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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被发现,立刻将无数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嘈杂声渐渐平息,连俑似的士兵们也纷纷朝我扭转脑袋。孩子们不钻来挤去了,姑娘们不说说笑笑了,也不往士兵们头顶抛瓜子皮了。我不卑不亢地走向放映机。我是被他们请求放电影的。
是台旧放映机。我们团也有这么一台,农场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家当,是他们还是我们“老大哥”的年代送给我们的。早就不能使用了,扔在宣传股的破库房里。我曾想将它修理好,煞费了许多苦心。
我随身带的两箱片子,摆在架设放映机的桌子上。我忽然寻思过味来了——他们是找借口看一场中国电影。他妈的让他们寻找到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借口。当灯全部熄灭,我开动放映机时,暗暗打定主意:断片三十次。
银幕上出现了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标——工农雕塑交手高举镰刀斧头,缓缓旋转……
让我在这里补充说明:我带的那部影片,并不是一部我们的国产片,而是一部苏联影片——《列宁在十月》。这是当时在我们国内极少的允许公开放映的苏联影片之一,是我这个团放映员的一张“王牌”。片子已经快放烂了,但我们各个连队的人仍百看不厌。要是哪个连队的头头对我不太够意思,我便警告他:“从此不再给你们连放《列宁在十月》。”他就熊了。
观众骚动起来。
活该扫他们一大兴。
不知那少尉作何想法?
女翻译出现在放映机旁了,大声向观众用俄语解说道白。只有她才能挽回这使他们万万预想不到的局面了。本国人观看本国影片,需要现场翻译,这大概是放映史上的奇事吧?但骚乱起来的观众并没安静下来。他们跺脚,吹口哨,发出嘘声。倒是女翻译自己首先安静了,不再继续用俄语解说。
“他们宁愿听不懂……”她悄悄告诉我。听她的语调,就知道她很窘。
我顿时理解我的观众们——习惯说法——的心理了。他们是满怀希望来看一场中国电影的。他们太失望了。我为他们放映的虽然是一部他们想必已看过多遍的苏联影片,但毕竟是中国话配音。从这一点讲,他们可以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半部”中国影片。这便使他们感到落空了的希望获得某种补偿。他们当然宁愿听不懂了。看得懂而听不懂,这也许算是一种特殊的欣赏吧?
他们渐渐安静了。
他们看得出神入化。
他们仿佛确实在看一部从未看过的,早就希望看到的中国影片。
那么一种令人难以置信难以描绘的满足状态。
最佳放映效果。
我敢跟任何一个人打赌——绝没有哪一位苏联放映员,在放映这部苏联人都已看过的,五十年代的苏联影片时,会取得像我一样的成功。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因此而得意。心里确实有点暗暗得意了。
我的观众们——习惯说法——又骚乱了几次。跺脚,吹口哨,发出嘘声,因为断了几次片。不是我故意弄断的,我说过,它在我们那边已经快被放烂了。
少尉走到放映机旁一次,通过女翻译问我是否放映机有什么问题?需要他替我做些什么不?
我开始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责任心,再就没断过片。
伟大的,不朽的《列宁在十月》。
真够遗憾的,我不能接着放《列宁在一九一八》,《列宁在一九一九》。如果这两部片子就在放映机旁,我指的当然是被我们译过道白的,我肯定接着放……
影片结束时,他们鼓起掌来。
我竟有些激动。
我首次在我们的连队放映这部影片,结束时,我们的观众也鼓掌。
我内心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我想,我可能是放映史上的第一个为苏联人民和苏联士兵放映《列宁在十月》的中国放映员吧?感激我们的出色的配音演员们,如果我有特权,我一定同时为他们颁发两枚奖章,一枚中国的艺术家奖章和一枚苏联的艺术家奖章,都应该是金质的。
我的观众——我再次强调,习惯说法——苏联士兵们,苏联老百姓们,并未马上离散。他们都从自己的座位站起,转过身来望着我。站立在过道的人们,竟拥至放映机前来了。我忽然觉得从他们之间寻找到了一种与我共通的情感——一种我每次放映这部影片时内心里都会产生的情感,那就是对伟大的列宁的热爱,对伟大的十月革命的历史崇敬。从当时那种极特殊的氛围中,我感受到了一个事实,列宁在他们心目中,不惟是一位领袖,而且是一个富有人情味的人。
女翻译悄悄对我说:“他们希望你对他们讲点什么……”
我惶惑了。
我不知道我应该对他们讲些什么,不应该对他们讲些什么。
他们静静地期待着。
我憋了半天,才大声讲出一句话:“尼古拉大门也要打开吗?……”
这是影片中的一句道白。卫队长说的。我说时,没有忘记同时作出卫队长那个绝妙的手势。
他们满意地笑起来。
一个就站在我对面的苏联少女,指指我的胸——我胸前挂着一枚胸章。那是当年我们的军队里无论官兵人人都有的胸章——写着“为人民服务”的长方形下缀着金光四射的五角星。
我以为她要仔细看看,就摘下来递给了她。没想到她却以为我是送给了她,一接到手,就高兴地挤出人墙跑了……
我被带出了他们的乡村俱乐部。带我的不再是士兵,而是那个女翻译。也没有被带回他们的禁闭室,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桌足够三个人吃的饭菜,还有一瓶酒,一包烟。
没有他们的什么人陪我吃,这使我吃得更大方。不能白给他们放一场电影啊。
我没动那瓶酒。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一口酒了。
……
当天晚上,小吉普车送我到了边境线。
我请求他们,不要将我移交到我们的边防哨所或边防站。
我骑着那匹呆头呆脑的马,带着《列宁在十月》,在黑夜的掩护下,又神秘地回到了我们这边。
我当时真羡慕那匹呆头呆脑的马,它往返坦然,不会受任何怀疑,也不必向任何人交待什么。
我远离边境线后,勒住马,回望冰封的黑龙江,心中暗暗说:“弗拉基米尔·依里奇·列宁,感激你。你的名字,使我这次非礼节性的‘访问’,受到了颇有人情味的接待……”
回到团里,我说我迷了路,冻坏了,被一个猎人背回家中……
不久,因“工作需要”,我被调到一个离边境地区极远的连队当小卖部售货员……
2。鹿 心 血
1972年冬,按照上级命令,我们在乌苏里江边增加了一个哨所。守卫它的,是我们连的六名知识青年——我是其中的一个。
哨所并不隐蔽,用一破两半的圆木构造。我们的任务是——巡逻十里长的一段江面。
连队隔半月给我们送一次面粉和蔬菜。北大荒冬季只能吃到白菜、萝卜、土豆——“老 三样”。不但战士要吃,干部也要吃。哪一级都要吃。吃了就要唱:“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
难得吃顿肉。我们不像孔夫子那么娇气,三个月不知肉味就牢骚满腹。
我们都巴望哪天能捉一个特务。
却没捉到过。
捉到过一个形迹可疑者,一个“二毛子”。我们大大地兴奋了一次,轮番对他进行审讯。结果非常遗憾,他不是特务,是九连的马车老板,到江边来下套子套野兔。这令我们也大大地沮丧了一次,没收了他的兔套。兴奋是一种情绪付出,不能白白兴奋一次。
江边地带很荒凉,生长着灌木丛和杂草,野兔出没其间。捉不到特务,我们就转移愿望,套野兔。总得有个愿望才行。什么愿望都没有时,烟钱的开销就太大了。
却没获得过一根兔子毛。套住的野兔被狗叼走了,雪地上清清楚楚留下的踪迹告诉我们,狗跑过江面,消失在彼岸的土堤后。土堤后是一个村庄,可以望见各式各样的屋顶。这一带江面不宽,早晨甚至可以听到他们那个村庄的鸡啼。毫无疑问,这条“强盗狗”准是苏联人的,它竟可恶地连我们的兔套也一块叼走了。
我们恨透了这条狗,发誓逮住它,惩罚它,不弄死它,也要弄它个半死。我们设诱饵,埋“子母套”。
一天傍晚,我们听到了狗叫声。当时大家闷坐火炉四周,正无事可做,无话可聊。狗叫声在我们内心引发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激动,同时跳起来,好像哨所里着火了似的,争先恐后冲到外面。
我们循着狗叫声跑到一片灌木丛那里,包围观看被套住的狗,大为开心。那狗比我们想像的要小,也不如我们想像的那么凶猛。长腰身,长腿,垂耳。深栗色的毛,闪耀着旱獭般的光泽。狗脸很灵秀,很可爱,一条漂亮的纯种苏联猎狗。钢丝套子勒在它后胯上。由于它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挣扎,已使套口收得很紧很紧,勒入皮肉,仿佛就要将它的腰勒断了。这狗的充满痛苦的眼睛里,流露出人类的悲哀而绝望的目光,恐惧地瞧着我们。它不断啮牙,发出阵阵低鸣。但那低鸣绝不意味着进攻的企图,是防范的本能。它太痛苦了,不久便连防范的本能也丧失,一动不动地蜷伏在雪窝中,不再啮牙,也不再发出低鸣。它浑身颤抖。不知是由于痛苦,还是由于恐惧。
观看这么漂亮的一条猎狗这么一种可怜的样子,我们都有点暗发慈悲了。它毕竟是狗,不是狼。它不过叼走了我们套住的野兔,没咬伤我们的哪一个伙伴。如果它是一条中国狗,不是猎狗,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狗,我们都会立刻放掉它的。我们都暗暗地,深深地为它不是一条中国狗而遗憾。苏联狗,这一点似乎使问题的性质很不同了。一种古怪的心理,使我们这几个很喜爱狗的中国小伙子,对这条苏联狗压制下了我们天性中的善良和怜悯。
一个伙伴踢了它一脚,恨恨地说:“我们走,让它在这儿受罪吧。它不被勒死,也会被冻死,或者夜里被狼活活吃掉。”
另一个伙伴反对:“让狼吃掉?那未免太可惜了。弄回哨所去,宰了,够我们吃几天狗肉的。”
第三个伙伴立刻表示赞同:“对,狗皮归我了,寄回上海,给我父亲做件皮坎肩,纯种苏联猎狗皮坎肩,不够时髦,也他妈的算稀罕了。”
我们虽然都喜爱狗,但对吃狗肉还是很向往的。连里的老职工请我们吃过狗肉。这种口福给我们留下了深刻记忆。在长久不知肉味的情况下,对吃狗肉的向往就会超过对狗的喜爱。谁叫它叼走我们套的野兔,使我们的肠胃受到亏损呢?谁叫它自己又被套住了呢?谁叫它偏偏是一条苏联狗呢?肠胃的亏损是很实际的亏损,我们有权补回来。它不仁,我们也就不义了,一报还一报,我们都认为吃掉它不算多么缺德。
“好,听大家的。”班长终于发话。
于是我们就将它拖回哨所。
一到哨所,马上分工:有人劈柴添火,有人化冰烧水,有人磨刀准备开膛剖肚,有人拌油盐酱醋调作料,有人剥蒜。
那会儿完全黑了下来,已看不清江对面的景物。土堤后的夜空时时空烁着细小的火星,那是晚炊的烟霭。烧木柴,烟囱里冒出的那烟都会夹带着那种细小的火星。天越黑火星越显眼,怪神秘怪好看的,使我们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玩的“滴嗒花”。淡淡的木脂油味飘过江来。那种细小的火星和木脂油味,常常引诱我们想偷越江界,登上土堤,看看堤后的苏联村庄。
狗在哨所外,也许快勒死了,也许快冻僵了,也许预感到了无法逃脱的可悲下场,一声不叫,仿佛期待着我们结果它的生命。
水烧开了。磨刀的伙伴满意地用手指试刀锋。
忽然,我们听到江对岸有人呼唤。
先是一阵老头的沙哑的呼唤声。
接着,是一阵老妪的气急的呼唤声。
“娜嘉……”
“娜嘉……”
“娜嘉……”
老头和老妪齐声呼唤。
在这黑沉沉的宁静夜晚,隔江传来的呼唤声听得异常真切,因为真切,呼唤声中的焦急和不安,使我们不难领略。
班长在团部俄语培训班受过培训。于是我们就问他,呼唤的是什么意思?
班长回答:“娜嘉,这是苏联女孩名,他们在呼唤孩子。”他们呼唤孩子,与我们毫不相干。持刀的伙伴向我摆了一下头,我就欲走到外面去,将那条半死不活的狗拖进哨所。
它却突然叫了起来。呵,我从未听到过任何一条狗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发出那么悲哀的叫声。那简直就不是一条狗在叫,而是一个身陷绝境的人在回应对自己的呼唤。我至今一回想起这件事,这条苏联猎狗当时那种悲哀的叫声,犹在耳畔。我是难以将这一种狗的哀叫声用文字描绘出来的。那是文字无法描绘的。狗最具有人的灵性和人的情感。在某种情况下,比如在彻底绝望的生死关头,人会发出像兽一样的嚎叫,狗会发出像人一样的声音。无论前者抑或后者,都是震颤人心的。那条苏联猎狗的叫声,是太像太像一个就要被杀害了的孩子听到父母呼唤后的哭喊了。
那声音几乎使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为之屏止了。
在这狗的一阵悲哀的叫声过后,江对岸苏联老头和老妪的呼唤声更接近我们了。显然他们循着狗叫声,沿江对岸的土堤一面继续呼唤一面奔跑过来了。听呼唤声他们是站在正对我们哨所的地方。在他们和我们之间,隔着冰封的乌苏里江。人的呼唤声和狗的应叫声,震颤着比冰封的江面要宽阔几倍、十几倍、几十倍的夜空。也许一阵枪声都不足以对我们,不足 以对边境地带的这个无月无星、黑雾沉沉的夜晚产生如此强烈的震撼力。
我们都一动不动,呆呆地倾听着。
班长首先走到了哨所外面,我们也一个个走到了哨所外面。
连风也没有一丝。一个一切都仿佛静止了的夜晚。一个极其寒冷的夜晚。静止的一切使人感到犹如被寒冷冻住了。声音是不可能被冻住的。冻不住的声音,人的呼唤声和狗的回应声,以一种穿透这犹如被冻住了的黑沉沉的夜晚和犹如被冻住了的大自然中的一切的力量,震撼着我们的心。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冰封的江面是锡铂色的,能见度达不到十米之外。我们虽然看不见那站立在对面土堤上的一对苏联老人,但我们确信,他们也许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衰老,甚至可能是两个老态龙钟、步履艰难、形将就木的人。只有老到这种程度的人,才会发出那么竭尽全力、苍凉凄楚、每个字的音调都颤抖着的呼唤声。
“娜嘉……”
“娜嘉……”
我们不必问班长就早已明白了,他们是在呼唤这条狗。
“不他妈的发慈悲!”一个伙伴将哀叫着的狗拖进了哨所。这是一句气冲冲的话。人在极想却又很难硬起心肠的时候,往往会说出类似的话。实际上是对自己发泄的气恼。
我们又都跟着走进哨所。
持刀的伙伴,将刀朝地上狠狠一掼,走到他的铺位,仰躺下去了。
刀子深深扎入义气松的锯平面面。
班长沉默着。
“我声明啊,我不要狗皮了……”那个来自大上海的伙伴喃喃地说,蹲到炉前去了,拨出一块炭火吸烟。
沸水冒出雾般的蒸汽。
哨所小小的房间,充满蒜汁的辣味。
班长拔下刀,盯着那狗。它一被拖入哨所,就不叫了,它也瞧着班长。它眼角挂着泪。是的,它眼角挂着泪。它无声地哭了。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狗是会怎样默默地哭的。谁如果不相信狗在悲哀时会哭会流泪,谁就缺少人性。
狗的主人也哭了。他们的呼唤声告诉我们,他们是哭了。他们是边哭着边呼唤。
班长朝狗弯下身去。
“班长……”我一把抓住了班长那只拿刀的手腕子,用目光苦苦向班长哀求。
班长用另一只手扳开我的手,轻轻推开了我。他并非想杀狗,是用刀去割钢丝套。好一会儿,才将钢丝套弄断。刀锋变成了锯齿。
狗慢慢站了起来。由于我们放了它,它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发生了转机,不像先前那么惧怕我们了。它那双狗眼有点疑惑地望着我们,本能的戒心使它不敢移动地方。它仿佛在暗暗揣度,我们对它发的慈悲,究竟是应该信任的善意,还是不应该信任的人的狡猾或计谋。它被套伤得很重,后胯毛脱皮绽,血肉模糊。
班长低声说:“医药箱。”
我立刻拿来医药箱。
他又说:“给狗上点药,包扎一下。否则,它的主人会非常恨我们的。”
我帮着班长毫不吝啬地往狗的伤处倒红药水,撒消炎粉。之后,又仔仔细细地给它缠了几圈药纱布。它竟非常温顺,一旦意识到我们不再想伤害它,便很驯良地听任我摆布它了。
班长在一张纸上写上几行俄文。写完,念给我们听。
他写的是: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们的狗,希望它不再过到江这边来。
我献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班长将这封“国际信件”让狗叼住。
我推开哨所的门,我们望着那狗慢慢走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从此,我们套住的野兔再没丢过。一场大雪覆盖了那条狗留在我们大地上的踪迹,也覆盖了它留在我们记忆中的“形象”。
新年前几天的一个夜晚,我们熄灭马灯,都已钻入被窝了,忽听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门。
“熊?……”我低声说出一个字。熊才胆敢扒有人住的宿舍的门。
大家顿时紧张起来,一个个下意识地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