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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就是取仁,小名锛子。锛子在私塾上到十二岁,被父亲送到洛南县景村镇,去给山西运城程掌柜的“裕源堂”熬相公。所谓熬相公就是当学徒,三年以里学徒也只是个名分,实际上是店里的勤杂工、老板的仆人。早起开门、扫地、挂幌子,晚上睡觉支凳子、睡铺柜。三年熬满,成了正式店员叫把式,吃穿去过就有了三十块银元的年薪。能独当一面处理业务了姓张叫张师、姓李叫李师,而一般的“师”都是秤杆子耍出来的,收货发货老秤新秤搞得你客户眼花缭乱,什么货是死价活秤,什么货是死秤活价,耍滑了也就成“师”了。这家商号主营药材,兼做皮毛,暗中走贩私盐。老二一到店里就叫着“取仁”的大号,“锛子”的小名就被人忘掉了。取仁脑筋灵光,冬天了他给掌柜的被窝里早早放了暖壶,夏天了他早早在掌柜的卧室里点了艾绳,又开了撑窗往外赶蚊子,地上还洒了薄荷水。早晨,总是他先拎走掌柜的尿壶,晚上过账,又总是他一遍遍地给掌柜的添茶续水……三年之后,程掌柜教四个相公娃打算盘,又是取仁最先通过了“九归壳廊子”。为了训练珠算的准确和速度,过一些时日程掌柜就把四个相公娃招在一起“斗盘子”,或是“四马投夜”,或是“五鬼闹街”,每次都是取仁得第一。其他相公还在背着口诀练习“一女进三宫”、“二小抬香桌”,取仁却进到更为复杂的“七郎打擂”、“八仙请寿”等算法上去。到了十六岁,取仁就能双手同时拨打两张算盘子,报账的舌头没有他盘子上的指头快,以至于后来“斗盘子”,取仁敢向程掌柜挑战。程掌柜何许人也?他盘子上的功夫在景村一条街上无人能敌,他左手打着“凤凰门前一树杏”,右手打着“三人哭活紫荆树”,口里念的却是“李三娘担水”,每逢二月初八算盘会,程掌柜同时与三人对阵打擂,常常是观者如堵热闹得跟唱大戏一样。到了十七岁上,取仁开始学中药、认皮毛,每临早晚,他都到药库闻着浓浓的药香,面对千种百样的药材,背诵“麻黄桂枝解表药,薄荷牛蒡主辛凉,三黄芦根能泻火,附子肉桂祛寒逆……”二十岁上,程掌柜教他读老书,给他讲诸子百家,又讲解历史朝代,哪一朝谁坐了多少年,从周秦汉唐直到宣统都要他背诵。二十二岁,程掌柜教他学书法,送他一册赵孟书《唐狄梁公碑》,让他每日临帖习字,又给他讲这碑文的作者范仲淹是“宋朝散大夫行尚书吏部员外郎知润州军事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而书写这碑文的是“集贤直学士朝列大夫行江浙等处儒学提举赵孟”。
因为处事机灵、记性好,取仁不但字临得似模似样,还把字帖上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且在与客户言及生意萧条时,还时不时地用上几句:“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大厦仆,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就一时深得程掌柜的器重,派他去收款,派他去进货,派他去扎账等等,他一时被人称为二掌柜的。逢着夏夜月高风清,程掌柜过目了账房递上的簿子,竹躺椅上一靠,品着自家配制的凉茶,吹一曲洞箫,或是哀怨悱恻的《孔子哭颜回》,或是清丽妙曼的《小霓裳》,取仁就陶醉在人生最甜美的时刻。程掌柜要教他也学上一曲半律,他摸索了许久,终觉十个指头做不了这活,就说我脑子里这条窍道不通。可程掌柜说,商人要传代,非得浸上儒气,否则一代兴盛一代败亡,终逃不脱暴富奸商不久长的宿命。只有一个独生女的程掌柜,已把取仁和裕源堂的前途合在一起考虑了。但取仁似乎对医药学术更有兴趣,他怀里长揣着一本自己手抄的《汤头歌》,时不时地默诵几则方剂。当然,依据裕源堂的商势,程掌柜嘱他多留意中药丸散。取仁牢记程掌柜一句话:“商人有商人的道德,你煤油里掺水,火柴盒里架桥,扯布尺子斜量,只能是奸商小贩,永远发不了大财。”入裕源堂十四年后,二十六岁的取仁出落成一位英俊文雅的儒商。
镢头老三的大名叫兴让,是一个四肢发达脑子简单的角色。一面坡的旱地和州河边的水田,全靠他和海鱼儿耕作。给牛割草是他的事,给猪垫圈是他的事,跑贼背娃送干粮敬神上香出工役全是他的事。海鱼儿是只出力气不拿事,紧急关头他总是火镰哥火镰哥地扯嗓子直喊老大。
可是火镰哥自娶了十八娃,似乎终日心事重重,他给海鱼儿说他老做噩梦,总觉着有人要谋他的命。染坊里收的石榴叶子石榴皮、橡碗子、乌叶子、景村捎回的黑矾,他做的成本账一塌糊涂,为此还挨了孙老者几顿责斥。镢头老三心善,看大哥愁眉不展的样子,几次给他说:“地里的事有我哩,嘴上吃的有我哩,大哥你只一心管好染坊,我们仨的大事还靠你染坊上哩!”他说的大事是婚姻。其实,擀杖老四还是个青皮后生,说是派他赶三六九日打儿窝的集,可他尻子后头总串系着州川里的几个闲人,孙老者说他苦汉不像苦汉逛山不像逛山。有一阵子,他竟对枪产生了兴趣,收集的弹壳炮筒子在窗台上摆了一行。
草庙沟(5)
娘死得早,坟上的树都一人高了。也有人张罗着给孙老者办个后,陈八卦甚至串说他去察看一位寡妇,但被老者笑拒了。他说还有三个儿子都光着棍儿,我年近六旬了也没那份儿心思。
却说这十八娃跟着父亲在山沟里又走了一程,觉得小肚子隐隐作疼,就再一次给爹说她想尿尿。爹看草面庙近了,已望见树梢后边那高高的脊角,有心说再走几步就到了庙里,可他想起女儿她娘那年的事,心里又有些害怕。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有着身孕的女儿千万不敢有一点点闪失,不说自己老百年要有个靠头,就是孙老者那里也交代不了呀。原想着陈贵生霸占方圆上百里,山民给他纳粮,他也到处张贴“保境安民”的布告,这沟里一半年也还真没出过强盗奸窃,可今日这二十里草庙沟走下来,风吹草摇鸟叫树动弹,总叫人心里毛毛儿的。为父的就给女儿讲她妈那次回娘家遇的险:
你外婆住在石瓮沟,从乱石窖上去翻过梁就到了。十来里路,你娘脚又大,多少年都是自己去自己回。这一次她说走呀走呀不走,走呀走呀不走,磨蹭到日头离山一竿子高了,才飘飘妖妖地上了路。这一年秋庄稼长疯了,坡头沟脑的路都给苫住了。看着你妈下了涧,我扛个锄上屋后坡里搂荞麦,眼见着日色暮了,沟畔里暗了,你妈才走到半梁上。我心里就发急,这两年野物成了精,豺狗子吃人,野猪吃人,连獾娃子也吃人,听人说鸡冠山上有九尺高的野人,从山墙的马眼窟窿里伸胳膊进去掏人家楼上的豆子,你说我不急?我提了锄把就去赶她。把她送过梁了我就放心了。石瓮沟是出歪人的地方,是商县城防司令老连长于广德的老窝子。我追你妈到半梁上,梢子林有一人深,我突然看见一丛簸箕条后头圪蹴着俩贼头贼脑的人,两根兜子杆上缠着兜袋子斜在他们身后,你妈也站住脚向来路上张望,我就猛喊:“宁花!宁花!”你妈一看我来了,一愣怔就发声哭叫:“救人啦!”我把锄头在山石上哐地一砸就要扑上去,你妈滚下来拦住了我。说中间那两个歹人兜杆子一撑,跳到高处的黑石头上,一个公鸡嗓子朝我喊,说你放明白些,我们是南山罩的人,今日就要你老贩挑的命,你看是要浑尸首还是烂尸首?你妈喊一声快跑呀,就猛地把我一推,我俩就翻身滚下坡,直到半人深的谷地里,我和你妈蜷着身子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不见歹人追下来,却听到丁丁当当的马铃声,我透过庄稼缝儿一看,坡上下来两个“灰皮”。那时候,老连长的兵都穿粗布灰军服,这俩“灰皮”一人背枪牵马,一人腰里插把“十子连”跟在后头。马铃响着,插“十子连”的还哼着臭臭花鼓子。南山罩在老连长眼里是土匪毛贼,进山铲过几次,总是除不了根。待牵马背枪的“灰皮”走过,我和你妈从谷地里出来,南山罩的人不见了,坡上的密林里一涌一涌地鼓着树梢子。你妈吓得脸色煞白,是我把她背回家的。
老贩挑讲着,十八娃拄着竹杖听着,她不敢坐下歇脚,说不定路边的蒿子林里就圪蹴着南山罩的人。
十八娃当然不知道,在这一段往事里,老贩挑忽略了一个事实:妈妈宁花是美人秧子,走到哪儿都遭人缠。十八娃当然明白,妈虽然脚大,可脸嫩胸高身子白,这在二十里草庙沟无有女人能比。可十八娃压根儿不知道,有逛山放出谣言糟蹋妈,说她有炕上缩阴功……
事实上,宁花是外乡人。人贩子在她五岁上,把她从豫西的镇平县卖到龙驹寨船帮会馆烟花厅。到这儿她有了艺名水灵子。鸨娘让水灵子六岁坐罐、七岁缠足、十岁练缩阴功、十三岁就给她接客(坐罐、缩阴皆为促使雏妓阴部发育的基本功)。那一年老贩挑从南阳回来,被龙驹寨的五帮班头强说硬拉上了烟花厅。说是让你过女人瘾哩,其实是捋你银子哩。所谓五帮,是船帮、马帮、挑帮、鸨帮、盐帮,船帮会馆其实是五大势力的联合会。此外又有重叠架构的地域商会组织如湖北的黄帮、河南的关帮、蓝田西安的西帮、龙驹寨当地的本帮,还有名目繁多的行当如牙侩、屠沽、皂隶、酒保、优伎等等,都有帮会组织。龙驹寨是水旱码头,南北货物的散集之地,物贸发达,商贾云集,骆驼马帮从甘肃宁夏青海运来的枸杞子、白条烟、葡萄干、红花、毛毡、皮货等,皆由此换水路转运汉口;而由船帮从上海江浙运来的洋布、颜料、青红茶、红白糖等江南产品,需经此由马帮驮运转口西安兰州;山西河北出产的锁子、农具铁器、潞盐,也经潼关、二华(华县、华阴)、洛南,到达龙驹寨并由此散运各方。县志上说这里“康衢数里,巨室千家,鸡鸣多未寝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是以百艇联樯,千蹄接踵,熙熙攘攘”。如此物贸繁华之地,自然吸引了州河上下南北二山的地痞逛山,他们黑吃白拿强索镖银,为了保护行业的集体利益,各行帮就纷纷在寨上水滨立会设馆,这船帮会馆就是以船主艄公纤夫为主建立起来的水上运输专业的民间组织。因为设馆之初曾受“陕西商洛五属基督教协同会”的资助,挪威传教士王耀基就和会馆上层来往密切,民国十一年王耀基离去后,继任者挪威人诺慕,又拉拢会馆头面人物子女免费入教会小学读书。由此船帮会馆钱势双强又从汉口购备了自卫火力,连军政府派驻的厘税局也忍让三分,所以其他行帮都依附船帮行事。会馆之初,确也保护了属员的安全和利益,但后来势力壮了反来盘剥属员欺压其他行帮,比如挑帮马帮过境必须食宿会馆,食宿会馆就得接受鸨帮服务。
草庙沟(6)
却说那一夜,侍候老贩挑的正是水灵子。那时候水灵子的腿上正害着龙王疮,老贩挑就每日去街上买了北瓜瓤子给她敷疮拔脓。整整七天,龙王疮敛住了,水灵子却要跟他私奔。他说这可不敢,咱是在帮的人,年年打贩挑要从这儿过哩。怎奈水灵子的两包儿眼泪像秋天里的檐雨水,老贩挑心疼不过,就携了重礼去向挑帮班头请主意。班头说这好办,你要真喜欢上了那烂腿女子,就掏钱赎呀!话一说透,鸨娘说,这有啥哩,成全你么!其实鸨娘早在心里打鼓:这水灵子如今得了龙王疮,接不了大客死在这儿还得裹一张席哩。当下老贩挑就丢下银子领人上路。回到乱石窖,为了给人说起来有根有梢,老贩挑就给这个外乡女人安了个娘家,认瞎眼老婆婆作妈。这干妈就给这天上掉下来的女儿取了俗名叫宁花,宁花六头儿都好,可同房坐胎一连十一个都是荒花。老贩挑哪里懂得,烟花女子少女时代的坐罐缩阴早损坏了胎气,他七折腾八格搅能落住个十八娃实在是陈八卦的法术绝妙!
怎奈这老贩挑出了门短则三二十天、长则百二八十八的回不来,这就苦了宁花,三天两头受南山罩的欺辱。惹不起也躲不起,干妈又是个瞎眼孤婆子,宁花她就只能推推就就,应应付付,委委屈屈过日子。好在石瓮沟是老连长的老窝子,三天两头有“灰皮”走动,南山罩也不敢过于张狂。可偏就在这一年冬里,老贩挑去湖北郧西担木蜡,南山罩下来把她睡了还要把她劫到红崖寺的寨子上去。南山罩丢下话来,说给老贩挑的棺材就在当堂子上放着,后事都安排好了,叫她安心去寨子上住,有好吃好喝的侍候。可是,把人用兜子抬到半山梁上的时候,正碰上老连长领一队人打猎,乱枪放过,南山罩的人跑了,她被丢到山缝里。老连长派人把她救起,连夜带人上红崖寺把南山罩的老窝烧了。老连长黎明时回到石瓮沟吃米儿面,才知道救下的是瞎眼老婆婆的干女儿宁花。瞎眼老婆婆是老连长族姑夫的堂妹,算起来也是隔山转坡的远亲。瞎眼老婆婆早年是唱臭臭花鼓子的坐班艺人,因为艺哥被人屈打成招含冤死去而哭瞎双眼。那时候的老连长还是陈贵生手下跑杂差的挎娃子,但他自小喜欢听臭臭花鼓子,还能背过《黎狗看花》的一些片段。瞎眼老婆婆那时候是当红小旦,她唱疯了南山七十二条沟,少年时的老连长就鼻涕流涎地挤到台下的人窝里,当红小旦要他叫一声“大姑”给一个麻糖,他都不敢到人前头去。
老贩挑得了宁花,有了丈母娘,也算浑全了亲戚家室。瞎眼婆也乐得有个依靠,老女婿一身好苦又不愁挣不来吃喝。生下十八娃以后,老贩挑出远门就把宁花母女安顿在她干妈家,宁花只是到秋麦二忙了回乱石窖去收收打打。瞎眼干妈也真心疼爱这个干女儿,长夜里唱着小曲儿陪她给十八娃喂奶。十八娃也就在瞎眼外婆的花鼓调里会走了,会唱了,会看人脸色了,会心疼风雨里在外的爹,会体贴苦寂中伤心的妈。冬夜里她数着星星盼爹归,瞎眼外婆的热怀里她听着小曲儿眠。八九岁的女子了,成了聪明伶俐的小人儿精,一见背枪穿灰衣的“粮子”①来,就会爬在地上“干大干大”地叫着磕头,一次直磕得有个“干大”不好意思,摸遍浑身上下没啥给娃,就嘣儿地揪下胸前一颗扣子给了十八娃。按商县人的叫法,把爹叫大,干大就是干爹。
十八娃六岁上跟宁花妈学会扎花绣枕头顶子,九岁上跟瞎眼外婆学会捏脚唱花鼓子。虽说朝代到了民国,可南山里女娃还是要缠脚,有烈性女子死活不缠的,也有缠着缠着嫌娃可怜又放了,放了放了怕娃将来嫁不了好人家又缠上的,眼见得多少女子脚疼得挨不了地就在膝盖上绑了鞋底子在地上爬来爬去。这样就在山里形成一些有特殊技艺的人———捏脚的。瞎外婆属于坚决不缠脚的,小时候大人一说给她缠脚,她就扑崖呀跳井呀,说嫁不了人我就唱小戏呀,果然就跟着花鼓班子走了。她一副天足走遍南山,打花鼓子唱坐台一时红透天。
外婆反对缠脚,就十分可怜那些缠脚的姐妹,唱戏之余就给人捏脚,她一边捏脚一边说着宽心话。她说平常人碴脚是顺着平常人的脚骨走,可缠过的脚,骨节碴子早扭蜷乱了,不顺着筋路子走越捏越疼哩。所以经她捏过的女子,骨头不疼了,心里也豁亮了。孝义湾是个出柿饼的地方,外婆到那儿唱了坐台又捏脚,她走后孝义湾的女子传唱着她留下的花鼓曲儿:
孝义湾里女儿多,
捏捏柿饼捏捏脚。
十八丈裹布一条绳,
不如你梁上吊死我。
……
后来,背着女娃上门来找外婆捏脚的,十八娃就看着帮着,帮着帮着就上了手,慢慢竟得了诀窍。这十八娃心灵手巧,她还跟瞎眼外婆学会了一手绝活———刮虮子。山里女人绝少洗头,头上长虱子生虮子是正常事,每日起床洗脸梳头可以马虎,但要出嫁了,那就得把头上的虮子虱子刮净,这关乎门风。可真正要把虱子虮子特别是虮子弄干净,实在不是容易事。所以就出现了专门刮虮子的手艺人,刮一个头连盘带卷两个铜锅子,最贫气的也得给一双鞋脚袜子。不过瞎眼外婆说:“我娃不挣这钱。”
话说这一天老连长烧了南山罩的老窝,送受惊的宁花到瞎婆子娘家,还叫护兵把剿下的谷背过来二斗。宁花哭着谢过,瞎婆子对老连长说:“宁花这条命早晚要折到别人手里,不如你把人领走算了,我受不了这怕怕。”宁花也抽泣着表达了这个意思,说只要不伤害打贩挑的男人和这个女儿,妹子我愿意侍候官哥哥。老连长当下就把枪摔在炕栏子上,发了脾气,他说:“这是啥话?乡里乡亲的,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哩!”
草庙沟(7)
从这以后,老连长每回石瓮沟就到瞎婆子家走动,当然还要听这个“大姑”说一些花鼓班子的趣事。他自己也偶尔哼哼几句,虽然调儿不搭卯,词儿也错着榫,可他有这兴致,他就是喜欢这。
这一年冬至,老连长又来瞎婆子家,问打贩挑的回来了没。宁花说人没回来心回来了,先一拨的已捎了些钱回来了。正说着十八娃又“干大干大”地叫着来给老连长磕头,老连长乐着抛下一块银元说:“干大可不是随便叫哩,认干大是要摆席面哩!”宁花就说:“真攀上了官哥哥是她娃的福哩!”就又招来十八娃,说给干大唱个曲儿谢承谢承。十八娃十二岁了,已出落成了十足的美人坯子,她眉眼儿一转小手儿一扬,就捏腔拿调儿地唱了一曲《五更鼓儿前》,直唱得老连长心旌摇动,连说:“心疼心疼!”说罢眼仁子一转,朝天哈哈道:“宁花妹子哟,我看你这碎女子放这儿可惜啦,我把她带回去养着,喂顺了好做大婆子的贴身丫环,我看你这十八娃不是个凡胎哩!”瞎婆子说:“这倒好,跟上他干大是当贵人哩。只是十八娃是我的拐杖,没了这娃,我出门只有滚死去。”宁花就哭了,说:“十八娃是自小就许给了州川里孙老者家的老大承礼,那娃子实诚哩。”老连长就笑笑地说:“啊啊,孙老者,知道,知道……”就又问柜里还有多少小麦多少豌豆,还需要什么帮衬,说着说着就问花鼓曲儿“牙二调儿”,就问“八班头”,宁花说记不清,“大姑”说记不全,老连长就自己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