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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连长又是一声笑,摇头摆手说:“还是把金虎带上来好。”饶趁势给大嫂一个眼色,十八娃就说:“不是我不把金虎带上来,实在是他爷舍不得叫走。这一向他爷心里熬煎,老四的事没个影儿,一家人的年都不知道咋过呀!”饶接口说:“我就想说把金虎带上来,他干、干大肯定也想娃哩!再说娃长在乡下,大了也难免粗野,城里到底条件好,你这大院子里就聘着先生,娃上来了早认字早出息。再说,你这家大业大,伙房上、杂侍上也少不得雇人,我大嫂上来了总也是你个帮衬。”
老连长迷醉着眼,嘴里乐乐地呵呵着,就双手搂了膝盖,头颈点着,身子晃着。饶又试试探探着说:“老哥你看啊,咱这老四啊,虽说哥你承携着当了营长,可毕竟还是个娃呀!要说也二十好几了,媳妇也是你从寺耳给办过来的,可事理上他知道啥呀?这一回捅下这个烂子,法办他也是应该。可就可怜了我家孙老者,他整天给人说事合辙哩,完税催粮哩,他这一倒头,你这一股子亲戚也就完了。”
说着说着两个女人就哭了起来,伤心凄凄的,闹得老连长也长吁短叹。风从窗棂刮进来,四只木腊的灯焰一齐挣扎摇曳,蜡泪流了一摊。老连长双手一拍,立起身子,军大氅垂到脚面,烛光下,他的灯影子像一座大山,忽而倒在南墙忽而倒在北墙。他在屋里徘徊了几个来回,突然大声说:“不管咋说,红崖寺的仗是打赢了,把地盘给咱收回来了,把南天罩给撵走了,把我一块心病给除掉了,我不管是谁举的检,这功绩还是主要的!至于说拿了人家多少银子,这是良心事,拿了战利品没及时上缴这在战场上也不算稀奇事,冯大人的地方国民政府也不缺这几个钱,不过把钱一缴我这一关就好说话了。二位也算女中贤良,你们说我的话可在理?”
崂峪庙(10)
饶是腊月十三回来的。饶回来给高等小学带来十七担木炭,老连长没忘记他的承诺。孙家的二千银元是腊月十四送上去的,老四孙文谦在腊月十八的傍黑回到家里。十八娃留在老连长的于家大院子给二娘三娘当下手,老连长说了:“要在这院子里混出名堂,得先摸透二娘三娘的脾气。”
放老四回来之前,老连长专门召见他这位孙营长,他说:“你是我的爱将,红崖寺的事你给我办得不圆满,我关了你几天,叫你好好想一想。你是给我干事哩,我是给冯大人干事哩,咱是蚂蚁上树哩,一个跟着一个,章法上都是有套套的。这一次我放你回去,你可以带上两个护兵,枪是两长一短,年节到了,护身也护家。你记着啊,一者回去养养伤,好好思量思量;二者照顾照顾你家孙老者,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回去好好尽尽孝道;三者随时听从召唤,我还是要用你的。”
可是,老四孙文谦回家没两天,一场硬仗就在他眼皮底下展开了。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孙老者把安在锅灶上头的灶爷灶婆水印木刻像请下来,又把两边贴了一年的对联揭下来,在当院安了香案,一炉香烧起三刀表焚化,就点着灶爷灶婆像和对联,高高倒着手把一团火送到空中,口里念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一家大小就一齐叩头作揖,隆重欢送灶爷灶婆上天宫参加年终总结会。孙老者说了,今后每年送灶爷就不要去十字路口了,人挤杂踏的,灶爷也泼烦。在院子里送了灶爷之后,一家人回来喝扁食汤吃砣砣馍,尽兴而散。这中间,金虎是一个重要人物,他不是在那个肩上爬,就是往这个怀里钻。她妈进城之后,他爷就把他背到上房,可他挣死挣活不上爷的炕。没办法,琴和忍就夜夜守着他,他笑俩人陪着笑,他哭俩人陪着哭,熬到饶回来,饶就搂着他钻到老被窝唱曲曲儿、逗笑笑儿,不几天,俩人就粘到一块儿比亲母子还亲。
看着家人各自散去,校长孙取仁和营长孙文谦不约而同地拢到父亲的炕上。一个冬天里,海鱼儿每天早晚都朝孙老者的炕洞里塞一老笼麦秸,房后头的烟囱就日夜冒烟,暖和的老炕上留着儿子们温馨的记忆。父子三人不再说老连长,不再说南北二山的土匪,他们说染坊上的生意,说后坡上的大麦扁豆,说高等小学的先生和学生,说学校放了年假又留下十七个大龄学生习武护校。当营长的就说:“二哥,你的护校生要按警卫队来训练,要做到人不离枪,枪不离人,有事了一声哨响就能放枪克敌。可有一条你要千万注意,持枪者必须可靠!如今这年岁,良民转眼就成逛山,何况这十七人毕竟还都是娃,谁一使黑拐就转了枪头子都不好说。”校长说:“这十七个学生都是和他家大人说好的,假期护校给他们家里也发了钱,不是白用娃的劳力。”当营长的老四又说:“你光在山墙上开枪眼还不行,依我看,院墙四角还要修眺楼,楼上要储备一定的弹药———”正说着,校工来报:校墙上发现一个盗洞!
孙校长摸黑返校。现场查验,墙上的盗洞是新凿的,只凿到碗口大。两个护校生说,听见墙上有异响,他们就奔出去,凿墙的人撒腿就跑,他们追到沙堰背后,把那人扑倒,拎起来一看,你猜是谁?竟是狗欠欠!他们就要将她拉回来问究竟,不料沙堰上的荆梢丛中有人朝他们打枪,狗欠欠趁机逃脱。他们不知道沙堰上埋伏了多少人,就赶紧撤回学校。孙校长一听狗欠欠,愣怔一下就说:“把她妈腊娥叫来,要快!”狗欠欠失踪这么长时间,她妈一提起就哭哭泣泣,这下该明白了,原来是跟那些人搞到了一起!怕就怕这,果然是这!
腊娥刚到高小,沙堰上的枪就再次响起。成排子的火力朝高小射击,东山头上有月,但薄云下是一片朦胧,黑夜里的枪火是一排红线。高小的护校队从山墙的枪眼里朝外还击,孙校长派了小个子的高二石贴田埂溜到村里去给老四报信。高二石参加护校队不够年龄,但他爱跟护校队的大同学玩枪,晚上就挤在护校队的大炕上图暖和。高二石刚从茅房翻墙出去,东院墙那里就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起,墙被炸开三尺长一个豁口,就有人嘶声高叫:“山墙上的人不要打枪,我们只取孙校长的人头!”
护校队的人愤怒了,山墙上的火力更猛烈地射向校墙的豁口。突然,院里咚咚两声,仿佛石头砸地,从墙缝望去,见两个黑疙瘩在地上滚动,片刻间,火光一闪,一股烟冒出。有人就说:“是两个土炸弹!两个土炸弹!”人们就赶紧蹴了身子捂耳朵,却没有传来爆炸声,有人就喊:“捻子灭了,是臭弹!举枪,朝院墙豁口打!”
山墙上的火舌就再次喷了出来。这时,村里的锣声响成一片,村里的狗咬声响成一片,村里的人吼叫着扛着锄头镢把奔了出来!孙老者拄着他那苍老的水火棍在前头拦住人流,喘喘地喊:“人家有枪!人家有枪!”
孙营长领了他的两个随身护兵,随着高二石贴田埂向高小迂回,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高小旁边的一堆坟丛。淡薄的月光从云缝里洒下来,十几个歹徒爬在沙堰上,一人一杆长枪地开火,一个挥舞短枪的人撅着尻子呐喊。高二石说:“叔,拿手枪的是固士珍!”孙营长从护兵手里拿过一杆长枪,单腿跪地举枪瞄准,朝那高撅着的尻子开了一枪……
崂峪庙(11)
固士珍尻子上的枪伤化了脓,一挤一碗血水。请了民间郎中来看,说是没有北瓜瓤子,没有新鲜艾叶,单靠野贯菜的干株研面外敷,拔脓力度不够,主要是伤得不在季节,要是过了清明,艾芽子一上来就啥都好办了。民间郎中话没说完,就被固士珍的一个弟兄踢翻在地,另一个抡起枪把子就打。固士珍扬起拐杖拦住,说给俩麻钱叫走,手艺有高低活路有大小不要为难人。后来,雇了兜子花银元从县城抬来名医仵老广,十八副“透脓散”才真正使他的枪伤回了头。仵老广被抬到天竺山一个小荒村的时候,奇怪这病人怎么用帐子裹了全身,只露半个红肿溃烂的尻蛋子在外头,询问病因,侍候的人说在山上叫树茬戳了,再问就啥都不说。仵老广挤了脓血,病人尻蛋子上塌了碗大个坑,他就留了药面子嘱其黄酒调敷,又开了黄芪穿山甲川芎当归皂角刺要其煎服,说是一则扶正祛邪,二则托毒排脓,这样治疗不出半月,即可扶杖下地。从来到走,仵老广没看见病人的真面目,兜子抬他下山,他得到的报酬比平时出诊多了几倍,但他纳闷,这病人怎么看都不像富裕人家……
年关的五天中,固士珍没有沾染大肉荤腥,老老实实地喝着苦汤汤,一天两大碗,很有些卧薪尝胆的意味。过了正月十五,他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也是从这天起,他手中的拐杖也成了指挥棒,苦心训练着他的队伍。虽然他还撅着尻子,虽然他训起话来还喘气出汗,可他扳机一扣,枪声仍然震得天竺山掉石碴子。他要报仇,要提孙校长的人头……
他派人联络唐靖儿,唐靖儿正在漫川关开仓放粮,行走背着母亲的牌位。唐靖儿打下了一个富户,荒春上的农民们正怯着天长肚子饥,他就把富户的囤粮分给大家,人们见他又是孝子,就纷纷把子弟送到他的队上。一时间,唐靖儿的人马壮大起来,他就用两哨码子的银元从西安早慈巷讲武堂请来教官陈月天,陈就按他在四川讲武堂学到的理论,按部就班地训练起唐靖儿的人马。
按陈月天的设计,唐靖儿的兵力规模先按一个师的编制打底子,名号就叫“东秦岭保民军”。以唐靖儿为司令,延揽人才,培植军官,五年内势力向南扩展至湖北郧阳郧西老河口,向东占据豫西的西峡淅川荆紫关。这一片地域正是乱世里的三不管,唐靖儿正可在鄂豫陕的边界地带一脚踏三省。固士珍的联络副官见到唐靖儿请来的教官,看了人家的操练,见识了“保民军”的民气,呈上银元就没敢说“联合”的事,只是说拜识拜识交个朋友。至于固士珍,唐靖儿说知道有这么个人,不过是逛山土匪者流,真正要干大事情,还是要跟随了大气魄的英雄之人,唯此才能救民水火,兼报家国……
这一年,是冯玉祥主政陕西的头一年,他还戴着老一军的蓝毡帽,亲自拎了笤帚扫大街,亲自买了地皮办“民乐园”移风易俗。他发布四项政令到各州县:一是剿匪二是铲烟三是办学四是放脚,前三项是政府行为,后一项则要民众自我实行,为此不少县乡成立“天足会”,以帮助旧式家庭解放妇女。
为了实行这四项政令,冯玉祥向不少府县委任了官员。他给商县派来了县长胡传路,老连长派了十三架兜子接到四十里外的麻街川。胡县长在老连长为他置办的接风宴上说:“冯大人是大人,不是以往的军阀,他派我来执行政令是要造福一方民众的,我来不是空手而来的,我是带着冯大人的实货的!”
这话不假,他当场向老连长移交了一批军需物资和款项,照章办事的态度让人肃然起敬。接着,他以严厉的口吻说:“冯大人政令的第一条是剿匪,匪不剿民不宁,民不宁政不稳,政不稳国必乱!”他点到的几股土匪,一是唐靖儿二是固士珍三是毛老道。他对东秦岭这一片地域的政情民情了然于胸,说起话来有理有据,措辞强硬。
老连长司令部里的灯就夜夜不熄,他和他的四大金刚们研究出了一个剿匪的方案,要先打一个漂亮仗给胡县长看看。他们决定先收拾毛老道,这个会道组织离县城近,有较固定的窝子,人虽多却没有多少火力……
这一仗交给了孙文谦。这是“孙营”恢复建制后的第一仗。老连长说了,孙营长你把这一件活给我做成了,我就正式给你成立“孙团”呀!
一股腥血直冲天际,一只羊倒在沙滩上,洁白的皮毛在艳阳下十分刺眼。牛耳尖刀的刀刃朝下滴血,血水染红了河水。“万岁万岁”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旗牌伞扇一字儿排开,锣鼓轰响,喇叭声嚣。后清皇上何根庆正在杀羊登基,地点在会峪沟口白虎岩下的河滩上。河滩上用木板搭了天坛,用松柏枝搭了牌楼。牌楼前门旗一对,门旗两边对称排列着铁炮一对、长号一对、大锣一对、战鼓八面。炮声四响之后,金鼓齐鸣,号声震天,从牌楼里走出两列皇家仪仗队,开道三尖旗、龙凤旗、虎豹旗、风云旗、雷雨旗、七星旗、八卦旗,各色旗帜哗啦啦舞黄了半边天。旗后是宫廷卫队,金瓜、钺斧、长矛、朝天镫、大刀片、火药筒、老杆枪……
何根庆身着龙袍,在一群宫娥彩女的簇拥下登上天坛,煞有介事地祭了天,然后着皇冠龙袍玉带,坐上龙椅。
他这身行头是仿照汉二黄的戏服缝制的。
他的皇宫设在几十丈高的白虎岩上。白虎岩上有几十个洞穴,这些洞穴有暗道勾连上下相通,作为朝殿的主洞可摆三十六张方桌,每逢三六九日吉时,何根庆在此驾临宝座,接受朝拜。人们上下洞穴必须经过吊桥滑梯栈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洞中储存着各地道友进献的饮食日用,酒池肉林银元美女应有尽有。山阳县老财东韩福寅进献了祖上积聚的全部钱财,何根庆就封韩的女儿为正宫娘娘。更有下州川六里十八乡的一些里长甲脚、乡佬士绅和各色村社人物,向何根庆暗中投拜接受封赏,一时间人们仿佛觉得真要改朝换代了,民国要变成后清朝了。乱世盼治世,在一般山民心里,有皇上朝庭封下了巡抚县令父母官,总比没了王法的军阀逛山土匪们整日打打杀杀的好。
崂峪庙(12)
一群黄袍道人在坛下跪拜,木鱼响起,钟磬齐鸣,在一片嗡嗡隆隆的经咒声中,香烟表灰随风飘扬。
长袍马褂的奉玺御史高声宣旨:“开国元帅,陈升!丞相,李存善!军师,陈大福!人马总队长,薛长有!人马一大队管带,资峪沟坛主陈金玉!人马二大队管带,小韩峪坛主孙浩祥!人马三大队管带,洛南黑石河坛主林祥明!人马四大队管带,山阳县中村田成林!人马五大队管带商南县索玉河……”
各位朝官应声而出,在坛下三叩九拜,跪成一片。然后,六部总督宣读了改朝纲领,朗诵了讨逆檄文。接着是和尚出身的军师陈大福登坛布道,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锐声吟唱:“满清坠毁,民国气尽,后清当立,天下大变!黄风劲吹七七四十九天,黑雨暴下九九八十一夜,天上下油,地上起火,磨盘横飞,碌碡上天,黄龙抓人,河水倒流,空中布满飞刀,地上游走毒蛇。入了毛老道,刀枪不入,逢凶化吉;不随后清朝,大劫难逃,浑身出恶疮……”
最后是鸣炮阅兵,身穿杏黄衣、手执刀枪剑的后清官军列队走过河滩,依次五个大队,各队皆由龙旗引导,旗襟上书写“玄德后清元年”,旗心双龙环抱太极八卦图;紧随其后的黄红蓝绿四杆旗上依次写着:“古今治后来,一祖纳三元;三元后清兴,一祖收万国。”四色旗后是一根三丈长竹竿挑着的流苏大纛旗,旗上双排竖写十个大字:“直取西安省!秋后坐故宫!”
何根庆登基之后,上下州川流言一天三变。打儿窝的集上有人专给小孩后脖子上抹红,说抹了红可避飞刀;有穿黄马褂的挨户宣传:“你莫看世事变成啥啦?还不快去立香,过几天门扇大的告示一出来,想入道都不要了!”有人教儿童传唱拍手歌:“入了道,是神的娃;过了二十八,没你的座位没你的花;想也想死他,悔也悔死他!”还有传言说各队管带都要在几日几时杀人祭旗,一些十字路口的大树上石头上也出现了黑纸白字的传单:“要反三月二十八日反,不反还得一千五百年!”于是,上下州川的各处集市上,人们纷纷卖耕牛卖农具卖粮食,只要一搭口,便能成交,价贱得使人不敢相信。更有山阳县杨村有人为投奔毛老道,竟杀了行动不便的父母……
老连长要征剿毛老道的消息很快在州川传开。后清人马总队长薛长有急令各队收拾家伙杀人祭旗。首开杀祭的是陈金玉的一大队,他带领百人前锋队,将洞底村三十八户道众共一百零七名信徒集中于崂峪庙前的大场子,叫每人头裹一条黄巾,又将成捆子的大刀长矛分发,一边喊叫人手不空,一边就将成排子的冲天炮放响。所谓的冲天炮其实是纸做的二踢脚大雷鞭,嘎巴一声冲上高空炸响,七彩的炮皮纸屑纷纷落下颇为壮观。说中间就有十二位被反绑手臂的男女,被押到场子中间,每人面前蹲着一尊冲天炮,十二尊冲天炮用一根导火索连接。时候一到,香案焚起,祭酒浇过,长杆高挑的二十四面四色旗双双交叉,分架于十二人的头顶。突然间,十二枚冲天炮同时炸响,十二颗人头同时落地,喷起的人血立时就染红了二十四面旗,滴血的旗帜在晴空下飘扬,万岁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天……
孙营长却没把毛老道放在眼里。得了军令,他派了麻春芳率他的一连人马,汇同东秦岭警察所的七八杆烂枪去把活做了。麻子巡管是向导,座下的骡子折了腿,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吆啊喝啊地开到白虎岩下。河滩里却空无一人,崖壁上的十几个洞窟也只有野雀起起落落,洞口垂下的十几幅黄幔随风飘扬,洞口旁的栈道上吊桥直立,滑梯抽去,陡直的石壁上空余一行椽眼。麻子巡管朝洞口开了两枪,几块岩屑掉下来,惊起几只鸟雀,其余杳无声息。几位农人在滩地里干活,喊来问话,说是毛老道的人撤到崂峪庙去了……
于是就向崂峪庙开进。刚翻过杨塬岭,就见岭下的滩地上涌过来一股子人流,打着四色旗,举着刀矛棍棒,汹汹涌涌,喊喊叫叫,麻春芳的人就胡乱放枪。枪一响,瘸腿骡子先就吓得坐下了。麻春芳也奇怪,百十杆枪朝下打,怎么不见中弹的?难道毛老道是真的刀枪不入?正想着定眼一看,那一股子人竟排了队形,直端着刀矛齐茬茬朝前走,走在最前排的竟是清一色的妇女!她们一边齐步走,一边同声高喊:“赶!赶!赶!”正在麻春芳琢磨不透的时候,从杨塬岭岭头子上的槐树林里,蜂拥着冲出一股头裹黄巾的人,他们手持快枪,密集射击。麻子巡管喊一声:“中埋伏了!”牵骡子就跑。麻春芳叫一声:“撤!”就率先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