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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的脸使你受惊吓。”
你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盯在你脸上。
“是你?”她语调说明她非常意外。
“你要下去吗?那我就将拖拉机停住。”你低声说。
“不!”她说,“我不怕你的脸。我知道你的脸是为救别人被烧伤的。我在《农垦报》上读到过你的事迹……”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已经在场部中学读高中了。”
你如今已在王师傅家住了六年了。她也已在三年前就高中毕业,参加劳动了。
可她至今在你眼里仍是个孩子。好像她在你眼里只能永远是个孩子。每当你看着她的时候,你的心就会提醒你的眼睛——她是个孩子。
她对待你却像对待一位兄长。
王师傅全家对待你都像对待他们的一个家庭成员。
也许只有在北大荒才会遇到这样一家人。
六年的时间,这是不短的时间。北大荒夏季的烈日和冬季的严寒,可以使一张皮肤细嫩的脸变得粗糙,也可以使一张脸上的烧伤变得“统一”。北大荒的西北风是一把“整容手术刀”,对不同的脸实行不同的手术。
也许正因为是这样,你才对自己的脸逐渐习惯起来?她才并不觉得你的脸有多么可怕?
“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她问,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一点也没有做作之态。那神情好像是一个孩子在向一个大人郑重发问。
“我……我怕你被火烧伤……”你喃喃地说。
“傻瓜!……”她笑了。
“瞧你,衣服都烧坏了……”她的手轻轻捻着你绒衣上被火烧的洞,一副很为它惋惜的样子。
“我给你补。”她又说。
“你回去吧!”你说。
“我不回去!”她拉着你的手朝拖拉机走去。
走到拖拉机前,她望着你说::“我送给你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你这才发现,她身上还背着书包。
“我猜不着。”
“那你闭上眼睛。”
你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吧。”
你慢慢睁开眼睛,见她双手捧着一台小小的收录机。
“这是我托人从哈尔滨买来的,喜欢吗?”
“多少钱?”
“不贵,才一百二十多元。”
“谢谢你,明天我就给你钱。”
“谁要你的钱!”她有些生气地噘起了嘴,又扑哧笑了,说,“是我自己的钱,平时攒的。我早就想送你这么个东西。还为你录了一盘磁带呢!”她说着,将收录机放在拖拉机盖上,按了一下按键,“你听!”
几秒钟后,从那台微型收录机中,传出了某种极不寻常的声音:“刷,刷,刷……
“这是镰刀割麦子的声音。”你奇怪她为什么将这种声音录了下来,而且怀着那么得意的神情放给你听。
“不对,”她瞧着你摇了摇头,“你仔细听!”将音量放大了些。
你还是不能判断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在那有节奏的声音之中,伴随着仿佛低音效果的鼓点般的另一种声音。像许多人的整齐的步伐声。为什么不录一盘交响乐呢?
你更加不解了。
她索性将声量放到了最大限度,目不转睛地瞪着你,问:“还没听出来?”
是步伐声。是的,是千万人的整齐的步伐声。它立刻使你联想到了一个团甚至可能一个师的士兵在进行操练。这声音对你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你不能明白。
“……现在通过天安门广场的,是英雄的人民解放军的装甲部队……”
“今年国庆典礼的录音?”你不再迷惑了。你立刻将那小小的收录机捧了起来,仿佛将天安门,将整个北京城捧在了自己双手中。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你已经整整六年没回过北京了啊!你已经整整六年没见到过天安门了呀!你这首都的儿子,你这共和国的长子,你梦中曾多少次回到了北京哦!你眼前顿时出现了天安门广场,金水桥,华表,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
你的眼睛湿润了。
“‘十一’那天,你不是为老张头的大儿媳妇赶到场部输血去了吗?我想你一定没有听到国庆典礼的实况广播,就为你录了下来,可惜没录全……”她非常遗憾地说,声音很低很低,仿佛因此而对你感到很内疚。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除了“谢谢”两个字,你激动得不知再对她说什么好。
你凭着你的想像,为自己在头脑中描绘着国庆典礼的雄壮场面。装甲部队从天安门广场驶过所发出的巨大声音,震动着你的双手,震动着你的心。这声音从你的身体传导到大地上,仿佛整个大地也随之震动了起来!
你此时此刻才对自己承认,六年来,你是多么想回到北京一次。
你的眼泪从你的眼中涌了出来,顺着你的面颊往下淌,淌入你的口中,咸咸的,你将它咽了下去。将一种深深的感情咽下去。
你和她就那样长久地,默默地,面对面地站立着。你捧着小小的收录机,她痴痴地呆呆地望着你。
荒野是那么宁静。
在这宁静之中,除了小小的收录机里传出的声音,别无任何声音。
那声音牢牢地吸引着你,也牢牢地吸引着她。
直至收录机发出“咔”的一声微响,一盘磁带放完了,你都没有动一动。她也是。
“你哭了?……”她问。
“我哭了……”你回答。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窘。
荒火,你和她点起的荒火,已经熄灭了,火的精灵们终于在你的土地上舞乏了,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喘息去了。微风吹过,未泯的火星在你的土地上一闪一闪,像谁揪下了一片红宝石。
……
……
你们一起坐进拖拉机驾驶室。
“我的帆……”
“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你开动了拖拉机。这二百五十马力的驯服的钢铁巨兽,颤动了一下,仿佛迫不及待地冲向了你的土地。
是的,我的土地。这不是诗句,也不是歌词。你想。从东长安街至西长安街,那么长,那么宽。它是我的帆。我的黑色帆。
这不是诗句,也不是歌词。这是你的现实。使你感到严峻又使你感到自豪的现实。
你的帆是你的命运。使你充满着希望也同样充满了忧郁的命运。
在这个夜晚,我的帆是黑色的。在明年的秋季,我的帆将变成金黄色的。你继续想。
如果你有勇气爱,就把你的爱升到我的帆上吧。你心中默默地这样对她说。
铧犁在你的土地上,耕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它是你的命运之舟的桅杆。
“将来,我要走遍全中国,也许还要走遍全世界,去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最出色的整容师。”
“将来,哪一年呢?”
“三年五年之后,也许,时间再长些。”
“那需要很多很多经费呀!”
“经费会有的。”
“还需要很多很多手术费呢!”
“手术费也会有的。”
“那……你带我一起去吗?……”
“只要你愿意。”
“之后,你想回北京一次吗?”
“一定回北京一次。”
“我还没亲眼看见过天安门呢?”
“你会亲眼看到的。”
……
二百五十马力的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在这片刚刚烧过荒的处女地上,用铧犁深耕出你的帆……
11。椅 垫
“婷婷!”
“……”
“婷婷!”
“哎?”
“我嘱咐你的事儿办了?”
舒舒服服地蜷在里屋柔软的双人沙发上看《大卫·科波菲尔》的婷婷,正为小科波菲尔的命运不平和担忧, 听到哥哥两次叫她, 改变了一下姿势, 很不乐意地但又不得不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仰起下颏, 微微眯着那双长睫毛的好看的眼睛, 想了想, 大声问:“什么事儿呀?”
“你真行! 到底给忘到八百年后去了!” 哥哥在外屋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婷婷又朝电视中小科波菲尔那哀怜愁苦的面容投去充满同情的一瞥,便向外走去。
哥哥亚文正在对着三开门的捷克式大衣柜的镜子试穿一件崭新的西服上装。他一会儿扣上衣扣, 一会儿解开衣扣, 一会儿抻抻袖子, 一会儿压压两肩。看来这件在外宾服装店用厚礼请高手裁缝做的西服上装他不甚满意。
“你哪儿去?”哥哥问。
婷婷转过身:“到胖妈那去呗!”
哥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皮箱, 打开来, 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绒女式偏襟上衣,递给婷婷:“把这件衣服给胖妈捎去吧! 既是叫她来参加婚礼嘛,总要穿得稍微体面点儿,是不?”
“这,这是妈的衣服,留着是个念物,怎么好就送人呢? 你想给胖妈件衣服,就买件新的!”婷婷没伸手接那件衣服。
“妈的衣服, 放着也是放着, 值得作念物的东西, 家里多着呢! 再说, 胖妈也不是外人, 妈的衣服也是穿得的。” 哥哥说着, 把那件衣服硬塞到婷婷的手里。
话儿虽可以这么说得, 理儿也固然可以这么去论当, 但哥哥心里是另有小九九的: 既要顾面子, 又舍不得花钱。哥哥在这方面的心眼可精明着呢!
这位二十一岁的美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未来的女油画家(她对此是异常自信的),对那个被她称作“胖妈”的女人从记事起就充满了情同母女的爱,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植根在心灵深处的超过母女骨血关系的爱。
“胖妈”姓潘,老家在江苏苏北。她曾给市委贺副书记家当过保姆兼佣人。贺副书记患了肝癌,她日日夜夜侍候在贺副书记身旁。一天,严家兄妹的父亲,工业局局长严志鹏驱车前往医院探视自己战争年代的老上级贺副书记。贺副书记拉住严局长的手,目光瞅定站在病床前的“潘阿姨”,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一番临终嘱托来:“老严,我一辈子没求过人,我现在要求你一件事……只……一件事。她,在家乡……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不能,一蹬腿……一闭……眼睛……就撇下她不……不管了……她为我们家的……大人孩子操劳了……十……几年啊……你、你、你……”
这位颇受人尊敬的市委副书记,想要挣扎着欠起身,却只剩了把头稍微从病枕上抬了一下的余力。
严局长当时并没有立刻悟透老上级死前向他嘱托的到底是件什么事,直至后来听说“潘阿姨”被贺家楼辞退了,无处栖身,夜宿火车站的时候,才恍然领悟了。他亲自坐小车去到火车站,在候车室的硬邦邦的长椅上,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吸掉了整整一盒香烟,终于把“潘阿姨”寻见了,用小车径直接到家里。
严局长说:“从此我这个家就是你的家!我们全家人都是你的亲人!我和孩子妈工作都挺忙,你就当我们家的内务大臣兼财政大臣吧!每个月我两口子开了薪都放在抽屉里!”说罢,就从腰链上摘下钥匙,拉起那女人的一只手,“啪”地拍放在她手心里。那郑重其事的神色,像把局长大印托付了,也像和她三击掌。
局长老伴瞅着她,笑盈盈地说:“既然是一家人了,别见外才好!”又亲亲近近地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推到她面前,命令:“叫潘妈妈!”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哥哥亚文惧生,低垂着头,呐呐地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潘妈妈。”赶紧就躲开到一边去,从旁研究地打量这个突然增添的家庭成员。
比哥哥小四岁的妹妹婷婷,打从被紧裹在尿布里的时候就是个“自来熟”,不论生人熟面的,任谁抱都中,任谁逗都笑。她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胖妈妈!”嗓门比哥哥脆亮多了,舌头也比哥哥长一大截,引得爸妈哈哈大笑。她叫完并不走开,也不理爸妈的笑,而往那此时此刻被感动得心里好生不是滋味的女人眼前贴凑,期待着受到一番喜爱的模样。
那女人就弯下腰去,张开双臂,一下子把那小姑娘紧搂住,脸儿贴上了脸儿。
那女人无声地淌出眼泪来。
“胖妈哭了!胖妈哭了!丢!丢!丢!”小婷婷对大人们表现出来的弱点是那么不留情面。
严局长老两口对视一眼,一个朝左边扭过脸,一个朝右边转过身。
局长像被鱼刺卡住了嗓子,咳了几声。
她就这么样由贺家楼来到了严家院。
她就这么样由勤勤劳劳的佣人变成了忠忠实实的管家。
她就这么样由“潘阿姨”变成了“胖妈”。
那一年,她大概四十二岁。她不显老。她只有极少的几根白发,自己梳头的时候才会发现,并且一发现就被拔下来。尤其是,她的身段还挺好看的,不像某些发福的女人一过四十便臃肿肥胖起来。局长老伴、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每每打量着她,用揶揄的口气说:“你年轻那会儿必是怪好看的呢!我们都叫你胖妈可真亵渎了你!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呢?愿意,我就给你介绍一个,包你中意!”她光是笑笑,不回答什么,扭身就找活干去了。
其实,她是结过婚的女人。丈夫在婚后的第二年就不幸一病归阴了。她是很爱他的。精明的婆婆为省下一笔钱,逼她“嫂嫁叔”,她为这才打家乡逃出来的。她那么勤快,那么利落,眼里处处是活儿。严局长曾很恼火地对她说:“我们可不是把你当佣人的!你歇闲一会儿是不是就难受得慌哇?”她,也不在意,也不生气,抿嘴儿一乐,眼里又溜见了什么活儿。从此以往,局长夫妇也就只好由她去。
她话不多。她是个爱恬静的女人。没什么活儿可干的时候,就把小婷婷抱在怀里,搬个小板凳,坐到阳台上去。一边轻轻拍着,晃着小婷婷,一边小声哼唱家乡苏北的歌谣。小婷婷是很淘气的,但这时便非常乖,非常听话, 偎在她怀里,听她唱一支歌谣又唱一支歌谣, 往往就在她怀里睡着了。不久, 四岁的小女孩也学会了唱好些个苏北歌谣。于是她们再坐到阳台上,就不光是一个唱,一个听,而是两个一块儿唱了。
“婷婷,咱今儿晚唱哪个?”
婷婷歪着脑瓜儿,似乎极认真地想一想,便回答唱哪个哪个,不唱哪个哪个,先唱哪个哪个,后唱哪个哪个。
她们便开始唱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柔和缠绵的音调和一个娇声娇气儿、口齿不清的女 孩的二重唱,常使局长夫妇出神地侧耳聆听。
唱一会儿,就会听到阳台上有诸如此类的严肃而认真的谈话:
“胖妈,下一个你说唱什么,就唱什么!”
“婷婷,下一个唱什么,还是你说了算!”
“胖妈,为什么老是我说了算呀?我还是跟你学会唱的呢!”
“你嘛,在我眼里是小公主,金口玉牙!”
“公主?什么叫公主呀?”
胖妈就讲一个公主和驴皮王子的故事。
小婷婷属于“十万个为什么”那类孩子,她往往还会怀着无尽的好奇再追问: “公主是金口玉牙?那吃饭能香么?”
这些疑问便会把胖妈难倒。
“婷婷! 别缠着胖妈不休! 胖妈! 你早点歇息吧!”解危的不是局长,便是局长老伴。他们的干涉总是很及时地挽救了胖妈在小婷婷心目中无所不知的威望。
婷婷离不开胖妈了。吃饭,要胖妈亲手盛到碗里的,还要坐在胖妈膝盖上。睡觉,要胖妈亲手铺盖好小被小褥,还是胖妈搂着。胖妈干活的时候,她殷殷勤勤地帮倒忙。要么就撒娇地双手搂住胖妈的脖子,像口袋一样吊在她背后。逢上过年过节,看电影,逛公园,胖妈不去,她是无论如何绝不肯去的。
她竟至于到了不肯去幼儿园的地步。要她去的话,须是胖妈也非去不可。
“我的心尖!”胖妈几乎对她百依百顺,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竟用那四个字取代了婷婷两个字。
“胖妈!”
“我的心尖!”
这个家庭好像有一台录音机一天到晚开着,重复地播放着上边那两句话。
局长夫妇不无埋怨地说: “胖妈,你要把她纵惯坏了的!”
胖妈一笑:“哪能!我还能教育她不许说谎骗人,做了错事要承认,要自己洗脸、洗脚、扎小辫哩!”
他们也无可奈何……
男孩子亚文,却不像妹妹那么恋着胖妈。倒不完全因为他比妹妹大四岁的缘故。他对胖妈很有礼貌,但那礼貌之中隐隐透露出一个初识世故的孩子对一个来自乡下的女人那种疏远。一个生长在局长家里的孩子,一经懂得了待人接物的礼貌,也就几乎同时学会了用小小的世故的眼光按周围所有人的身份和地位而区别对待之。他们比一般家庭中的孩子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形形色色、身份地位有巨大差别的人。他们那种“区别对待”的信条是从周围世界人与人的关系中发现、启迪、奉守来的。他读书的那所学校是A城独一无二的“高干子弟小学”。在那里他们接受两种教育,一种是课堂上、课本上的教育; 一种是从同学关系中,从老师对父母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学生的关系中学到的。这两种教育的结果往往在孩子们身上相互抵消。而家庭教育同那种社会大课堂的教育成果相比较,会显得多么渺小啊!
“胖妈不是我们家的佣人!是亲人!记住,是家庭成员!”
爸爸不止一次说过这话。
妈妈也不止一次说过这话。
但当同学们谈起这类话题时:
“我们家里又辞退了一个佣人!”
“我们家里又新雇了一个佣人!”
“我的衣服、袜子都是佣人给洗!”
……
他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