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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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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八卦顺手抛出一块黑石头,黑石头落在五丈远的地方。他说:“她过不了黑石头就得蹲下,大家伙等着看笑话。” 
女人摇摇摆摆地过来了,快到黑石头跟前不走了,仿佛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她收了伞朝堰上瞅,见人们都注视着她,陈八卦又被人围着,就野声野气地喊:“我知道你福吉叔,又在耍啥怪哩!” 
陈八卦说:“我今儿不想招惹你,我忙得很哩!”马皮干就喊:“你走你的路,这么多人瞅着,他不敢把你咋的!” 
高卷就又撑了伞,盾牌一样朝前举着,试试探探朝前行。刚要跨过黑石头的时候,突然哎哟一声就地蹲下,慌忙中捞起脱了手的伞遮住下身,人们发出一阵哄笑,眼尖的人看见了女人的半个白屁股。伞后边传来骂声:“陈八卦你不得好死哟!” 
女人终于站起来,脸羞得比太阳还红。她忙乱地系好了裤带,变脸失色地骂着,又把伞合起来矛一样朝前戳着疯跑过来,高翘着的发髻在头顶上一蹦一蹦,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朝前乱抓。陈八卦刚要逃离,一条汉子猛然跨过去拦腰抱住了女人,众人看时,原是她丈夫尿床王。 
于是,两口儿就在大堰下边绊开了跤,一会儿你在我上边,一会儿我在你上边,浑身的衣服成了泥槌。一个说:“日你妈是跟你耍哩,你就当了真!”一个说:“看我把你狗日的尿床王编成花鼓子,叫人满州川唱!”有人就跑过去挡架,挡着挡着,两口子就一前一后回村里去了。一个提着裤子,一个捂着裆里。 
众人又是一阵笑。有人说好像是女人的裤带断了,就问陈八卦施了什么法术。陈八卦说:“这叫解带法,是治贼用的,也能逗人耍。”又有人叫他空中取酒,叫他沙里捉鱼。正吵吵着,麻子巡管骑骡子急奔而来,鞭子一甩,喊:“孙老者呢?快响锣!快响锣!” 
一时间,工地大乱,人们扛了工具四向逃散。 
四村八镇都在紧急敲锣。又跑贼了。 
这是一支过路土匪,背着大包小包的财物赶路,无暇进村。人们从山上下来洞里出来,一流带串地往村里走。孙老者惊魂未定,正要到村巷里查看,迎面却撞上一位先生。这先生身上穿细布,头上梳洋楼,孙老者一手提着袍子一手扶着石头镜正要细作打量,来人却高高地叫了一声:“大!” 
是取仁回来了!父亲的嘴唇哆哆了半天,才说:“噢噢,是我娃呀!”一时眼睛有些潮湿,手就举起来要摸儿子的脸。儿子揽了父亲的胳膊,问候说:“大呀,你身体还好?”他的目光从父亲的腿脚往上瞅、往上瞅:那是一双踢倒山的老布鞋,那是扎着破布条的黑裤角,那是宽大腰带几道道缠着的大裆裤,那是汗渍斑斑的粗布衫,那是颈下皱折纵横的干糙皮,那是细薄散乱的花白小辫儿,那是横着三道深皱的前额盘楼,那是屋檐扭曲的老房子、染布坊、大椿树、葫芦豹……父亲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一点点大贯爷的影子。取仁的心里发酸,发涩,发沉,发一种决心。 
先是高卷嫂子哎哟哟跑过来,双手舞扎着,一边说:“我以为是哪里来的教书先生哩,看病先生哩,至少也是阴阳先生哩,却原来是二兄弟啊!不是说在那边都有了媳妇吗,咋不领回来叫人看看?” 
取仁满脸的不好意思,连说:“哪有的事呀!哪有的事呀!” 
高卷接了取仁背上的包袱,又说:“你今儿说要回来,明儿说要回来,把人眼睛都看得滴血哩!”三人来到堂屋,高卷又是给打水洗脸哩,又是给倒茶问吃喝哩。取仁说:“多谢您嫂子了,这二年家里事多,全仗您操心了。”高卷就说:“兄弟到底长大了,会甜嘴了啊!”取仁洗了脸,双手扶一扶洋楼头发,问:“大嫂呢?我想看一看大嫂,方便吗?”说着就解开包袱,取出一样东西。高卷说:“自家兄弟咯,倒没啥不方便的,就是快坐月子了,身子有些笨。” 
二人说着话儿,来到十八娃的小房屋。高卷说:“你看是谁来看你了?”十八娃斜靠在炕上,目光留在取仁的“洋楼”上。还是她新婚的时候,这兄弟回来过,那是一个和承礼长得一模一样的精瘦小伙子,走路的架势,说话的声音,要不仔细,她还真要把俩人弄混了呢。 
取仁递上礼物,叫一声:“大嫂!” 
大嫂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高卷又是一阵指责一阵劝慰。取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这个当年州川里的人尖子,如今毛头丝窝的,煞白的脸上虚肿着,小叔子的心里就很不好受。看她凄泪涟涟的样子,他又不好解释哥出事的时候他为啥没有回来。高卷看取仁在这里只能给十八娃带来刺激,就抽手朝门外刨了刨,取仁就把小礼物往箱盖上一放,赶紧退出门来。   
染房里(7)   
父亲在堂屋的老圈椅里静凝着,白铜水烟锅在手里端着,二拇指间的火纸早已熄灭。取仁进来,无声地坐到一边。父亲问:“那边的事情了啦?”取仁答:“了啦。”又问:“全了啦?”取仁又答:“全了啦。” 
高卷进来续茶,孙老者一扬水烟锅说:“把他福吉叔叫来。” 
高卷硬声子说:“我不去!” 
孙老者软软地说:“去吧。” 
高卷撅着嘴,刚要出门,陈八卦的帽苔子就闪了进来。高卷说:“州川地方邪,说鳖就来蛇。”待陈八卦跨进门槛子,她一脚蹦出门外,又气咻咻地骂:“说你是个鬼,你就是个鬼!” 
陈八卦全当没听见,只急着过去和取仁亲热。问起裕源堂的事,取仁说,程掌柜的在洛南县也是有根基的人,他很快派了潼关的账房过来了事。人一到,锞子一递上去,人家开庭子我就走人,倒也没受啥罪,潼关的账房又叫我去他那里坐铺子,我说我家里也拉不开拴,我回呀。人家支足了工钱,还说送一件皮货四两人参拿回去谢承你家老者…… 
这一夜,在陈八卦的参与下,父子俩对以后的日子重新进行了规划:染坊得重新开起来,老四得找回来,北洼里的一面坡卖掉倒换成河边的水田,农闲了再叫老三和海鱼儿把挂面坊开起来……说到十八娃满月了是走呀是守呀取仁就死不表态,说到筹办高等小学金陵寺的庙产一丝一毫都不给,取仁竟桌子一拍吼道:“告他范长庚么!都啥年代了,还明太祖的御赐哩!” 
问他:“谁告?” 
他说:“我告!我代表苦胆湾五姓人家上告,他县上应该是支持办教育的。” 
陈八卦就笑了,说:“你到底是小伙子啊!” 
为了能划出一部分金陵寺的房地田产办高等小学,经陈八卦谋划,由牛闲蛋马皮干出任原告,被告是该寺现任主持释悟真俗名范长庚,状子由唐文诗先生书写,打官司的费用取仁自愿承担。对牛闲蛋马皮干的回报是说服五姓人家准许其子女入学。 
得此信音,牛闲蛋马皮干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闲蛋说:“那我俩就放手闹腾呀,不信他老秃驴还能牛过算术国语!”皮干说:“咱也在县老爷的大堂上出出进进走几遭,总比当土匪英武!” 
“让利不让本其争也君子,重义不重财尚德在善人。”取仁把这副木雕楹联挂在染坊大门两边的时候,孙老者笑着说:“钱还没挣下哩势先扎起来了!”他说这话多少有些自嘲的意味,因为儿子请他写这楹联的时候,他说过:“先把生意做起来再说,不要只做表面文章。”话这么说着,可楹联和布幌子上的招牌文字他还是自己编了,自己写了,他的内心里还是想靠染房上的收入支撑他的家业。取仁不愧是坐铺子的出身,重新开张的孙家染坊有了严格的经营秩序。他雇了两个相公娃,铲了锅垢,重砌灶台。他又在账房前拉了低檐,檐下一溜儿排列着两口煮锅三只木筲四口大瓮。他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出账入账,簿面分开;染黑煮蓝,色分五等;论尺计费,价目张榜;不赊工钱,六亲同人……他在南北二山固定了原料供应户,碾子凹的乌叶子、流岭槽的橡碗子、石门沟的石榴叶核桃皮,都有专户包办,采摘、收购、加工、送货上门,一切都是全年供应,年终结算,一次付清。他在上州川的沙河子、下州川的白杨店建立了固定的收货取货点。在打儿窝集市逢三六九的集日,他在著名的火烧柳上挂幌子竖招牌搭篷支摊收白布发色布,俩相公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手下的乌木算盘噼啪作响,一时生意分外兴隆。他挂在火烧柳上的布幌子随风高扬,孙老者手书的颜体字遒劲稳重: 
以白为蓝强在瓮中变化 
由浅及深全凭手内斟酌 
看着取仁的长衫黑礼帽,看着他胸前斜襟上垂着怀表的银链子,看着他忙活时双手同拨两张算盘子,人都说孙老者家这老二是经商的料、发家的手…… 
然而,在染坊的具体经营上,他却和父亲发生了冲突! 
按州川的习俗,染坊的下脚水是任谁都可以随便舀的。这主要是给一些染不起布的穷人行方便,他们把染坊用过的废水舀回去浸泡生布,再用塘泥捂上半天,到州河边用清水一淘,晒干就是月白色,月白布做被单缝衣裳也能将就。老大承礼管事那阵,也遵习俗和上下州川的染布匠一样下脚水任人舀。老二取仁掌管染坊后,却一盆废水要收俩麻钱儿!这在苦胆湾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一时招来许多骂声。而牛闲蛋马皮干偏不吃这一套,说是我们的娃娃不得上村塾读书这习俗我们遵从十几年了,你染坊也得照着习俗下脚水任人舀!就一人提了木桶一人端了瓦盆径自去大木筲里舀那用过的染浆水。取仁果然没给面子,俩相公娃还恶恶地扔了木桶摔了瓦盆。取仁一手扶着洋楼头发,一手指着墙上的布榜,口吐金言一句话:“六亲同仁!” 
牛闲蛋马皮干就骂骂咧咧来找孙老者。孙老者正在大堰上丈量土方,俩人经长偈短地一说,满大堰上出工的人就议论纷纷,闹得孙老者一时下不了台,回来就正式给孙取仁下话:“遵从习俗!” 
取仁也摊了牌,说:“要遵从习俗我就带上相公娃到县城东关租房开店呀!”他有他的道理,“开染坊是做生意不是搞慈善,做生意是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扩大利润,我虽不把相公娃的微笑吆喝也计入成本,但这乌叶子橡碗子是花钱收购来的,不是谁施舍给的。一盆下脚水收俩麻钱就能染八尺粗布,就能做一条男人裤子,这本身就有对贫寒人家的诸多优惠在里边。这牛闲蛋马皮干虽说我叫他们叔哩,可他们来我染坊不打招呼不看规矩伸胳膊就舀,我这里又不是庙里施舍饭哩!”孙老者闻听此言也觉得是个道理,但总得给这俩人把脸面拾起来,就叫老二派俩相公娃去给牛闲蛋马皮干磕个头认个不是,赔了打坏的家具。取仁的意见是:家具可以赔,但这头不能磕,要按章程办事,俩相公娃还要给以奖励!   
染房里(8)   
孙老者第一次感觉到儿子的翅膀根子硬了。他尴尴尬尬地在村巷里走过,见人就双手抱拳,脸上硬硬地笑,嘴上干咳咳,脚上却不由得快步离开。他硬着头皮也要面见牛闲蛋和马皮干,他要向这俩人说句道歉话。 
初冬农闲了,家家纺车转、织机响,老粗布摊在土炕上,婆娘拿尺子横量竖量,看是给老的纳棉袄呀,还是给小的缝棉裤呀,看是贴被里呀,还是补裤裆呀。可任你派啥用场,再寒的家儿总得把生布染一染。以前没舀上染坊下脚水的人家就上南沟挖蓝土,化了蓝土水染布,干了是银灰色,老连长的兵叫灰皮兵就是因为军装是蓝土染的。而东秦岭地区上下州川,人经几辈辈都是用树叶子染布。所谓的染坊,主要设备是两口径面三尺的大撑锅、几口深及半人的老木筲。所谓的染布,是染匠先将乌叶子、橡碗子、石榴皮、核桃皮,放入大撑锅里熬四个时辰成紫红浆水,滤出浆水盛入木筲,再在大撑锅注水熬第二遍。染布时先将白粗布泡入第二遍浆水两个时辰,晾干,成月白色。接着用黑矾水揉一遍,晾干,成绿色。第三道工序是将染成绿色的布浸入头遍叶子水,再烧锅煮沸,泡一夜,次日早捞出,晾干,成黑色,但这黑色易褪。第四道是定色,把这黑布拿到池塘里,糊上污泥揉匀,捂四个时辰,再用清水摆净,再晾成预干子,第二次搭污泥揉匀,如此反复七八遍,前后要两天时间,最后晒干成纯黑色,其色久洗而不褪。也有染坊用贝子黑矾熬水染成三分的浅黑布,虽说工钱便宜,但这布做起针钱活来过线是涩的,费工又费线。 
牛闲蛋马皮干进县出庭去了,孙老者给这两家“屋里人”留了话。“屋里人”给他说这两人进县好几趟了,这回他范长庚肯定要折财丢面子。孙老者只说为高等小学争金陵寺庙产而告状的事,才让陈八卦去向老连长探探路,闲了大家再坐一块儿谋划谋划,没想牛闲蛋马皮干劲头这么大自个儿到上头去纠缠,更没想案子这么快就开了庭。他就快步走到五圣师庙向南华子详细询问,见南华子正在教小学生“写仿”,就转弯抹角来到拘拘狭狭的唐先生宿舍。唐先生人不在,屋里森森地冷。他袖起手,仰头辨认这庙墙上斑驳的壁画。一幅童子指路,一幅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只是半幅,另一半被纸墙隔断隐到那边的教室里去了,那边的教室里传来吱吱哇哇的背书声。 
这是一间寒碜的教师宿舍,一袭薄被铺在床上,几册老书摊在供桌上。墙角一张矮几,几上用庙里的还愿红绸覆着一物。孙老者轻轻一揭红绸,咝儿一声传出妙音。孙老者认出,这是一张七弦古琴。适在此时,这位年薪只有五斗小麦八斗蕃麦的唐文诗先生回来了。 
不及寒暄,唐先生就说起告状的事来。他说,老连长的话是:“利用庙产办学是好事,新任副县长吴玉堂是咱放的,他不敢胡判。”范长庚的答辩是:“有匾为证,金陵寺庙产乃明太祖朱元璋御赐,这不是私人财产,谁也无权动用。”牛闲蛋马皮干的辩辞是:“办高等小学是开展民众教育,是为提高地方文化,为社会培养人才,光绪二十七年朝廷就降旨用各地书院改办新学,当时知州尹昌龄倡议各大寺院捐献庙产办学,如今五圣师庙里的初等小学就是当时办起来的。现如今时势发展,初等小学上满的娃娃要到上州川去进高等小学,走几十里山路很是不便,而庞大宽阔的金陵寺庙院有许多空地闲房,又有无数的香田租课,这些财产都由地方民众香客的供献积累而成。如今各地都发展教育,金陵寺理应捐出部分资产支持地方,然而当家主持范长庚却以封建帝王为盾牌阻挡教育,愚昧民智。如今辛亥革命都十几年了,全中华都民国共和了,御赐庙产应该还给地方兴办公益,该寺年租课成百石粮食都是民众的血汗,应该收归公用。苦胆湾五姓三百五十七户人家一千七百八十五口人民,请求青天县老爷扶助教育,支持办学,判令被告服从民众,交出庙产……”吴玉堂的审辞是:“双方说的都有理,校要建,庙要办,本官都支持。但天大地大教育后代的事情最大,最好的办法是你们原被告双方协商,在给金陵寺保留一定的房地田产之后,合作办好高等小学。”然而当庭协议无果。吴县长说:“那就择日宣判吧。” 
孙老者往染坊走去,心里三分悚惶,七分舒畅。悚惶的是得罪了范长庚会不会埋下什么不测,舒畅的是在金陵寺建立高等小学有指望了。陈八卦去碾子凹收法了,他就想先和儿子取仁商量,能不能在外联络些文化人聘作教师,能不能请名人和官员给将来的高等小学题牌写匾,能不能把初级小学规模扩大,如何解决远路学生的住校食宿…… 
可他刚走到大椿树下,高卷家的儿子雨生急慌慌跑来,连呼:“大事不好了,取仁二哥叫人杀了!” 
孙老者立时如五雷轰顶,两只黑蜂也在他头顶盘旋。他仰看如斗的葫芦豹窝,心下竟一时有了镇定。他抚着雨生的头,和和缓缓地说:“我娃不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十六岁的雨生也是个小逛山,四乡八镇的花红柳绿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说:“我到王山底耍去来,看见北山红枪会的人绑了一个人朝河滩里推。红枪会五个人都拿着刀,我问一个拾粪的老汉是杀谁哩,老汉说逮住了洛南县土匪曹鸡眼的军师。我从河堤后边溜过去一看,好天爷哩,这是我二哥取仁啊!”   
染房里(9)   
孙老者赶紧叫来染坊的相公娃追问取仁行踪,果然是到王山底收账去了!孙老者无力地靠在大椿树上,任凭一团黑蜂在他头上嗡嗡。雨生跑到北洼里叫回来挖地的老三和海鱼儿,孙老者交代说:“卸一块门板,卷一张炕席,给你二哥收尸去。雨生你引路。” 
碾子凹的石头梁上有一棵盘龙千枝柏,陈八卦定期到那树下做咒收法。这一日他做完法事,坐兜子顺王山沟下来,见一沟两岸古藤老林如染,小桥流水隐映山村人家,就一时胸中涌出诗意,想起几句唐诗却遗头忘尾不能成诵,就下了兜子信步而行,见一潭清水倒映了蓝天白云,就由不得下了几级台阶来到沟底。正欲蹲下涤手,却见小潭那边有个可人的小妇人在低头浣衣,露出的小臂白嫩如藕,在她伏身搓洗的动作中,松垂的领口里丰胸硕乳隐约可见。陈八卦一时来了兴致,就搭讪着寻出一句话:“敢问妇人芳龄有几?”妇人不语,瞟他一眼又低头洗衣。陈八卦淋淋地洗了两把手,甩着手腕儿,忍不住又寻一话头:“敢问妇人这条沟有多深?”妇人操起棒槌一边捣衣,一边翻了一下眉眼说:“深着呢!”听那细音儿如鹦哥啼叫,陈八卦更来兴致,接口又问:“有几里深哟?”妇人把一件粉红大裤衩在水皮子上一摆,又一摆,用清亮的嗓音说:“你进去了,十个月后才得出来!” 
陈八卦脸上一热,一时接不上话就干笑两声,心想这妇人虽出言巧骂,却也不失可爱,就一边用衣襟擦着手一边吟出四句偈口:“有木就有桥,无木变为乔。去掉桥中木,加女就成娇。”吟罢正要惬意着离去,却听那妇人在捣衣声中也细声吟哦:“有米就有粮,无米也为良。去掉粮中米,加女变为娘。”陈八卦一脚踏在台阶上,一脚踏在台阶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正难堪着,转眼却见山崖上镌刻着“老爷坡”三个大字,心下一时生出明白。常言说“来到老爷坡,秀才比牛多”,他始知自己停脚洗手,来的不是地方噢!遂唤过兜夫不再步行,就在兜夫斜了竹竿请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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