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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还准备用来捕鱼。其实它已很少保留原部件,船体的五分之四由新木料替换了,连外形也分明有所改变,甚至可以说,它完全是另一条船了。但旧的苏造马达却没被沉入江底,废物利用,放在小学校操场上,成了孩子们喜爱鼓捣着玩的东西。
“瞧,这就是他们那边当年送给我们的船。”不少村人提起当年事,都免不了带领我们去看一遭那条船,如同向我们展示一件本村的文物。他们还会以强调的口吻对我们说:“它原先就是白色的。”好像认为它原先是白色的,便应该永远是白色的。我们只是看看、听听而已。对它原先是什么颜色的,今后是否会被永远保持原先的颜色,半点都不感兴趣。倒是他们那种古怪的心理,使我们非常诧异。他们不厌其烦地维修的是一条船,也是在缅怀一段沉淀在他们记忆中的历史,一段恍如昨日的历史。他们分明是在固执地、含蓄地向我们,也向现实申述着什么。而我们,面对什么样的现实,便适应什么样的现实。也许因为他们居住在黑龙江边上的原故?也许还因为他们想到,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居住在黑龙江边上?我们毕竟和过去的历史没发生过任何牵连。
我们这个村卫生所原先的医生姓王,在我们到来之前,被调走了,因为他是个劳改摘帽的“右派”分子。接任的医生姓姚,我们到村里时,他已为本村接生过两个孩子了。
他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是学眼科的。我母亲也是医生。我常听母亲说:“金眼科,银内科,叽哩哇啦小儿科。”可见眼科医生很有身价,据说他毕业时,本可以分配到哈尔滨市立医院的,因为他成分好,文化大革命中是个“散兵游勇”,没卷入到这个团那个队的派系斗争的漩涡之中,他却不识时务,主动要求分配到了这种没人心甘情愿来的、医疗水平极落后的地方。这足以证明他有点迂腐。也许是“大智若愚”吧?为了捞取什么政治资本?我们不得而知了。
他既然来到这种地方,就不可能再仅仅做一个眼科医生了。这地方需要的不是专科医生,而是“百科医生”。他这人倒很好学,真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百科医生”。头痛脑热、小疾小病、偏瘫麻痹、久疴顽症,他都热心给予医治。一般性手术,他也敢下刀。学院派的西医,大抵都轻蔑“江湖郎中”一类的“草药偏方”,他不,他很重视,虔诚收集,广为应用。
这就使信服中医胜于信服西医的当地民众,对他产生了十二分的好感。据我考察,当地民众普遍有两种感情深厚的信仰——共产党和中医。难道他对民俗心理学颇有研究?
他爱妇女。
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个医生,他对遭受疾病折磨和缠绕的女性,不分老幼中青,都怀有一种博大的无私无欲的同情、怜悯和关心。他为她们治病,像为自己的亲人治病一样。他尤其关心那些即将做母亲的女性。他有一个小本,七八个村子里的女人们,谁刚刚做了媳妇,谁怀了孕,谁的预产期什么日子,都在小本上记得一清二楚,经常前往探视。当地七八个村子里的女人们也很爱他。我不便用“热爱”这个词,这个词的内涵伟大,令人落笔迟疑。我也不想用“尊敬”或“喜欢”这类词,前者太严肃,后者太轻佻,都难以准确表述当地女人们对他的那种特殊感情。那是一种升华到了民俗感情之上的感情。若哪个男人首先从人格而不是从生理视女人为女人,女人们才会以这种感情报答他。我敢说,这样的男人不多。大概也只有当地的女人们,才能够像爱他一样去普遍爱一个男人。这只能被认为是一种因地域偏远没有被“动乱年代”的“急风暴雨”涤荡掉的古朴民情。
男人们对于他——才用得到“尊敬”二字。这种尊敬是由衷的。因为他对他们的女人的爱和关心,也同时体现了他对他们子孙后代的爱和关心。何况他行为磊落,人品正派,他们没有半点吃醋的理由。不分辈分,都叫他“姚所长”。卫生所只有他一个人,他们这么称呼他也算顺理成章。
倘说他这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不够谦虚。他仿佛认为他所受的一切尊敬和爱,都 是当之无愧的,从没表示过半点“接受再教育”者的恭顺样子,却处处地,经常地对贫下中农进行种种“再教育”。而他们非常大度地容忍了他这个缺点,不甚计较。我们在村里“安家落户”一段日子后,进一步考察出,村人们对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过分恭恭敬敬的“接受再教育者”,反而印象并不怎么好。我们中的一个,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一位著名教授的儿子,对每一个年龄比他大的村人,不分男女,一律低眉顺眼,不敢高声说话,恭敬得几乎到了信徒对神父的地步。那在他是很虔诚的,因为他自觉背着一个“臭老九”子女的包袱。我们听到村人们背后议论他:“那孩子,怎么那样假酸捏醋的啊。真叫人受不了。”我们就启发他,教他和我们一样,如何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有天锄地,他突然大喊一声:“老张头,来支烟!咱爷们儿到你们这里三个多月了,还没抽过你一支烟呢!”喊罢就上前翻老张头衣兜,翻出烟来,大大咧咧地叼一支在嘴上,剩下的半包,“借花献佛”,分了。
从此,老张头对他倒格外近便起来。过端午节,还单请了他一个人到家去吃粽子。他悟性大开,万分感激我们对他的启发。
我们也是受到姚医生启发的。他不论跨进哪家门槛,赶上饭,便盘腿往炕头一坐,回到自己家里似的,饱吃一顿。有时甚至进门就嚷:“嫂子在家吗?我替你看孩子,你给我做顿好吃的吧!这几天食欲不佳,体内缺‘卡’了。”
被称作“嫂子”的女人,虽然绝对不晓得什么叫“卡”,但却会很慷慨地将鱼、肉、鸡、蛋,凡属好吃的,统统做了给他端上桌子。看来他对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个中道理,深通谙达。
他尤其受到队长的器重,是队长心目中的一个人物。队长觉得他这个人物,为本村增了不少荣光。
队长做主,“赐”给他一匹好马。那是一匹菊花青色的儿马。当地的马,都是苏联马与中国马杂交的后代,既有中国马的温良性情,也有苏联马优美而高贵的体态。长腿,长腰,长耳,如若头生叉角,特像驯鹿。他请村里一位“大嫂”按照他自己设计的衣样,裁做了两套紧身衣裤,一套春秋穿,一套夏季穿。除了冬季,他就穿着黑色或白色的紧身衣裤,在这一带村庄之间驰来奔去。他是个好骑手,骑姿潇洒极了。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如此这般,当地民众肯定会按照当地惩罚“纨绔子弟”的传统做法,将这个人衣服裤子上刷遍面汤,贴满鸡、鸭、鹅毛,游村示众。对他,却非但不加丝毫指责,反而都挺为之自豪地说:“瞧咱们姚医生,多神气!”这使我们不无嫉妒,怀疑他靠什么狡猾而高明的手段,才将贫下中农们迷惑了的。我们几个“插姊插妹”对他的嫉妒,与“插兄插弟”们对他的嫉妒有着质的区别。女性对男性的嫉妒,总不免掺杂别的成分。我们姑娘间都不愿彼此公开承认这一点罢了。
他对我们倒非常友好,俨然以“大插兄”自居,常到我们的集体宿舍来,来时总带着一架破旧的手风琴,和我们一块儿唱歌。我们不高兴唱,他就独自唱给我们听。他的嗓音很淳厚,男中音。在那样一个缺少文化娱乐的村子里,每天能听他唱几首歌,也算欣赏了。他唱的既不是“语录歌”,也不是“诗词歌”,都是外国歌曲,大多是苏联歌曲。他好像并不觉察我们心中都对他暗暗有些嫉妒。我们对他的嫉妒心理因此而渐渐消失。
冬天,下第一场雪后,他就不再骑马了,他自己制作了一副滑雪板。他还是个挺不错的滑雪运动员呢,每天滑雪巡回医疗于各村。这个人使我们感到他太会生活了,太无忧无虑了,太快活太自由了。在这么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地角天边的地方,能够自得其乐,而且受到公众的尊敬,说到底,还是一件令人嫉妒的事。我们都做不到。
村里有个叫刘栓的中年汉子,常酗酒,醉了就打老婆。一次又打老婆,惊吓了他们不到一岁的孩子。他不请姚医生,怕姚医生训斥他,挖苦他。这刘栓有他自以为聪明的办法,说来也算不得聪明,更算不得智慧,亦属“偏方”之类,不过很愚昧。他买了几张大红纸,裁成无数小纸,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四句“陈词滥调”: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吵夜郎,
过路君子念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不敢在本村张贴,倒不是认为本村尽非君子,而是怕姚医生看到了,会不客气地责骂他。姚医生顶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一套近乎巫医的作法。他倒很想得出来,他半夜里偷偷用一只风筝,将那许多小红纸载放到江那边去了。大概按照他的很“聪明”的想法,苏联人看到中国人看到,是并不影响医效的,好比中药用沙罐熬或用沙锅熬效力一样,只要看到就行,看不懂中文也不要紧的,关键在于得有人看,越是看不懂,兴许就会越加研究。
第二天,苏联那边的哨所升起了语旗,要求与我们会晤。我们的民兵没有拒绝。会晤时,他们那几个驻守哨所的边防士兵向我们提出严正抗议——认为这是边境挑衅事件。
军人和老百姓是不一样的,军人有军人的思维,他们的思维是另一个世界,普通百姓是很难进入他们那个世界的,无论是我们的百姓还是他们的百姓。
会晤在江中间进行。双方百姓围拢观看。我们的民兵向他们的士兵解释不清,挺被动。双方百姓,当然都替双方的会晤者助威,阵势有些紧张。队长感到事态颇严重,请姚医生骑马去向公社汇报。姚医生没听队长的,穿着白大褂赶到了现场,用俄语向他们的百姓大声说了一通什么。他们听罢,一个个在胸前画起十字,并且喃喃有声,尔后,便四散离去,也把他们的士兵拉扯走了。那几个苏联士兵有些尴尬,也分明恼羞成怒,这从他们被拉扯走时,投向姚医生那种记恨的目光看得出来。
一场边境风波总算平息。
队长问姚医生:“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笑笑,又像刚才面对苏联百姓时那般,拿着一张红纸振振有词地念道:
“仁慈的上帝啊,博爱的大地之母,怜悯我们吧,我们的孩子整夜啼哭不眠,品格高尚的男人们和心肠善良的女人们啊,请为我们祈祷吧,祈祷我们的孩子睡眠安详。上帝将怜悯我们,上帝也将赐福你们。”
我们听罢,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连刘栓也嘿嘿笑起来。
“刘栓,我没篡改原意吧?”姚医生一本正经地问。
“没,没哩……”刘栓不自然地打着哈哈。
我们又笑。队长也笑。
“有什么好笑的?”姚医生却倏地变了脸。
“刘栓,你过来。”他冷冷地看着刘栓。
刘栓心虚地走到了他跟前。
“啪”他狠狠打了刘栓一耳光,然后猛转身,扬长而去……
刘栓可是个“无懈可击”的贫农。
那天晚上,我在刘栓家给他的大孩子补课。他那小孩子哇哇啼哭,两口子怎么哄也哄不好。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坑沿,垂泪说:“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姚所长怕是请都请不来了……”
刘栓耷拉着脑袋坐在女人身旁,一口接一口吸烟。
我有点怜悯他们了,更准确地说,是怜悯那孩子。孩子的嗓子都哭哑了。
我说:“我去替你们把姚医生请来吧。”
刘栓一下抬起头,问:“能请得来吗?”
我说:“能。”心里却没多大把握。我们几个“插兄插妹”中,数我和他接触最少。也许他对刘栓的火气还没消,谁知他会不会给我面子?
我站起身刚要出门,姚医生却进来了。
他一句话不说,也不理刘栓,打开医药箱,装上预先消过毒的针头,抽了药,就给孩子扎针。
扎针后,孩子哭得更凶了。
那女人呐呐地说:“姚所长,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再打刘栓一顿……”
刘栓侧脸探过头去,低声下气地说:“给你打吧。”
“再打你一顿我也不解气的。”他口气生硬地说,推开刘栓的头,从女人怀中抱过孩子,来回踱着,轻轻拍哄,一边低声唱:
夜是已经降临了,
我的孩子快快睡吧,
听我唱着歌,
唱着你将来的命运,
你远大前程,
我的孩子快快成长快快长大啊,
快为我们祖国努力,
表现你自己,
将那纪念功绩的勋章,
挂在你胸前啊。
夜是已经降临了,
孩子快快安眠吧,
伟大的生命无限前程正等待着你……
要么是他的歌声具有奇妙的安宁作用,要么是那孩子对歌声具有先天的感应功能,孩子竟渐渐停止了啼哭。他继续拍着唱着,孩子终于在他怀中睡着了。
他示意那女人铺好小褥,摆好小枕头,轻轻地将孩子放下,替孩子盖上了小被,又掏出自己的手绢,拭去孩子额头哭出的汗珠。
刘栓用讨好的口气对他的女人说:“你跟姚医生好好学着点,就是这么哄孩子才行。”
他瞪了刘栓一眼,说:“哪条法律规定,哄孩子只是女人的事?”又转身问我:“你听到过这么一条法律吗?”
我立刻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刘栓红了脸,吭吭哧哧地说:“我……不会唱呀……”
“不会唱,还不会哼?”
刘栓狼狈起来。他女人得意地窃笑了。我也转过脸去,使劲抿住嘴。
“我到外面劈柴去。”刘栓借故脱身。
“先别走。”姚医生叫住他,问:“你想不想戒酒?”
刘栓回答:“想倒是想啊,可戒不了哇……”
“想戒就能戒得了。”姚医生说着,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只保温杯,取下盖,递向刘栓,诱惑地说:“这是我配的戒酒良方,不少酒鬼服了,都滴酒不沾了。你把它喝下去,它不但有戒酒的功能,还有强身壮体的作用呢。”
“这……”刘栓犹豫。
“接过去喝呀。”姚医生催逼。
刘栓迫不得已,只好违心接过保温杯,一扬脖子,像大伏天喝凉水似的,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还不太难喝吧?”姚医生问。
“不难喝,怪甜的……”刘栓一副啼笑皆非的怪模样。
“我可预先告诉你刘栓,”姚医生板起脸说:“你服了我的药汤,如果今后再喝一口酒,药力和酒力互相发生反应,就会生癌。到那时,你可别诬陷我坑害了你。”说罢,收拾好医药箱,匆匆走了。
我早已无心再给我的学生补课,也告辞了,出门紧走几步赶上他。
我问:“‘大插兄’,你给他服的药汤,果真有那么厉害吗?”
他笑道:“一杯甘草汤。”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你这人真缺德。”
他说:“是啊,好人有时也难免做缺德事。”与我并肩默默走了一会儿,又说:“你可不能泄露我的天机啊。”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位“大插兄”身上,竟还保留着一些孩子气。成年人身上的孩子气,是可爱的。我张张嘴,几乎要把我的想法对他说了,却羞于出口。这想法使我的脸有些发烧,幸而天很黑,否则他一定会看出我的脸当时有多么红……
第二天,我们几个姑娘套辆牛爬犁,到江汊子里去割柳条。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又红又大。新雪将世界覆盖得一片洁白,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出了一条柔和而起伏的耀眼曲线,将所有可以望见的树木都变成了巨大的或玲珑的银珊瑚。江上还弥漫着薄薄的晨雾。阳光是那么灿烂,晨雾被渲浸得像一片展开的透明的红纱,几乎是静止的,经久也不飘散。雪地辐射着炫目的彤辉。景色真是美极了。大自然的美,更属于人烟疏少的地方。而在这种地方,人类更易产生对大自然的依恋之情。
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嗨,姑娘们,你们到哪啊?”姚医生突然撑着雪板来了个漂亮的急转弯动作,拦住我们的去路。他头戴一顶白色的兔毛滑雪帽,脚穿一双靴子,身背医药箱,双颊绯红——那是因为滑雪速度太快被风吹的。那一天他显得那么年轻,那么潇洒,那么朝气蓬勃,又那么……英俊。
女伴们都呆呆地瞧着他,忽然一个个全变得羞涩起来,谁也不回答他。
我见他望着我,就说:“我们去割柳条呀。”
“往哪边儿去?”
“东边儿江汊子里。”
“正好,我要去东村,搭你们一段爬犁吧。”他蹲下身,解滑雪板。
我说:“‘大插兄’,滑雪多神气呀,何必搭我们的牛爬犁呢?慢慢腾腾的。”
他说:“有机会能和姑娘们坐在一辆爬犁上,那就只有傻小子才会觉得滑雪更神气了。”
女伴们互相交换着各种含义的眼色,一个个愈发显得庄重无比。
他将滑雪板递给了我,我就像士兵搂着大枪似地搂着它。
他坐到了我身旁,从我手中拿过鞭子,往老牛屁股上抽了两鞭子,老牛颠儿颠儿地跑了起来。
爬犁很窄,他又坐在我和另一个姑娘之间。那姑娘朝后一躺,躺在了身后一个姑娘怀里,倒挺自在挺舒服的。我却得搂着他的滑雪板,而且身旁身后都没有女伴可靠,要靠着谁,就只有往他身上靠。我怎么能当着几个女伴的面往他身上靠呢?我随时会滚落下去。
他看出了我坐得不太稳妥,对我说:“搂住我的腰。”我装作没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他真以为我没听见他的话,也不再重复,用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我的腰。
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