环顾着,最后拉上了外套的拉链,朝着一个方向转离而去——这是通往淮海路去的方向。
应该,这是她离开露台回屋里来的时候了,但她的双脚就像是被钉桩在了地上似的,不想移动。她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的背影追赶了上去。她望着他那略略稀秃了发缕的头顶和半截尼龙外套的身影在梧桐叶丛间忽隐忽现,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她感觉她的心中空洞洞的像被掏去了点什么,而街两边的青铜路灯恰好在此时开始放射出煜煜的光芒来。
她终于从露台上回到屋里来了。而此刻,屋里又恢复了平时的生气,小保姆和女儿都从房里出来,拖椅的拖椅,开电视的开电视,像是夏日午后的一场阵头雨,骤聚骤散,乌云开始退去时,明晃晃的日头又重新照耀大地了。但她的心情与他人的就完全不同,这个差别就像她是个在外边遭雨淋湿淋透了衣衫刚归家之人,而他人则是暴雨时躲在家中,现在雨停了,一个个地又推窗开门出来准备一享这美丽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了。
她感觉,这个世界有点像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味道。
她站在露台的门口久久地环视着这个家:盥洗间的门依然半开着,那块紫斑从乳白色的门框上奋力擦去之后留下了一滩比周围的白色更白色了的不规则图案;毛巾已经拉开拉直拉挺,应该说,已完全合符了她心目中的那种所谓挂毛巾的标准了。此刻,它正静静地垂挂在毛巾架上,从门缝里望进去,能瞥见它的半截侧面。而坐厕的塑垫圈早已掀起,一切都已如她所愿了。她的目光再从盥洗间里退出来,沿着过道的墙壁一路溜滑过去,它们溜滑进了厨房里:水斗的不锈钢台盘上还搁着那只脸盆,一块墨绿色的粗海绵擦巾就搭在盆边上。她问自己,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呀?还有,她到底想证明点什么?想得到点什么?她发觉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湛玉和那份月历牌(2)
小保姆望着她,问:今晚先生不回来吃饭啦?这是她准备晚饭的时候了,她理应问清楚。但听她的口气,她倒仿佛已经肯定就是那么回事了,湛玉的心里不由得又窜冒起一股无名的怒气来。但她压制住了,不好声不好气地“嗯”了声。女儿秀秀作乖些,她问她母亲的时候,音调是低沉的,眼睛也没有直接去望母亲。她仍是朝着电视机的光屏望着,只不过,她已预先将电视机的音量校到了最小。她说,哪,爸今晚上又不回来睡觉了吗?湛玉说,她也不知道——事实上,她真也不知道。
但湛玉的目光仍没停止游动,它们又从厨房里退出来,来到了饭厅里,它们扫到了一幅挂在墙上的月份的挂历牌,便随即垂落了下来。这是一份很普通的月份牌,占据那个墙面位置已经好多年了,总是旧的去了又换上了新的,年年如此。而长久以来,月份牌显示日期的功能似乎更多地让位给了充当一本记事簿的,湛玉将好些日子都用不同的颜色笔圈勾出来,再在它们的隙缝间填进了很多密密匝匝的文字,提醒说自己在哪一天该做什么和不要忘记什么。近来,湛玉老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尤其在当她面对这份月历牌和月历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向着正在看电视的女儿说道,走,秀秀,今晚我们不在家吃饭了,我们吃麦当劳去。
复兴别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1)
就这样,我们的小小舞蹈家便经过油站,走进了那条弄堂里。
夏日的晌午,弄堂里安静的不见半个人影。别墅是公寓式的花园洋房,有赭红色的尖顶和矮矮的赭红色的园墙,这一排的前花园对着那一排的后花园。
吃麦当劳毫无疑问是最能令秀秀雀跃的一件事了。但她知道母亲其实并不欢喜那些汉堡包和奶昔一类的食品,而且她也不赞成女儿去吃太多那一类的食物。今晚上,母亲之所以会主动提出去那儿的原因首先是为逃避点什么,其次是那家新近才开设到离她家两条横街之外,整日整晚都亮着大圆头“M”字母的麦当劳快餐店是母亲最近经常喜欢提到的一个地方。她说,那儿的前身是一家“牛奶棚”——当然,那是几十年之前的事了。
所谓“牛奶棚”,这是父母亲那一代或更上一代的上海人对一些专卖奶制品店铺的称呼。不要看今日的上海已是一大整块的市区了,而且连黄浦江的对岸也都现代建筑林立,算作了浦东新区。在父母亲的童年时代,或更早一些的外公外婆的年青时代,上海的浦西是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租界区的,租界全由外国人来治理,这是上海岁月里的黄金期。那时候的浦东还完全是个乡下地方,是菜农和鸡农们的天下。每天,天还朦朦的没完全放亮,戴草帽担扁担的农人们便挑着成筐成篓新鲜的菜蔬和黄嘴黄脚的浦东鸡渡江过来“上海”卖。他们将浦西才称作为上海。而他们则必须赶在日头爬上屋顶前又回到他们的浦东乡下去忙碌田间的农活。那时候,他们通常是不让给进入传统上的租界区去的,属于他们售卖的区域因此便多集中在了虹口、闸北一带。母亲说,她的小时候还有这样的记忆片断:初夏时节的清晨,弯弯窄窄的人行道的两侧都停歇满了筐筐篓篓,筐篓的后面站立着高捋起泥裤腿的浦东乡民。他们摘帽充扇,说一口松脆硬朗的浦东乡音。他们自编的篾竹筐里头铺摆着刚摘下来的蔬菜、莲藕、菱角和黄澄澄的诱人的玉米棒子。
然而,牛奶棚里是从来不售卖这些东西的。牛奶棚的老板一般都是外国人,而顾客也多为住在租界里的外国侨民和生活洋派的高等华人一族。有的牛奶棚前铺后场,当堂在后场里挤了奶,制成了新鲜的奶酪制品就提到前铺来卖;有的则将农场办在了虹桥那一带,每天清晨都有专车将牛奶及其制品运送到市区的店里来。那年代牛奶棚有大也有小,有俄式的,意式的,英式的;但有一点都是确定的:只有在租界区里的那些所谓牛奶棚里,人们才能吃到最纯正和最新鲜的各式欧陆风味的奶制品。
这些都是母亲后来讲给秀秀听的。近些年来,母亲老喜欢回忆过去的事,她给秀秀讲秀秀外公和外婆的故事,讲她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生活片断,而这家牛奶棚就是她的很多故事和回忆片段里经常出现的场景。秀秀想,今晚,她要带我去的地方准是那儿。
女儿很聪明——一般当人女儿的常会有某种聪明的,她们的直感往往都很对。不一会儿,她们母女俩便已面对面地坐在了麦当劳快餐店临街转角位环型落地大玻璃窗前的一张小方桌的两边了。女儿面前是一份大份的麦香鸡套餐,母亲面前却只放着一杯孤零零的热牛奶——她说,她没什么胃口,她也不想吃那些油腻腻的食品;再说,到这里来喝一杯牛奶,多少也带点回味的意思。
秀秀将双麦管一齐塞进了一大杯的冰可乐中,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清凉刺激的感觉令她一下子醒神了许多。她抬起头来望着她的母亲,她觉得她母亲的目光有点稠迷有点暧昧,总之,有点儿缺乏聚焦感,它们像是在回望着她,又像是在望着窗外的某处。她想,她应该与母亲谈点什么。其实,她最想问的是有关爸爸的事,严格地说,是有关爸与妈的,爸与这个家庭之间的一些事。但每次都是这样的:她愈想问,她便愈不敢问。
母亲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不就那儿吗?……她所说的“那儿”是指斜对街的一片加油站。
加油站就在对面街的另一个转角位上。这是一个十字路口,而加油站与麦当劳的临街的落地窗恰好互为对角线位。从环围着的大玻璃望出去,落入她们母女俩视野的恰好是那座加油站的宽阔的停车坪。有彩色的汽球从加油表座的上方串挂下来,它们在晚风里飘动着,几条广告横幅——包括一家家俱公司的,说什么,家俱大超市,尽在“菱方圆”之类——拉扯在加油站的上空。有一个工人正在洗刷一辆桑塔那2000型轿车,时而再用水管冲洗一番。
下班时分,十字路口显得格外繁忙,而天空渐渐深蓝黝黑下去,两边的街灯便显得愈发明亮了起来。躲在梧桐叶丛后面的交通灯红黄绿地变化着,马路四个端口上的车流便一会儿被截断,一会儿又奔腾而出了。加油站处于市中心的一个黄金位置上——在复兴路与它的一条横街的交界口上,它的一边与一大片庭园式公寓群落相连接,这是市区的一条著名的高尚的住宅弄堂。从麦当劳圆环型的玻璃大窗望出去,她能清晰地望见在车流的一来一往的间隙里被遮盖去了又露出了,露出了复又被遮盖去的弄堂的入口处,这是两扇被油成了乌黑光亮的铸铁大门,一盏碘钨强光灯照射下来,“复兴别墅”几个金字闪闪耀眼。她又见到一对银发苍苍的老夫妻——看来一定是这条弄堂里的所谓“老克拉”住户了——在这街灯刚开始光亮起来的傍晚时分提着两只塑质食品袋自淮海路的方向走过来,进弄回家去,老太太挽着老头儿的手臂,步履悠缓得来都有点蹒跚了。
复兴别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2)
湛玉记得它从前的模样。
那时候的弄堂口也有一块牌招,但不是镀金机压的那一种,而是古朴的铸铁型的,深褐的基色中带着些锈斑。再说,牌招也不是竖挂的,而是横匾在弄堂进口的拱梁上方,没有眩耀的射灯光来作陪衬。无论刮风下雨烈日寒暑也就那么平庸无奇地横在那儿。弄堂口的那两棵大榆树还在,左边一株右边一株,它们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整片弄堂的进口都覆盖了起来。那时在弄堂里,不要说在弄堂里,就是在街上,人也非常稀少。弄堂口有没有铸铁大门,她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反正她只记得有一座给看弄人住的用木板搭盖成的小屋,从弄口望进去,有很好的景深度,家家户户的前后庭院里都是一副花盛叶茂的样子;这情形倒有点像此一刻她从对街麦当劳餐厅望出来的景象:她也一样能从弄口一眼望到弄底的那一户的花园。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
当年的她当然还不明白自己在大人们眼中那副可爱样。其实,岂止可爱,简直是一个迷你型的小小美人儿!每星期有两次,星期三与六的下午,她都会著着一套粉红色的芭蕾舞服,就是裙子张扬起皱摺裙边的那一种,再披一件浅色的毛线套衫,拎一只装有一对小小芭蕾舞鞋的小草包去到“复兴别墅”的一家私人舞校去学芭蕾舞。这是她母亲替她安排的,母亲与那家舞校的一位老师是熟人;再说,母亲的一位闺中好友琴阿姨的女儿也已一早在那儿学舞了。
尽管她还年幼,但每次,她都一个人单独前往——母亲只是在带她报名时去过一回——她从小做事便独立,有主见。从虹口去那里要转好几趟车,当当当的5路有轨电车从淮海路上一路当过去,然后又在某个路口下车来,转乘主车后还拖带一节拖斗车的,塌鼻梁的42号公共汽车。车就在那十字路口上停有一站,恰好是在那家牛奶棚的门口。那时候,牛奶棚原来的外国老板已经回国去了,老板换成了一个大红鼻子的可蔼的老头,每次见到湛玉走进店来,便会大声地嚷嚷道:“哈!小阿妹,侬又来啦?——”夏日的晌午,外面的街上骄阳如火,一片嚣闹的蝉叫声,但牛奶棚里却很凉爽,店堂里没什么人,几把柚木吊扇在高高的顶棚之上悠转悠转。老头从立式大冰柜的冰水里捞出一瓶“光明牌”酸奶来,他边拉开蜡封线,掐着纸瓶盖,边笑眯眯地朝柜台的那一边走过来。她刚有柜面那么高,便踮起脚来,将小草拎包摆在柜面上。她从芭蕾舞鞋的鞋肚里掏呀掏地掏出二毛二分钱的纸币来,这是她母亲一早已经叠放在了那里的。这是由两张一毛钱外加一张小一号尺码的二分钱的纸钞所组成——当时的中国社会还没流通使用硬币。
小女孩从牛奶棚里走出来,便这么样地一边用麦管吮吸着酸奶一边渡过马路去。如今的她只要稍加想象便能在眼前出现当年的一个活生生的自己来。她望着她自己如何从空无一人的,阳光斑澜的复兴路上渡街过去:裙摆是嫩粉色的,头发往上梳成了一只髻,盘得老高,露出了一截颈脖和两枝细白的小腿,一摆一摆的,怎么不会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小可人儿呢?
有一个戴着两片红领章的警察站在四岔路口的街心,用警棍指挥交通,他的雪白的制服在猛烈的阳光里显得十分耀眼。当她从街中央那么一路走过时,他朝她和蔼地微笑着。
街对面便是那家加油站,加油站的边上是“复兴别墅”。她已来到了别墅的弄口,正打算进去——但慢着,她向秀秀说,她还没来得及向她形容一下油站当年的模样呢。油站一般没有事可干,一则因为当时的轿车数量极少,再说又是在夏日的午后。有几个穿工装背带裤的工人坐在建筑的阴影里,他们也都认得她。见到她来,便全都冲着她笑,一齐高声喊道:“小小舞蹈家,跳只芭蕾舞给阿拉看看,好吗?”但他们绝无邪意,他们都是善意的。他们只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她的装束喜欢她的神态喜欢她的那股说不出来的稚气十足的优雅风度。这点她分辨得很清楚,别看她那时年纪小,但她对大龄男人们的这些方面始终是十分敏感且特别留意的。
有时候,油站里也会停泊有一辆黑色的苏制大轿车,是尖鼻子圆屁股的那一种,窗口还下着纱帘。或者就是那类像小甲壳虫样的“奥斯汀”——这车她最认得了,公私合营前她父亲就拥有一架——遇有这种情形,大男人们通常都不会有那份闲兴来与她开玩笑打招呼了,他们都涌去干活了。
就这样,我们的小小舞蹈家便经过油站,走进了那条弄堂里。
夏日的晌午,弄堂里安静得不见半个人影。别墅是公寓式的花园洋房,有赭红色的尖顶和矮矮的赭红色的围墙,这一排的前花园对着那一排的后花园。午睡时间,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下着绿色的防蚊纱帘,隔着朦朦胧胧的帘层,能见到悠悠然打着蒲扇的人影。她就这么一路走过去,呼吸着两边的绿色植物们在当空烈日之下散发出来的那种热腾腾的气息。她来到最弄底的那一幢房子跟前,步上几级台阶,按响了铃。
复兴别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3)
这便是那家私人舞蹈学校。有一个保姆打扮的女人来应的门,随即将她引进一间宽畅的大厅里。所谓大厅,其实是公寓的客饭厅打通后连接而成的,四壁都装镶着落地的大镜子,有一条周身都给摸得通亮的柚木圆棍扶手绕墙一周。那时代,还没什么空调,大厅里转动着几把吊扇,大厅四周的窗户也都打开着,窗外全是绿盈盈的叶影,让人有一种像是给网在绿纱罩里的感觉,自然也就清凉不少。大厅的一只角落里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一排冰镇过的柠檬水;另一只角落里则站立着一架钢琴。一溜排细窄的柚木地板刚用打蜡钢刷拖过,干净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来学舞的都是与湛玉年龄相若的小女孩,早她来到的已蹲在地上换鞋的换鞋,站着换舞服的换舞服,一片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湛玉在人堆里找到了琴阿姨的女儿莉莉,另一个与她同龄的小女孩,一样的漂亮、可爱和体面,只是可能还不如她那么地更俊俏和惹人注目罢了(至少,这是湛玉自己在心中的悄悄的认为)。她与她是好朋友。
她与她是那么样的一种好朋友:她父亲是她父亲的朋友,她母亲是她母亲的朋友,而她是她的。但她俩的交往也仅限于每周那两个学舞的下午以及一同搭乘“当当”回家去的那段路途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