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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泳文答应与我结婚,是在一个星期之后。事情来得太快,我在惊喜之中来不及多加考虑,便接受了这一场劫难。
那天我与同事聚在一起吃夜宵,突然接到泳文打过来的电话。她说,她喝醉了酒,身上的钱花光了打不到计程车回家,希望我去接她。
我匆匆赶过去,看到泳文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呕吐。我走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她说,我好难受。我伸手摸她的脸,她的脸已是滚烫滚烫的。我说,你醉得很厉害,我送你回去。
我拦住一辆计程车,把泳文扶上去。一路上,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但我却更加确信,这个女子需要我的照顾,而且,我可以照顾好她,同她走完一生。
计程车在繁华拥挤的街道上走了三十分钟才到达泳文偏僻地段的公寓。下车时我回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熟。我便抱起她,艰难地从汽车里钻出来。
上楼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问她,你住在几楼。
七楼。然后她示意我从她的口袋里掏出她的家门钥匙。我知道她意识已经清醒,但她并没有要求我把她放下来。她后来对我说,那一天我送她回家并照顾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高中时的肖宁,她一直为她当初因对玄清的激烈爱欲放弃他而后悔。她偶尔想到他,她想如果她和他一直走下去,她现在早已是安和幸福。所以后来她遇见我,我又这样温情地善待她,她便心有感触。
我把她扶到床上,帮她脱去鞋子。她只是我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但我却想这样为她做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是这样。
我说,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一杯。
她轻轻地摇头。她说,延生,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结婚。
是的。
她说,那我们结婚吧。
就这样,我在和泳文只见过几面之后办理了结婚手续。当时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结婚。我知道她并不爱我。所以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一个明知不爱我的女子结婚。这样我们的婚姻,便带着一些疑问,迅疾地开始,却始终平淡。
我们结婚之后泳文不再出去工作,只是在家里做一些家务。我找了一份兼职,日子虽然清贫而辛苦,却也幸福安和。泳文在我面前像我以前见过的热带妇女,性格十足坚韧且有着一种逆来顺受的乖戾。她从不对我说,她要什么,不要什么。就像我们挑选结婚戒指时,我说,这个好看。她就说,那我们就买这个。她的这种性格有的时候让我感觉无所适从。我想让她高兴,但她却从不说她喜欢什么,我便不知该如何去做。
但她却是一个完美的妻子,知道勤俭持家,对待我的父母亦有足够的耐心。有时间的时候,她便去附近的教堂里听牧师讲圣经,她想以此来让自己安心下来。所以有的时候我想,即使她不爱我,但如果能这样度过一生,也会是幸福的。我很知足。
泳文对我说,与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她亦是知足。因为从七岁开始,她想要的只是这样生活。两个人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关爱,然后平淡持久地过一辈子。但她终究还是有着难以冷却的爱欲,以及对往事的萦牵与无法割舍,所以后来她还是放弃了她需索已久的平淡生活,跟着苏玄清走了。
6
我与泳文结婚后的第三年,苏玄清来上海办画展。这件事泳文原先并不知道。他们失去联系已经四年,泳文对他的幻想,也渐渐地平息下来。那时她已是一个神情闲散的家庭妇女,看不出任何激烈的往事。她虽对我只字不提,但我现在猜想,那时她已不再关注与玄清有关的一些事情了。
只是那一天,泳文去超市采购,就这样很偶然地,遇到了玄清。
苏玄清与她分开已经四年,但她还是可以从人群中一眼识别出他来。他的背影,亦是一个难以忘记的形象。那个背影一出现,便立刻激发出她的很多记忆。她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叫出他的名字。
玄清回过头来。泳文注意到他眼睛里坚定的东西,比以前更为强烈。他说,泳文,你还好吗。
他说,我来上海,虽然不想去找你,但我却有预感,会在什么地方碰见你,看来我猜对了。
泳文说,你是不是很怕见到我。
对。泳文。我怕你过得不好或者过得很好,又会想起我,然后对我有所要求。
不会。泳文说。我把郁烟交给你,就是为了以此来管住我,不要再对你抱有幻想。
你可能还不知道,郁烟要离开我。
为什么?
她说她始终无法丢开她的过去,亦无法忘记你,所以她说,要离开我。我不想勉强她。
她是太随性的人,没有任何人能要求她去做什么。
玄清点头,他说,泳文,四年之前你为了离开我,把她留在我身边,现在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跟我走。
泳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流出。她说,其实我曾经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因为只有你知道我所缺失的东西,所以你可以尽量地帮我弥补一些,可是你当时什么都无法给我。
你难道一点赎罪的机会也不给我了吗。
泳文摇头。她用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泣。但她还是想起十三年前玄清把她推倒在楼道墙壁上激烈亲吻时她心里突然爆发出的信仰与欲望,它们曾那样强烈,以至于压在她的心脏里,让她无法喘息。其实她想要的,就是一点温暖。她就如同一只生活在黑暗中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她所看见的光亮与温暖,谁知那却是死亡。
那些在时间之中不断溃烂的伤口,终于疼痛出血。她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说,你真的还愿意带我走吗。
有的时候,理智就是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摧毁。其实如果泳文在四年之前不顾及理智,与玄清结婚,那么这件事的结局,便大不相同。或者她把当年的那一种理智坚持到现在,她亦会平安地过完一生。但很多时候,理智却无法在意念的掌控之中。它应该是被一种力量掌控着。
那天晚上泳文对我说,延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我想我现在应该把它们告诉你。我感到一些意外,但我还是听她讲了。
她从晚上八点一直讲到十二点。在此之前,泳文从未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我以为她是准备把她的过去交付出来与我重新开始,所以我认真地听她讲了,并没有对她那些阴暗混乱的过往发表任何看法,亦没有表示同情。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便看到了泳文留给我的纸条。她在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她说,延生,对不起。
我终于明白她对我讲出她的过去真正是为了什么,她是为了让我原谅她的背弃。
我独自看着空下来的房子。里面还有泳文留下的味道,清甜而游离,如同一种拥抱,稍纵即逝。我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接受这个事实,并一点一点地把她遗忘。
7
泳文和玄清回到西安之后郁烟已经去云南旅行。他们那一次回来,亦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心情,无法顾及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但她只是想弥补回她的过去,如同把搁置在心中的那条船推到水中,然后便可以心无挂碍地做任何事情,包括死。为了这一种弥补,她宁可负罪累累,并趋于万劫不复。
她与玄清住在一起。她提出要到她和她的养母一起住过的地方看一看,他们便去了。那片住宅区在未央西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因为每年有很多人来看未央宫,所以那一片小区早已被折掉重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泳文的心里突然有一种空茫而不知所措的感觉。她隐约感觉到,她这一次回来,想要找回的东西,很多是找不回来了。一处地方是这样,那么一段时间更是如此。
回到玄清在西影路的宿舍,泳文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墙角闷头吸烟。玄清走过去对她说,不要难过,如果在西安找不回你缺失的岁月,我们可以回你的老家双溪。
她摇头,她说,回不去了,我离开它已经近二十年,即使回去了,又能怎样。
他笑。那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问他,你能和我一起走吗。去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度过一生。
他笑着摇头。泳文,你还是这样天真。你要知道,我离不开这里。
为什么?
在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泳文,我现在还是不能告诉你我的过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有阴影和缺失的,而且我一直相信,我们的疼痛,就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幸福的征兆。所以那一些疼痛发生时,我就会对自己说,我要记得,只要能记得,这一切对于以后,都是值得的。我一直在等我的幸福,等了很久,并还要等下去。
能等得到吗?
不远了。
我不会是你的幸福,我知道。
玄清摇头。他说,泳文,其实我们都是站在一个河岸边等待泅渡的人,我们应该在等待中相互扶持。可是从一开始,我们的这一种扶持,就产生了罪孽。
泳文点头。她亦知道他们罪孽深重。她的罪孽,是她对这个男人的体温产生过的欲望,而玄清的罪孽,就是他在理智和兽性之间的反复不定,无力自拔。
她说,你在四年前想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是不是想和我扶持下去,但不去犯罪。
是的。因为我知道,你不再执意地想要我的感情,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做到。不过你又离开了我,我想这样也是好的。毕竟,更安全。
那你为什么来上海,为什么要带我回到这里。
我知道你想回来,这里还有你想找回来的东西。不是这样吗?
是的。这里亦有我的太多事情,我不会忘记。
我会慢慢帮你找回来,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那一年在西安,泳文和玄清在一起度过两个月。这两个月,暗无天日。泳文想要找回她童年和少年时缺失了的一切,可是连她在这个男人身上有过的感情和欲望都无法找回。她有时候深夜起身看看在她身边熟睡的熟悉的脸,感到的只有绝望。她知道他们无法一直走下去,虽然一再走到绝路又重新开始纠缠,但毕竟,这样的纠缠总会有彻底完结的一天,而且,她有预感,这一次会是真正的完结。所以她不知道,她离开他之后如何生活下去。她跟着他走,已是把她的生活推翻,没有留一点退路。泳文总是这样的人,做任何决定,丝毫不顾及以后,仿佛一生只有眼前她看到的这么长。
在绝望之中她要求他抱紧她,亲吻她,满足她对温暖的渴望。他们开始了像动物一样的做爱。狠狠地爱,但没有话可以说。这就是没有未来的爱欲的悲哀,明知是犯罪,却无法停止。这样的爱欲,全然抛开了他们在现实之中的婚姻,家庭,以及责任。这样的爱欲,仅仅是为了死去。
确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两个月后,郁烟回来了。她在火车上给玄清打电话,玄清语气平和地和她说话。郁烟好象是说起了旅途当中一些有趣的事,玄清对着话筒发出了明朗的笑声。她对玄清说她还会回来,只要他可以让她随时地独自去旅行,她就会继续维持他们无爱亦无罪的婚姻生活。泳文坐在玄清的身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玄清亦没有告诉郁烟她在这里。
泳文说,我想我该走了,时间到了。
他说,你不去和她见一面,她还是爱你的。
她说,算了,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才会平静快乐,所以我不会打扰你们。
他说,你要保重。
她说,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虽然有些东西,没有找回来。它们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你应该明白,可你还是一再地给我幻觉。
他说,其实我们一直都活在彼此的幻觉之中,只要这幻觉能让我们心安理得,就可以了。
她说,是的。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的《圣经》,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他给她画的那一幅素描。她说,这幅画跟着我走了十几年,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他说,看来你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说,你要好好地对待她,不要再想起我。
他说,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她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三年了,我想我现在应该回去,对他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和他一起生活一辈子。
他说,那更好。不要再离开他,否则,我也会恨你。
她点头。她想这一次,定然会是决别。其实他们告别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决别。只是这一次,她要和很多东西告别,比如,记忆,幻觉,情欲,以及她的疼痛。
她说,我走了。你不要送我。
她打开门,疾速地跑下去。她再一次听见她心脏里的声音,那是往事在一瞬间枯萎的声音,是心脏的裂缝被一点点缝补起来的声音,亦是一种死亡的声音。
她在马路边上再一次回头看了看那一幢楼,好让她把它完全地记下来,这样便可以遗忘。
8
她在去车站之前去了医院。
泳文记得那一天,那可能是她一生当中最后一个明亮的日子了。她沉默地看着医生在化验报告上填上了阳性,当时一缕阳光打在她的手指上。她轻轻接过化验报告单,她说那一刻她是如此地快乐,她没有想到她会有玄清的孩子,以这种方式把她的爱延续下去。以后她就可以和这个孩子相爱,她会把她在她的父母那里缺失过的爱全部给它,用它来弥补她的缺憾,并让她的阴暗成为它的光亮。这样她就不再有缺失。
她把化验报告单塞进背包里。这件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只想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她以为她足够强大,可以独自承担起她腹中鲜活的生命。她以为她的力量用胜过她的生父,母亲,以及她的父亲,可以不再让这个刚刚生出血肉却还未见到世事的生命经历任何疼痛。那时候,她仍然不知道宿命力量的无所不在。
9
为了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泳文在西安附近的一座小县城里住下来,找到一份餐馆服务员的工作。生活是艰辛的,但这艰辛,因着泳文心里明确的目标和隐约可见的希望,反而成为了她活下来的动力。她在艰辛之中感到快乐和满足。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弱小的生命,竟可以用这样的力量,让泳文活得无比丰盛。她在那一段时间里,不再抽烟喝酒,生活亦有了规律。只是因为日子的艰难困顿,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呕吐,眩晕,一天比一天严重。直至有一天,她在工作的餐馆昏倒,被送到医院。
她在医院终于给我打了电话。那时她离开我已半年。我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心里甚是惊喜。我问她,泳文,你这么时间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泳文在电话的那一边说,延生,对不起。她反复嗫嚅着这一句话。
我说,泳文,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她说,我在西安。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我现在住在医院。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然后我立即明白过来,我说,泳文,只要你还愿意回来,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我匆匆收拾好行李,在杂志社请好了假,然后赶到西安。
我在那座小县城里租了一间房子,把泳文接过去。她已与以前大有不同,更加瘦,腹部微微隆起。脸色苍白。头发挽成一个髻,且凌乱不堪。
她说,延生,你不该对我这样好,我亏欠你太多,都不知该如何偿还。
你不需要偿还。我抚摸她的头发,泳文,你要知道,有些人,是注定要亏欠一些人的。或许你前世对我有恩,所以现在我来报答你。我这样对她说,我尽量地不让她看到我心里隐藏着的疼痛和悲哀无力。我想我就要照顾我的妻子生下别人的孩子,然后把它养大。有的时候让人亏欠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泳文会因为感激而不再离开我,即使她不爱我。
泳文睡着之后我到厨房给她炖鱼。看着不断翻滚的奶白色汤汁,心里只是兀然地沉重起来。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名片。我明白这个女子是在我的世界之外的,但我还是心存幻觉,以为我能改变她。只是现在,我接下了泳文所要面对的艰辛。这种艰辛,因为失望而变成了巨大的浪头一重重地打过来。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要坚持住。
延生,延生,她突然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跑过去。
她已经醒来。她说,延生,刚才睡着时我突然看到母亲,她说我不该生下这个孩子,但是我想要。虽然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我还是那样迫切地想要它。你会原谅我吗?
我点头。我说,你可以生下她,只要你想要,你就可以生下它。让我们一起来祈祷,好吗。
她用力点头。然后我们一起跪在床边。她闭上眼睛在胸前划着十字,脸上虔诚而天真的神情,犹如一个孩子。我从背后拥抱住她。
她的肩膀,背,腰,细瘦得仿佛我一用力,就会折断。我心里有疼痛,但又无法对她说。
泳文身体虚弱,无法出门。我找了一份报馆的工作,每日起早上班,泳文在家里听音乐。她靠听音乐来消磨时间,我给她买来成套的CD。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会租一些电影给你看。
她说,不必了,我只愿意这样漫无天地地听。音乐就像是水,它淹没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在黑暗的海底。那样平静孤寂的海,才让我觉得是我真正的家园。
她只听一些中世纪民谣风格的曲子。我记得她曾经迷恋歌特。悲情剧院。 那些在极端金属演唱中穿插的如天使般清澈的女声让泳文听得掉泪。而现在,她开始杜绝那些寒冷的东西。她有时反复地听一首《黄月亮》,并轻轻跟着唱,灯开了你来了我以为很接近天堂,天亮了你走了我问自己这是什么地方,谁说的话,黄月亮挂在天上,可是我怎么看我怎么看它明明就在我的身旁,每一寸每一面墙,美得不能不看不能都看不能再看金黄色的床。我问她,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玄清,她摇头。她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始终没有真真正正地爱过,哪怕是一天,一夜。
她唯一的爱,在七岁那年她父亲转身离去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现在,她又在这个孩子身上找回了她的爱。那才是真爱。没有任何欲望,不因疼痛而生,所以可以对抗已有的疼痛。
晚上泳文失眠,她对我说话,含含糊糊地说,如同描述幻觉。
延生,我常常看见那一条路。那是当是全城最宽的公路。我每天上学经过。早晨天很黑,路上几乎没车。走在那条路上,就如置身于一个平原。荒凉,寂静。我在路上徘徊,感到天地的广大,却无法记起故乡是在哪个方向。
延生,故乡是否就是回不去的地方。我的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