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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过去常给报社写稿,是个积极的通讯员,因为我原来也是报社的,从感情上似乎就有点 近乎,喜欢和我议论政治上的一些事。他常说:“我们算是什么右派,如果在京沪的大机关 里,像《光明日报》、《文汇报》那些单位,我们什么都不是,也许还是反右的积极分子哩 !”我向他介绍了王桂芳被判处20年徒刑,经上告撤销了刑事处分,来农场劳动的情形。 他说:“王桂芳胆子就大,现在逮捕后凡是上告不服的,都给加刑。不过,人家还是做对了 。做到这一步真不容易。”他告诉我,报纸上登了,在苏联,小偷服完刑以后找不到工作, 有个小偷曾为此写信给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回答,应该给他们安排工作,不然,他们还会再 去偷。说到这件事,是联系到我们自己的处境,长此劳动下去,出路安在?这其实也是每个 人心中忧虑的事。王永和陶杰都是武威人。王永来农场前在武威工作,陶杰则是张掖讲师团 的。
罗惠湘是湖南人,原张掖航校的技术人员。罗惠湘喜欢唱歌,有一次听他唱苏联电影《区委 书记》的插曲、俄罗斯民歌《马车夫之歌》,其悲凉的情调动人心弦,我让他把歌词抄下来 ,自己哼哼着也就学会了。这首歌述说的是一个马车夫在临死之前仍然忠实于爱情的故事:
草原大无边,
路途遥又远,
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路边。
……
爱情我带走,
请她莫伤怀,
找个知心人,
结婚永相爱。
我喜欢的歌儿,我总是十次八次地唱,而且要带上感情,用心去唱。当时我自己的处境比较 而言已够好的了,而心底里仍然蕴积了太多的悲哀。歌的情调同我的心境是这样的相近,我 一遍又一遍地唱它,是一种尽情的宣泄。我在中学受的是西洋声乐的教育,唱俄罗斯民歌, 我觉得也很合我原来的爱好。况且,平日里无法说出和难以表达的种种情愫,谁也不能禁止 我在歌声里唱出。我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教会我以后,罗惠湘也很爱听我唱这首 歌。这悲凉的情调,谁又能说和他自己的心境不一致?
许登浩年龄略大,在眉户剧《雌雄花》里,他在伴奏中拉胡琴,我们是在排练中熟悉的。 此人为人老诚,踏实能干。
一组年龄最小的是曹宗华,此人体力特好,劳动上经常受表扬,性格热情,喜穿红色线衣, 夏天则穿白边大红的背心。他也是不到18岁就戴了帽子,我常开玩笑叫他“小右派”。后来 才得知,他戴的帽子是阶级异己分子。
来一中队后,劳动已不是那么刻板,而是有了相当的随意性,我仍注意尽量多参加劳动,需 要我坐在办公桌前做的工作其实就那么一点,待在队部也没什么意思。我对自己的政治身份 很清楚,领导上再照顾,我仍然是个右派分子,是来改造思想,在劳动中脱胎换骨的。在一 中队,我不论到那个组劳动,大家都挺欢迎,何况我已适应了各种劳动,并不以劳动为苦, 在劳动中和大家说说笑笑,也是一种乐趣。
到5月,我们的伙食突然有了变化,每月的定量减成了30多斤,每顿都吃汤面,里面和了不 少苦苦菜。虽然都能吃饱,饭量小的也可把粮票让给别人,因为汤水多,很多人都把肚子吃 得圆鼓鼓的。记得王昭的饭量大,他的衬衣又是放在裤子里边的,才吃完饭时,他的裤带就 放开了许多,腰很粗,肚子也挺着。谁都知道,去年农场大丰收,为什么粮食定量却减了呢 ?
后来才得知,原来,毛泽东发表了“4·29”指示。他以个人名义写了题为《党内通信》的 信,是写给省、地、县、公社、大队、小队的。信上讲到了“节约粮食问题”,信上说 :“ 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 、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三件事( 收、管、吃)抓得很紧很紧。而且要抓得及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引 自《毛泽东著作选读》(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十工农场作为生产粮食的单位,对 毛泽东如此重要的指示,当然要作出反响,坚决执行。于是白面馍不见了,尚不是大忙 季节,只能降低定量,改吃面条。农场因为气温低,尚无蔬菜,苦苦菜代替了瓜菜。
毛泽东似已意识到将要面临严峻的粮食问题,面临饥饿。
此信还讲到了“讲真话问题”。信上说道:“有许多假话是上面压出来的。上面‘一吹二压 三许愿’,使下面很难办。”他告诫大家:“爱讲假话的人,一害人民,二害自己”。(引自《毛泽东著作选读》(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
就在4月29日的《党内通信》发表一个多月之后,“在北京,有两位睿智敏感的伟人,对此 进行了议论。他们是彭德怀、张闻天。此二人原来并非密友。此前,彭德怀刚刚率领中华人 民共和国军事代表团出访东欧及蒙古国回来,张闻天去看望他。他们都觉得,毛泽东以个人 名义向全国发出4月29日的《党内通信》,这是‘树立了个人作风’。联想到毛泽东在3月的 上海会议上强调权力集中,意思无非是由他自己说了算。这样下去,集体领导原则还怎么坚 持?岂不是重复斯大林晚年的个人崇拜吗?”(引自《国防部长浮沉记》第24~ 25页。)谁能想到,这一番议论,竟为两位开国元勋埋下了祸根。
毛泽东要求全国人民“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全国人民都字字句句照办了,连丰收的 十工农场也毫无例外地改吃干为吃稀的,用苦苦菜代替了瓜菜。毛泽东告诫大家不要 说假话,只是说给他的属下和百姓们听听的。他有句名言:“从全面来说,还是九个指头和 一个指头的关系……”以后的无数事实证明,无论是谁说话都要限定在这句名言的框架内, 不然,他就认为有损于他的崇高威望以及他所推行的治国政策。斯大林晚年的悲剧,其实在 他身上已经表现出来了。
再说此时的我,对于农场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吃得差一些觉得也过得去,只是想起在三大 队吃过的好饭菜,就有些馋涎欲滴。那些家在农村,特别是家在河西农村的难友很多,此 时他们从家信中得知的情况肯定就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他们已在忧心忡忡,但不敢把真实 的情况告诉别人。许多人被打成右派,就因为在粮食问题上说了实话,来农场前家里已缺吃 少喝,此时就更焦虑了。但是,他们已身不由己,不能解救家人,不能对家里有任何帮助了 。
有一天,三组的裴组长喊我:“统计,你到我家里来一下。”我跟着到了他家里。原来,他 们家在改善伙食,他老婆用从小卖部买来的甜果酱包了些饺子,他特意留了一些给我吃。用 果酱包饺子,我还是第一次吃,我喜吃甜食,自然是吃得非常高兴。在农场艰苦的环境里, 他挣钱不多,老婆又是家属,做点好吃的也不易,他还特意邀我去吃,这真是吃在肚里,甜 在心上。在工人组长中,裴组长一直对我特别亲昵,关照颇多。
夏收前,我们在四大队又有过一次外出的演出活动。这时,县上已不能去了,但小宛农场邀 我们去演出。原来合并到疏勒公社的小宛农场,从疏勒公社又分出去了,场长李学福是原十 工农场的副场长,我虽和他没多接触过,感觉他为人厚道正派。此次邀我们去演出,肯定是 他的主意。他对于我们这些演员的阵容实力,当然是了解的,所以才盛情邀请。
这是我在十工农场最愉快最成功也是最后一次的外出演出活动。
我们是坐着马车去小宛的。这次演出,主要节目是眉户剧《雌雄花》,所以《雌雄花》的 演职员全都去了,此外还演了些小节目。群众演员李熙元和我同坐一辆车。李熙元岁数小,胖乎乎的圆脸,武威人,一直和我说说笑 笑。谈笑间,他也流露出怅惘迷茫。问我:“咱们今后怎么办?日子还长着呢!”我当时心情 尚可,就背了普希金的一段诗安慰他:
假若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
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
相信吧,
快乐的日子就要来临!
这段诗其实连我自己也安慰不了,我们“快乐的日子”在哪儿?我比他更迷茫。提起今后怎 么办,我心里比他更沉重,但我愿意安慰开导他,因为他比我岁数小,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开 导他。他听了我的背诵,不好再说什么,便默默的了。
小宛临时搭了个高大宽敞的戏台,让我们演出。此次演出因为是在大白天,台下观众欢喜专 注的神情,热情的笑脸,都反射到了戏台上,我都感觉到了,所以情绪特好。我认为演《雌 雄花》以来,这是演得最好的一次。
让我们觉得特别高兴的是,小宛还特意宰了一只羊,吃饭时,我们每人面前有一碗羊肉,吃 羊肉泡馍。我们已是数月“不知肉味”了,每天吃苦苦菜面条真也吃烦了。能够吃上这么一 顿美餐,一定是李学福场长的安排。不论外面的世界有了怎样的改变,政治气候如何反复无 常,他依然认为我们是“好样的”。小宛的工人、农民,观看了我们的演出心里是滋润的。 对他们来说,我们送上门的是精神食粮的上品。许多人身居戈壁深处,人老几辈子也没见识 过如此的演出。所以他们把我们当作贵宾接待,内心无比高兴。
我们非常感动。
我没有想到,因为数月“不知肉味”,我的胃肠对羊肉的消化功能都减退了,面前的一碗羊 肉,数量不算很多,但我无法吃完,就搛给了坐在身边的王昭几块。我的“小伴儿”演戏很 有几分才华,作为陕西人,他在道白、唱腔、咬字吐音方面,眉户味儿很足。他个儿不算很 高,浓浓的剑眉下,一双眼睛又大又黑,还有些深沉,仿佛总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但他 笑口一开嘴一张,给人的感觉是爽朗坦率,眼睛里什么秘密也没有了。他的长相,也正适合 他在《雌雄花》里扮演的角色。劳动上他是一把好手。我们在演出上合作得很好。
王昭家里是农民,解放前进城找工作,先在一家工厂干活,后来觉得工厂里的工作太苦,经 人介绍,在宪兵队混了几月。一个农家子弟为了讨一口饭吃,在宪兵队混了几月,也没干啥 坏事,这也不算啥,当地一解放他就立即参加了工作。原来,领导上谁也没有认为他在政治 历史上有什么问题,他的原工作单位是安西县公安局,进这种单位,一般都经过严格的政治 上的审查。谁能想到,反右派斗争后,对他虽未发现新的问题,他人又不可靠了,而作为历 史反革命被送到农场监督劳动。在一中队,同他一样,有类似情况的还有几人。反右斗争之 后政策的继续向左转,使他们也蒙受了不白之冤。1979年后,他们经过落实政策,先后又都 成了人民、国家干部。
我们的中队长赵金恒,是个复转军人,共产党员,张掖人。他对我的工作和劳动表现都比较 满意。我在一中队工作了一段,全场对所有的下放人员评级,根据每个人的劳动表现评为 四个级别,最高者四级,最低一级。劳动报酬也略有提高,四级每月的收入可拿到近40元。 我的工资由原单位发,同评级不挂钩,但仍参加了评级,评级也是政治表现的标志,后经大 队统一研究后宣布,给我评了个四级,这无疑意味着是一种鼓励。
赵金恒闲时也和我聊一阵天,说些家常。有一次,他说:“我们这些下放的同志表现确实好 ,来了一年多了,农活熟悉了,多重的劳动都能完成,以后我们就要根据党的政策,该抹(m a)帽子的就要给抹,我们这里是留不住你们的。和桑子,你们将来还是要回兰州,回你们单 位上去的。”我在三大队时,杨康、杜绍宇他们仍用我曾经用过的笔名“和桑”喊我,两个 字的名字喊起来便当一些,也比较亲切。反右派斗争之前,报社上上下下的人都喊我“和桑 ”,在反右斗争中,革命群众为了同我划清界限,表示出对右派分子的蔑视与革命义愤,我 的名字“和凤鸣”在斗争会及一切公开的场合被呼来喝去,曾用过的笔名不再有人称呼。来 农场后,人事干部办交接手续,当然仍用“和凤鸣”三字,所以大家都只知道我的名字。杨 康他们喊我“和桑”,引起了小徐的注意,她问明了原委。以后我的女伴们便都叫我“和桑 ”,后来这称呼又扩大到了“演员”队伍里。来四大队后,赵队长听小徐他们喊我“和桑” ,问清楚缘故后,大概觉得叫起来还有些不顺口,就在“和桑”后面又加了个“子”,所以 ,我又成了“和桑子”。赵队长情绪好的时候,还当众亲昵地称我:“我们的和桑子!”不 过,在全中队也只有他一人这样叫我。“和桑子”成了赵队长对我的专用称呼。
赵队长对于给我们“抹帽子”的事十分关心,不仅私下和我谈,在全中队开会的时候,也常 说起。他在全中队讲话的时候,口气还是部队里首长对下级的态度,以表扬和鼓励为主,充 满了期望。他常说的口头禅是:“我们希望同志们在这里一个个很快地把帽子抹掉,你们都 是有单位的嘛,你们还会回到原单位去的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全国对于给右派分子摘 帽子还毫无动静,右派分子们今后出路究竟如何,从中央的有关文件到新闻媒介,都还看不 出一点眉目。所以,尽管他言恳意切,侃侃而谈,这也是我们内心里最关心的大事,我们一 个个都是洗耳恭听的样子,内心里当时其实都画了个问号。而赵队长的这番话,真正是他的 心声。复转军人的他,同我们这些右派相处已一两年,他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是怎样把我们打 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的,但他相信我们这些人有文化有本事,对中国共产党对社会 主义并无反对仇视之心。他说这番话经过深思熟虑,并非脱口而出,这标志着一种社会的良 心。
我们这些右派通过一年多的劳动,处处听党的话,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战天斗地,着实也使 赵队长深受感动。他说上面那些话时诚恳激动的神态,滚烫的话语,是由于眼前他所熟悉的 我们这些右派,个个都向他提供了足够的生活依据,他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甚至有点想不 通,为什么把这些表现确实好的同志划成了右派。我们心里的委屈,他暗自也在心里琢磨过 ,有时竟不免和当右派的我们想到了一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把它说成是一种社会的良 心十分确当。他反反复复地向我们说这些滚烫的话,也有点情不自禁。 赵队长和我闲聊时,有一次,也来了点“忆苦思甜”。他说:“现在,个别的同志还嫌我们 这里苦,几年前,我们复员下来刚到十工的时候,哪里有个农场的影影子呢,面前只是一大 片荒滩,大风一刮起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连个避风的墙角角子都没有,趴在荒滩上, 我们中间好些人都哭开鼻子了!”说到这里,他笑出了声音。他一定是想起那些复员的战友 们哭鼻子的样子十分可笑,毕竟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辛酸已成为过去。我心里暗想:“赵 队长,你哭鼻子了没有?”但终于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赵队长笑了一阵,才不无自豪地又接着说:“那叫啥?那才叫艰苦哩!现在的这算啥苦!”
一年多来,我在劳动中备尝艰辛,也深深地体会到“劳动创造世界”的真理。劳动的艰辛, 曾使我想要躲避开这不堪承受的重负,甚至不惜走进另一个世界,永远躲开这可憎恨的一切 。
这时候,我听赵队长介绍他们当年创业的艰辛,内心里又增加了对当年创业者的尊敬。是的 ,他们作为开拓者,是吃了大苦,流了许多汗水的。农场有了如今的规模和局面,我 们不应忘记开拓者们曾经做出的奉献。
这里要提一笔的,是四大队也有十来户上海移民。这些移民文化层次都比较低,看来基本上 都属劳动人民。个别的上海移民还在这里喜结良缘,扎下了根。
这位喜结良缘的姑娘,苏北人,姓氏不详,大家都叫他“大毛”。当时在食堂当炊事员。同 她一起来到农场的还有她的母亲和一个妹妹。大毛皮肤很白,细皮嫩肉的,身体粗粗壮壮, 正是炊事员的那种体型,说不上好看。她的新婚丈夫是大队统计崔国俭,民勤人,我的右派 难友。我和小徐调到四大队时,他们已经结婚。同许多上海移民中的女孩子相比较,至少在 外型上大毛并不是那么可爱,但是他们小夫妻俩倒是十分恩爱。
一中队的几个上海移民,年龄都比较大。其中一人是理发员,也是苏北人。他是孤身一人来 到农场的。也许,他也有些忌讳,从不谈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农场的,老家还有些什么人, 如何维持生计的,等等,对这些我已印象毫无。我只记得当阳光和煦、天气好的时候,他就 在一中队队部门前放个凳子,拿出装了简单的理发工具的木箱,给大家理发,理发也不用给 钱,只给他记上工分。这种分配制度,又退回到了农业社。这位苏北人脾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