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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海尔嘉反问,她依稀记得临行前,薇罗妮卡曾经提过。
“对头!”海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据说那次失火焚烧了蔷薇之城的一半以上建筑,不少人被当场烧死,其中包括领主大人的独生子,城堡的唯一继承人,西门子少爷。”
“自此之后,曼雷大人开始广泛召集美少年于城中……你能猜到其中的奥妙吗?”他神神秘秘地伸出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晃动。见她不住摇头,他压低了嗓子,生怕被人听见,“我猜,没准是想挑选继承人!”
“据说,西门子少爷是个极其标致的美少年,是蔷薇之城中最美貌的男孩。我想,曼雷大人应该是想从征召的美少年中,挑选长得最像西门子少爷的人,过继为自己的养子!”
“不会吧?”海尔嘉惊奇极了,“难道曼雷大人没有其他的孩子了吗?非要从一些陌生人里面挑?……”
海明默不作声地把她拉到窗前,指着远处说,“看,那边。”
海尔嘉竭力张大双眼,可那黑糊糊的一片树丛遮蔽了她的视线。她老老实实回答,“看不见。”
“没办法了。”海明咬牙跺一跺脚,飞快地拉着她往外跑。她也懒得问要去哪里,或许,当身体忙碌于其他杂事,心情就会平复下来吧。
好忘了,今晚有关Z的一切。
他们现在正站在那片树丛的中央。海明蒙住了她的眼睛,拉着她连转了几个圈。然后问她,“我们的蔷薇馆在哪里?”
海尔嘉犹豫不决地四下望去,她往左边走了几步,拨开树丛——蔷薇馆就在眼前。她还没来得及得意,海明拨开右边的树丛,那里,也赫然挺立着一栋一模一样的蔷薇馆,四壁上还爬满了苍绿的蔷薇藤!如法炮制,身后,也有一座!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在哪里?”
“事实上,相同的蔷薇馆一共有……”海明竖起三个手指,“一二三,三个!呈‘品’字排列,它们的名字分别是红蔷薇馆、黄蔷薇馆和白蔷薇馆。”
“我们住的,难道是白……”她反问。
“你怎么知道?”海明显得万分惊奇,“要知道,它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墙壁上的蔷薇品种。现在是秋天所以看不出来,但是等到了春季,满墙的红蔷薇、黄蔷薇和白蔷薇,随风摇曳,那是多么美丽的画卷。”
一时间,万籁俱静,仿佛就在这萧瑟的深秋之季,也远远闻到了满院的花香,令人心醉神迷。海尔嘉想,的确如此,那时候,洛伦兹医生就是这样称呼的。
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城主大人听说白蔷薇馆出了一点小乱子,叫我过来看看。”
“听闻,白馆住的是未经遴选或已遴选却未分配任务的少年,分配任务后搬迁至黄馆,至于红馆……似乎只有住进红馆的人,才有资格侍奉领主大人。”
去红馆!
可是,红馆的戒备最为森严,四周都有卫兵牢牢把守。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有人攀越而入,红馆的所有窗户都嵌有厚重的铁条。想从外部侵入,对于既无装备又无经验的他们来说,无疑难于上青天。
“所以,”海明点了点脚下的喷泉,“我们从这里走。”
他熟练地,按照一定先后揿动喷泉周围四个天使雕像,海尔嘉不禁纳闷,他怎么知道就是这个顺序呢?喷泉里的水顿时泻得一干二净,空洞的泉眼俨然是一个大洞。
“好深……”海尔嘉站在洞口,那幽黑不见底的洞内映照不出任何东西,深得一如Z那双恒静如冰的黑眸。她不禁头晕目眩。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猛推了她一把。她大叫一声,一头栽了进去。饶是她机变灵活,及时用手攀住了洞口的方砖。“海明,救我!”她喊道。
出乎她意料之外,海明那张白净秀气的俊脸,此刻缓缓迫近她的面前,那上面绽开的,是恶魔的甜美之花。他笑吟吟地,搬弄着她命悬一线的手指。
“放手吧,死撑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反正都要掉下去了,干脆死得痛快一点不更好吗?难道,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吗?”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与你无怨无仇……”她不甘地叫道。
海明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手不断地平推出去,再缩回,再推……反反复复重复这一个动作。“只需轻轻一推,”他回眸,给了海尔嘉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世界便清静了。”
“难道……那个欧姆也是你……”她简直不敢相信。
“对头!他们兄弟俩真够笨的,长得丑也就罢了,居然想利用什么血魔的诅咒!”他捂住脸,哈哈狂笑起来,“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直在暗地里监视着他们!从商议,偷血,再到抹血,他们的一举一动,我尽收眼底!更笨的是,欧姆还要一个人回去,一个人!真是天赐良机呀!等他专心致志‘工作’的时候,我就轻轻走到他的身后,就这么一推——扑通!哈哈哈哈哈哈!”
海尔嘉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恐惧,另一半则充满着遭到背叛的痛楚。为什么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当她完完全全付出真心,真心实意地信任他的时候,就会在天使的外皮下,露出魔鬼的犄角和獠牙?她悲悯地望着头顶上,那个长着一副天使脸孔,却有着恶魔般狠毒心肠的漂亮少年。
“你这么做……你姐姐会高兴吗?”她低声说。
“姐姐?”海明哼了一声,突然捧腹大笑起来。
“你还真相信了我说的故事啊?那是假的!一开始说帕斯瓦尔是我的朋友,再加上为了姐姐而卖身……你一定很同情我吧?其实,都是假的!不正是靠那个故事,让我成功地骗取你的信任了吗?”
“难道,你把帕斯瓦尔也……”海尔嘉不由愤怒了,“我绝不饶你!”
“那小子倒不干我的事……反正蔷薇之城里失踪的人多了去了,他到底怎么样了我才不关心。我最在意的人,反而是你!”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谁让你长得比我漂亮!只要有你一日,领主大人就不会看上我!所以,”他抬起厚革皮靴,狠狠踩踏在海尔嘉的手上,“去死吧!”
第四十一章 末世仅存的一线阳光
一股钻心的疼痛自指尖传来,海尔嘉条件反射似的向后一缩,但是她咬牙忍住了——她知道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一放手再无生还之日。此刻她只凭借本能,牢牢攀住洞口。
然而,她再也没有剩余的力气,应付海明的下一轮攻击了。
身前是张牙舞爪欲置她于死地的,曾经和她成为朋友的少年,身后是黑幽幽的无底洞。她的双臂灌了铅一般沉重,手指更是锥心的刺痛。海明那张狰狞扭曲的脸,背着月光更是成了黑糊糊的一团魔影。
她已绝望。
她只得闭起眼睛,硬着头皮等待着他的另一只脚。突然,她只听见一声惨叫,接着,一阵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身体向下猛地一沉。
有人掉了下来,而且,还抱住了她。
居然是海明。
她困惑地向上望去,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海尔嘉突然觉得恍如隔世。Z那张温和的笑脸,再一次,盈满了她的双眼。
“救命啊!”海明紧紧抱住海尔嘉的脚,满头大汗地喊道,“赫兹你千万不能松手啊!”
“你呀,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Z满不在乎地把手递了过去,就是那双手,刚刚在背后推了海明一把,正如海明推欧姆和海尔嘉一样,“这世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友情。你的阅历也不浅了,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还不明白?”
海尔嘉正犹犹豫豫,要不要接受他的好意。海明又大叫起来,“快抓住他的手!要不然我们就全完了!”
“你给我闭嘴!”Z突然暴怒道,“我怎会轻易放过你这个小人!”他阴森冷笑一声,顿时如阴风般拂起他们一层鸡皮疙瘩,“我会让你,死得比现在凄惨一万倍,让你后悔生到这世上来,后悔遇见我!”
海尔嘉终于下定决心,伸手过去。就在他们的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
海明竟要拉他们同归于尽!
“死吧!”他狂笑着,“看你下了地狱之后,还能不能那样神气!”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Z已经飞身扑过去拉住了她——然而,这股下坠之势实在太过猛烈,他们三个人,一个拉着一个,竟一连串儿向着地心坠落。
坠落……
海明绝望的笑声一直左右回荡着,她感到风声在耳边呜咽作响,身体的触觉告诉她是沿着斜坡下滑。然而她完全感受不到摩擦的热力,她的身体,被包裹在一副瘦削而稍嫌刚硬的躯体中,温暖的气息笼罩了她。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舒服极了。
接着,巨大的坠地声吞没了一切。
她悠悠然醒来,已恍然不知所以。她害怕地向四下摸去,竟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缺乏生气的躯体。她摸索着探他的鼻息,他已经断气了。
Z死了。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个一直用剑和智慧,化解她身边一切烦恼的骑士,竟然为了保护她,这么一个蠢笨的女人,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她猛地扑到那具尸体身上,扑在那个刚才用身体充当肉垫保护她不受伤害的人身上。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说话,嗓子却早已喑哑。她拼命,用力,使劲地咳嗽着,直到终于发出了第一句哭喊:
“Z!”
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她多少的感情!她感情的堤坝崩塌了,情感的洪水倾泻而出!
这时候,有人不悦地哼了一声。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吗?嗯?”
是Z!海尔嘉狂喜地扑向声音所在的方位,然而,她的喜悦之情被一声呻吟打断了。
“呀呀呀,好痛!你不会轻点啊,笨手笨脚的!”
值得庆幸的是,Z的头部撞伤并不是太重,海尔嘉给他包扎之后,血基本上止住了。
“多亏了那个死家伙,当了我们的肉垫,”Z一指那边摔得血肉模糊的海明,“要不然我们可没那么幸运。”
没错,的确是海明充当了最低层的肉垫,不过,保护海尔嘉毫发无伤的,却是Z不是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呢?如果不是他故意拖我,我们三个根本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啊。”
“狗急跳墙了呗。”Z不屑地回答,“害人未遂,阴谋败露,再加上我已严正声明不会轻易饶过他——他除了自杀,或者同归于尽,还有什么活路可以走?”
“所以就……一死百了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直点海尔嘉的额头,“那么低劣的诡计,也只有你会上当。真是笨蛋。他之所以作证你不是凶手,是说你们当晚一直在金木樨对吧?”
“嗯……的确。”
“当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对海明起了极大的疑心。其实他真正的用意,并不是要保护你,而是借助你,来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罢了——你还真是个老实好使唤的证人呢。”
海尔嘉突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她无力地抬起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太笨,也不会害得你和我一起……难道,我们已经无法出去了吗?”
“说什么傻话。”Z突然发力,把她搂进怀里,他那熟悉的,温暖的香气,再一次淹没了她。这一次,她不想,也不愿离开。
“有我在,我们是不会死的。”
首先估计他们所在的位置。从下滑的斜率,速度以及时间来看,这是一个很深的洞穴底部。海尔嘉和Z分别向四面墙壁,还有地面进行了仔细的搜索,按理说不可能没有出路,但是,他们竟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两个人筋疲力尽地坐在一起,失望的阴影沉重地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没有水,没有粮食,也没有出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然而被困在地洞里的他们,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消逝。唯一所能体会得到的,不过是胃里越来越空泛的感觉。Z根据自己的脉搏估计时间,他们差不多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天了。
他突然抽出海尔嘉腰间的海蓝宝石匕首,“你肚子饿不饿?”
“还好……”她不解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就算饿了也没办法啊,这里又没有吃的。”
“当然有。”Z意味深长地朝着海明的尸身瞥了一眼,那一瞥顿时令海尔嘉寒毛直竖。
“不可以!”她拦在他的面前,“你疯了!怎么可以吃……吃……”她艰难地硬是吐不出那几个关键的字眼,胃里直犯恶心。
“有什么不可以的?”王弟不以为然,“只有这样,你我才能活下去!”
“可海明已经死了呀!”
“反正他也已经死了!与其让他的尸体在这里腐臭浪费掉,还不如填饱我们的肚子!”
海尔嘉幼嫩的双肩一个劲儿地颤抖着,“不可以!”她激动地大吼,“我们是人!怎么可以吃尸体?不,绝不能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王弟那双纯黑的眼眸一声不吭地盯着她,那里掺不进一丁点杂质,也容不下一丝感情。
“我明白了。”他说,“死人不行。”
“那么,活人应该就可以了吧?”
匕首闪电般刺向他自己的胳膊,但是海尔嘉出手比他更快。她奋力抗住了他下落的手,匕首划破了她细嫩的皮肤,血,嘀哒嘀哒直往下流。
“你想做什么?”她的脸色出乎意料地凝重,“你以为只要你把肉割下来,我就会乖乖吃下去吗?”
“你以为这样做,我会开心吗?!”她不顾颜面地大吼,激动地几乎流出泪来。
“开心啊……”他的食指认真地点在自己的嘴唇上,长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无所谓,反正卸下一两只胳膊,我又死不了。”
“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活下去罢了。”
他是认真的,而她那激动的情绪,也一点一点平息了下来。
“别这样……”她语气温柔地简直像在哄小孩,“别这样……”她轻轻触及他的手指,轻轻抽掉他手上的匕首——没有一丝一毫的阻力,他面对她时,是全然放松的。
“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无需同类相食,也一定可以!在饿死之前!”她自信满满。
他们重新鼓起勇气,又从头开始调查。这一次,比前一次还要仔细一万倍,每一块墙砖间的缝隙,海尔嘉都仔细抠过。每一块地砖下的声音,Z都仔细敲过,听过。然而,依然毫无收获。失望是注定的,死亡,正一步一步地接近。
不知谁的肚子里发出了“轱辘轱辘”的声音,于是海尔嘉问道,“你饿了吗?”
没有回答。海尔嘉悚然回头,Z那纤瘦而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在了她的怀里,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Z你怎么了?”她着急地大叫大嚷。
“嘘,别说话。”Z在她怀中低低回答。
“你不要紧吧?原来你已经……饿昏成这副德性了?”
“瞎扯什么啊,”Z不耐烦地回答,“贫血,贫血啦!没看到我受伤了嘛?”他喃喃自语,声音之低只让自己一个人听见,“就这样,很好……”
海尔嘉抚摸着他黑亮的头发,心中时喜时悲,百感交加。突然,她感到怀里的男人在微微的颤抖。
“好冷……”
她微微一笑,把他抱得更紧,“现在呢?”
“好黑……”他自言自语说,“我讨厌黑。”
她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你的火折子?”她摊开手掌。“给我,我就让你重见光明。”
“喂喂,光有火折子有什么用啊?难道你带了引火的东西?”
“我当然带了,不过,”海尔嘉神秘地一笑,“你先背过身去。”
背后传来窸窣的衣服摩擦声,接着,一点小小的火光蓦地明亮起来。火光映亮了海尔嘉明艳的笑脸,也点燃了王弟那幽黑的双眸。
她竟将身上的裹胸布全都拆了下来,缠在剑刃上做成了一支火把!虽然火光极其微弱,而且也维持不了多久,但是!
她竟为了满足他任性的要求,用心至此!
“亮吗?”她含笑问道。
他猛地一把抱住了她,深深沉醉于她脖颈间的香气中。她的身体柔软而有弹性,充满了青春的生命力。当他抱住她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抑止不住自己的感情,一股苍凉,辛酸和感动的复杂情义直涌上心头。
“是的。”
“好亮,好温暖……”
“我讨厌黑色,原因很简单。”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头发和眼睛是黑色的。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长得和大家不一样。
他是国王宠妃的独子,却是最不受重视的么子。他的父亲征服了母亲的国家,蹂躏了母亲的身体——他是怀有恨意而出生的孩子。
没有人需要他的存在,他已有了一个作为合法继承人的兄长。
然而,这并不是真相的全部。
他那迥异常人的漆黑发色,幽黑双瞳,还有那与提坦前国王哥特截然不同的,精雕细琢的美貌,纤细优雅的身材与举止——这一切,都足以在宫廷撒布下“私生子”的流言。
他沉默,因为无话可说。
没有人需要他的解释,也根本没有人想听。
从黑暗中悄然而来的黑暗之子,就这样悄然湮没在黑暗中吧。
也许,这就是父王他们对他唯一的希望吧?
熟视无睹。
也许,这就是父王他们对他唯一的态度吧?
可是,抱歉得很,让已经作古的,和尚未咽气的提坦国的人们,大大失望了啊!
他遵循某一位先生的教导,数十年来韬光养晦,隐没于碌碌人群中,只为了有朝一日,一鸣惊人。结果,一举攻陷拉普拉斯城。他的雄心抱负,转眼就要实现。
结果,还是免不了在这黑暗的地洞,悄然湮没,腐朽发臭啊……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无论是吞食尸肉,还是其他更加恶心的举动,为了存活下来,他都一定照做不误。但是,那个没头脑的,幼稚的,白痴的,海尔嘉公主阻止了他。
“我是不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