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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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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行动出师不利,偷回的棉花子吃着也不顶什么用。我们又一起商量再三,还是决定由石天爱和王桂芳从机磨坊偷面粉出来。石天爱说:‘最好的东西还是精面,碱菜子有什么营养?屁用不顶。我们还是想办法吃面粉,上个月粮减成24斤,我就自己想办法了,每天上工时偷空从机磨坊带点精面出来,说是上厕所,到木工房要一缸子才开的开水,回到房间用开水一冲就吃。我那时候就想到不能再硬扛下去了,身体缺了粮食哪能一直支撑下去?‘我们同住一个屋,石天爱从上月就自己独个儿想办法了,我们竟毫无所知。现在,形势十分严峻 ,我们相互间再提防,再避讳,就什么也干不成。为了大家都活下去,我们得同舟共济,共 同走出困境。 
偷面粉出来的大原则定下来以后,我们进一步讨论,偷回来的面粉怎么个吃法。石天爱说, 她在家时和面就有绝招,她怕手上多沾面,只用一个食指搅拌,就能把半盆面粉和成团,过 后只要洗去食指上的面粉就行了。可是面团又怎么处理?用屋里半死不灭的炉子烙饼,烙饼 的味道会从破门缝、窗子缝里散发出去;我们的宿舍就在机修厂车间旁边,门口经常有人走 动,饥饿的人对食物的嗅觉特别敏锐,一旦被别人发现,随时都会有人冲进来查看;做成面 条或面片之类在炉子上煮,只要有人进屋一眼也会看见。而且,只要查出我们宿舍有人偷 面 粉,王桂芳和石天爱就会立即从机磨坊调出,我们的面粉来源就会断绝,我们大家的生存都 会受到威胁。唉,唉,偷回面粉要吃进肚子也还这么难! 
第二天上午,在场部路遇杜绍宇,我心事重重,立即就想到,他人在站上,或许可以搞到粮食,应该抓住这个机会问问他,向他求助。因为我知道,他胆子大,头脑灵活,绝不会在这个危难时刻坐以待毙。来农场后,我们在十工相处就不错,只要他真有些办法,我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的求助。看见旁边无人,我就直言不讳地小声问他:‘能不能偷到麦子!‘他没有 回答‘能‘或‘不能‘,却告诉我:‘你在这等一下,我就来。‘刚一会儿,他就返身回来 ,把一小坨牛油给了我,这对于我就是最珍贵的礼物了。饥饿与多日来未见荤腥的我,抓起 牛油就咬嚼着吃了起来。杜绍宇看见我咬嚼牛油的情形,觉得一点也不奇怪,转身就走了。 多年后,杜绍宇才告诉我,他后来回到一站后,又被站上派去出外买肉,因而他自己也搞到了肉。那坨牛油原本是他送给场部邮局的小伙子的,为给兰州的家中寄牛肉,作为贿赂已给 了小伙子,因为意外地遇见了我,他又跑到邮局从小伙子手里取回给了我,答应以后再给小伙子另一坨。在四工农场,我们已没有原先在十工农场随意往来的自由。他是在场部意外地 遇见了我,我又张口向他求援,所以我就意外地得到了这坨牛油。 
我仍继续去烧炕。烧完炕,就进大病房看看,小张一看见我,就大声说:‘哎呀,你烧的炕 到天快亮时就冰凉了,冷得我都发抖,你能不能把炕烧得再热一点!‘他形容惨淡,语气 急躁,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我没有想到,烧过的炕竟然还把他冻成那样,前几天我遇见张 股长,张股长还高兴地说:‘那些职工几天 没烧热个炕,你去了,那些病号都说才睡上热炕了。‘这显然是在表扬我,可我弄不懂那些 ‘职工‘为什么会烧不热个炕。如今,小张又说因为炕冰凉冷得他发抖,这肯定也是事实。 再一想,炕洞里芦草虽填得很满,干透了的芦草一点就着,很快也就烧光了,到天快亮时炕 洞里已无余热,炕冰凉是肯定的。要使炕一直热下去,到晚上再烧一次就行,那3个干杂活的‘职工‘就可以做这件工作。我把这些情况向小张做了解释,告诉他,下午回去,我可以 向领导建议,争取晚上再烧一次炕。 
这天烧完炕,3个年轻‘职工‘再一次来到屋后,3人分吃炒麦子,仍给了我几把,我贪婪地 享受着这份幸福。就在阴森的地狱门口,生之欢乐也并不忙于退走。 
下午回到场部,我找到张股长,说及小张的情况,我说:‘让医院的职工晚上再烧 一次炕,炕就能一直热到早上。‘谁知张股长竟一口拒绝:‘不是炕没烧热的问题,是那些 病号身上没一点热量了,才发抖,你把炕烧得再热,他还会发抖,甭管!‘他的回答使我心 里直打颤。小张他怎能禁得住天亮前的冰冷?颤抖不已的他,身上已没有了多少热量的他, 这样下去怎么能行?我将怎样回答他?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宿舍,从食堂打回一饭盆的碱菜子面条。没想到,这顿饭竟大有改善。原 因是王桂芳有行动,她大胆地从机磨坊包了一手绢的面粉带回来,分给大家。熟食有困难, 经大家商议,干脆把生面倒进自己刚打来饭的饭盆里,搅和在热汤里,立即吃将起来。饥饿 的我们吃着这顿搅和了不少生面的晚饭,竟也认为是一顿美餐哩!这种吃法,绝不会露出任 何破绽,即使别人有什么怀疑,我们已吃进肚子里的面粉,谁也没办法把它检查出来,而且 ,既然有了这个开头,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为了自己的生存,我们总算有了一个好 的开头。原先凝聚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慌、烦乱、忧虑,大半都冰释了。有了这一步,我们每 个人活下来的保险系数就有了保证,好像每人都吃了一丸定心丸。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每 个人的生存更重大、更紧迫的事呢?这顿晚饭的重要深远的意义,绝不是几把美味的炒麦子 所能代替得了的。 
这天晚上,我们一个个心情愉快,竟然还谈天说地一番。我说到小个子河南‘职工‘这两天 天天送给我炒麦子,石天爱问:‘炒麦子好吃吗?‘我说:‘当然好吃。‘石天爱又着急地 说:‘我还没吃过炒麦子呢,你口袋里还有没有?要有,找出来给我几个,我尝尝!‘她的馋 劲儿又来了,可饥饿的我每次吃炒麦子都要在口袋里仔细搜寻几次,怎么会把那金贵的炒麦 子留下一粒半粒?我们都是徘徊在地狱门口的游魂,自个儿都只顾自个儿了。 
命运冷酷无情地将我们推向另一个营垒,但我们每个人又都是一座火山。我们内心深处的岩 浆在翻滚,在沸腾,尽管十分渺茫,我们 仍等待着一次喷发,人人都巴望着伸冤雪耻之日的到来。最近期的向往,也是希望挥洒着眼 泪和自己的亲人们会面团聚,得到亲人们的理解,获得亲人们的爱心和抚慰,一颗冤屈受苦 的心是多么需要亲人的爱与温暖啊,而实现这一切的首要条件是我们自己必须活着。四工农 场把我们当作劳改犯,对右派分子们实行分而治之的办法,要求我们相互之间经常揭发告状 ,我们在十工农场时形成的友爱互助的精神被一扫而光。石天爱原来和我相处不错,来四工农场后竟向领导告密,使我一度处境艰难,她肯定也是得到领导上的鼓励,也许还是有谁指名要她揭发我。这样,大家作生之挣扎,为了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作旷日持久的斗争为 自己的生存而进行斗争,一般只能是自个儿顾自个儿,‘人自为战‘。冷漠自私,成为人们 为保护自己采取的最审慎的处世原则。我们的性格、心灵再一次被重新铸造。所以,我在吃 炒麦子时并未想及同屋的女伴,说什么‘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才真真是骗人 的鬼话!我们的灵魂都够肮脏的了,这里的一切已严重扭曲了我们原来正直纯净的灵魂! 
我的心情终究又不同她们。我吃了一顿饱饭,今后每天都吃上这样的饭没啥问题。可远在高台受难的景超,他的境况怎样呢,他能吃上这样的一顿饭吗?肯定,他没这样的条件。几个月前,我还把这里的教育科长对我们训话时说过的话转告他: ‘一个人要有高度的自尊心! ‘教育科长所说的自尊心,意思是要求‘职工‘和我的难友们在饥饿时绝不要偷窃,我深怕出现一次不光彩的行窃影响到摘帽子,所以,写信时还把这句话转告给他。唉,我这不识时务的劝告,害人性命的劝告!头上那顶帽子已使我呆钝如此。景超本来就是个自尊心极强、 极要面子的人,现在我们同屋的人全都吃上了偷来的生面,洁身自好的他就是想偷也偷不来 。他难以有这样的机会,而我还向他要求‘高度的自尊心‘!古人因拒食‘嗟来之食‘而最 终走向死亡,我向被饥饿折磨了几年的亲人要求‘高度的自尊心‘,竟根本没想到这会使他 有一天失掉生存的机会。我已在‘医院‘见到了死人,那蜡黄色的瘦棱棱的细长脸面,还有 搭在架子车栏杆上的蜡黄色的瘦手,一次次地又在我眼前闪过……这仅仅是我第一次见到的 一个死人。我知道,更多的死亡我都无法见到。难道说,我们生存于其间的世界就这样毫无 救药了吗?难道我们永别的时刻也要来临?我拉紧厚厚的被窝,把头深深地埋进去,不禁痛哭失声。 
我照旧去烧炕。我先烧完了5个炕洞。和3个‘职工‘一起吃了炒麦子,他们对我的照顾我感 激在心。然后,才进屋去看小张。我想,把炕烧热再转告张振英的话,我也好张口些。小张 见了我,阴沉着脸说:‘今天天亮前,我又抖了好半天。‘这时,我忽然相信了张振英的话 ,看来他的身体确实没热量了,天亮前正是最饥饿难耐的时候,如果他肚子不饿是不会发抖 的。当然,炕如果是热的……然后,我又为自己难以自圆其说、自欺欺人的想法吃惊,曾几 何时,我的脑袋也变成了张振英他们的?我讷讷而婉转地向小张说了说张振英的意见,再烧 一次炕的建议未被接受。小张只冷淡地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什么话也不说了。同屋别的 病号们木然地听着我们说话,没有一个人搭话,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示。病房里仍像往日一样 沉寂。天亮前的冰冷严寒,就没有使他们同样热量很少的身体痛苦地发抖吗?他们无言,只 是因为凭他们自己的生活经验,包括刚才我的答复,都已告诉他们,不说更好。 
又过了一天,我又去看望小张,炕上没有小张。我问:‘小张呢?‘回答我的人毫无表情, 缓慢迟钝地说:‘他天亮前没有了!‘我一下子靠在了墙上,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到底在天 亮前痛苦的瑟瑟发抖中离开了这个不需要他停留的人世,他那可怜而有限的请求把炕烧得热一点,被冷酷地回绝才一两天,而这回绝,分明冰冷了他身体里残留的一点余热,也冰冷了他还在跳动的心。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没有了‘ ,前两天他的状况比别的病号还要 好。我不负责任地转达了他的请求,却再没作更多的努力,而现在,他确乎没有了,在他昨 天还躺着的炕上留下了一块空白……他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的是无言的抱恨,和那一块空 白。我知道,炕上的空白今天可能就会被填补,还会再一次又‘没有了‘……而他的抱恨会 是绵绵无期的。我不知他是否有妻子儿女、高堂老母。我们熟悉在‘医院‘,这里按劳改单 位的规定不许聊天,我又哪有心绪问及他的这些,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可我们毕竟难 友一场,他的死跟我又不无干系……我欲哭无泪。但我悲泣的灵魂似已离开了躯壳,冲出门 外,飘荡在苍茫寂寥的长空!多年后我才得知,他叫张亚萍,原是开坦克的,极有才华,写 得一笔好字,是张掖航校的干部,尚未婚娶。 
死一般沉寂的病房,活着也如同已经死亡的众病号! 
不知过了多久,我默默地从里间屋走出来。听到有人喊了我一声:‘和同志!‘我吃了一惊 ,来四工农场以来,‘同志‘二字已跟我们绝了缘分,何以今天这里竟出现了这个称呼?循 声望去,喊我的是一个三十几岁、面容苍白消瘦的病号。他不同于别人,着几乎全新的深 蓝 色咔叽布中山服,显得比别人整洁,整洁得多,说普通话,从眉宇间透出几分儒雅。他头顶 后墙脚朝炕外面睡着,见我已听到他的喊声,又冲口说:‘和同志,保重,保重啊!‘我猜 想,他称我‘和同志‘,大约是由于听说我是个有工资的右派小张肯定就知道,他认 为比自己要高一个等级,为了和我说上话,便贸然喊了一声。他郑重地大胆和我说话,要我 这素昧平生的女人‘保重‘,又使我的心头涌起无限凄楚……我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 是何许人,什么案犯,但我得回答他,便说:‘你也保重,咱们都保重!‘这互致保重的情 形,又使我的心情更为沉重,伤感不已。也许,我是他当劳改犯以来见到的唯一的女性,我 在这个平常人难以支撑的环境里主动为他们这些特殊的病号服务,使他产生了特殊的感受, 感激,担心,同情,悲叹……种种复杂的思绪,使他无法沉默,所以才大胆地说出了他心中 的祝愿;也许,他还是个不幸的判了刑的右派,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他希望与他同样受到命 运之酷劣对待的我不要倒下来,他担心我也会出现不测……也许,他只是因为见到了太多 的死亡,所以才急切地关照我。人啊,人,人对自己的同类并不都是冷酷无情、干戈相 加的。在这生存危机正在威胁着每个人的地方,爱,依然在人与人之间生发,即使一个身陷 困境绝望已极的病号,也在试图温暖一颗被认为是弱者的心,在急切地关照一个存在着生 存危机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医院‘时晾在外面窗台上的蓝绒裤一直忘了没拿进来,那个大脸盘 的病号怎么没吭声?他也许要穿呢?我手提虱子已全部冻死的蓝绒裤,送到大脸盘原来躺的地 方,却认不出绒裤的主人,我问:‘谁的绒裤?‘回答的声音很苍老:‘他几天前就没有了! ‘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没有了‘!我和这些病号原来都不认识,没想去记住他们。几天来 炕上的病号人员的更换我也不曾注意,今天我所见到的一次再次的‘没有了‘,说明还有更 多的‘没有了‘尚未为我所知。我仅仅为‘大脸盘‘晾过一条旧绒裤,我想过没有了虱子的 绒裤他穿上会舒服些,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走得匆忙,也许在脱下绒裤的当晚就匆匆走了。这 倏忽间轻易失去的生命,几天来我竟一点不知。不是有谁要有意隐瞒,而是炕上的病号从死 者预见到了自己不可抗拒的黑暗悲惨的前景,他们自认为命贱如蚁,只是沉默地等待将要来 到 的厄运,说及死亡已成为大忌讳。我把没有了主人的蓝绒裤又扔回到窗台上,有好一阵子, 心如死灰。但,一种强烈的欲望,如烈焰般迅即又在心中腾腾升起。我不是一只蚂蚁。我绝 不能死!俩孩子需要我,生命垂危的景超需要我的救助,我所有的亲人都在眼巴巴地 盼着和我团聚,我要活着见到我所有的亲人。当然,我坚强地活下去,更是要证明自已的一 切,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这天下午回场部前,有几个病号拿出写好的家信要我代发。我刚接到手里,病房里走进油光 满面的‘医院‘炊事员,当然也是个‘职工‘。他客气地称我‘老和‘,急忙拦挡说:‘老 和,你不能给他们发信,这种事你不能管!‘我已替他们发了几次信,从未想过不能替他们 发信。但是,他是这儿的老资格,出面阻挡,我还只能听他的。这油光满面的家伙,能混上 目前这份差事,自然有他一套混的本事。他同那3个干杂活的年轻‘职工‘一样,都是‘职工‘中的特殊人物。他那油光光的脸面,那份精神劲儿,还有神气十足的架势,都说明他从病号们的伙食里随心所欲地攫取了他自己的需要。他,衣着干净整齐,麻利干散,大约三十 几岁。有一次,我去伙房,看到他正在利索地做锅贴一种既烙又蒸的发面饼,他兴致极 好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和我闲聊了几句,还得意地把场部派到‘医院‘工作的王股长嘲笑 一番:‘王股长口外人咋也成了口外相,到伙房说是给病号端饭呢,看见蒸笼布上粘的馍馍渣急 忙收揽起来自己吃了。嗨,当股长的咋啥啥都不顾了!‘这个侵吞病号伙食肚子吃得饱饱的炊事员趾高气扬如此,居然对一个奉公守纪、饥肠辘辘的干部刻薄地指责不已,我当时就十分反感。现在,他又串到病房说三道四,管到了我头上,认为我违 犯了这里的规矩。而我只能把接到手中的几封信又退了回去,心里实在窝囊。他发家信难道 也要经过检查吗?转念又想,管它呢,不让我代发信,不发不就完了吗?对这里的一切,我只 能适应,遵守,接受,用我在报社工作时形成的观念指导当今的言行已 是绝对行不通了。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件事仍自责不已。那几封信一定是几个濒 临死亡的人向家人发出的求救信,我竟受一个吃饱肚子的‘职工‘的摆布,冷酷地拒绝为 他们寄出。寄出这几封信,他们的家人收到后未必就有能力救援,而拒绝为他们寄出,却是 无疑地将他们推进了绝望的深渊。我心里时常念叨阿·托尔斯泰的那段名言,要使自己的灵 魂‘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四工农场要求于我的,这个混蛋‘职工‘不许我做的,我被迫 接受了的一切,同灵魂的纯净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几天后,我在‘医院‘干活时,突然恶心、头昏、出冷汗。这是要倒下来的症状。尽管我已 经有了生面粉、炒麦子的补充,身体还是支持不下来了。我扶着墙,勉强走到‘医院‘大夫 的诊室,这位大夫名叫王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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