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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声小演唱中,又新添了一位从四大队来的小伙子,名叫韩书谦。他是个业余爱好者,声 音浑厚宽阔,唱男中音。同时,他还独唱了新疆民歌:《美丽的姑娘见过万千》。他是原古 浪县银行的干部,高高 的个子,戴一顶很考究很时髦的驼色卷毛皮帽,圆脸,有点络腮胡子,颇有风度,脚上的高筒皮靴,使他走路时显得特别精神,脸上常露 着和善的笑容。他初次亮相,便成为演出队不可或缺的成员。
在这次排练过程中,我和韩淑霞发生了些小矛盾。韩淑霞是机耕队队长孟某的妻子,人长得 漂漂亮亮、苗苗条条的,短发的样式修剪得很时髦,河南灵宝人。大概是由于丈夫在十工农 场或是到十工农场谋职的原因,她才来到了这里。十工农场无一女干部,她究竟是干部呢, 还是后来所说 的以工代干呢?反正在场部显得颇有些显眼突出。我作为女右派得罪了她,这就不得了了, 以至由场部秘书姚琅主持,对我开了个批判会 。我估计韩淑霞可能摆出姿态,不批判我,她 就拒绝演出。全体演出人员都参加了会,火力也够猛的,曾芳煜、李佐亭的发言都咄咄逼人 ,说凭我这个态度还如何进行改造,如何摘帽子,云云。我镇静自若,没有说出过分的无地 自容的所谓检讨,主要听大家开火。因为我心中有数,我和韩淑霞发生的小矛盾都是在光天 化日之下出现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的倨傲发火,不过是凭她女干部或女工人的身 份,自认为高人一头,嫌我在她面前谦卑得不够,不像有些男右派那样,有意地恭维巴结她 ,奉承话说个没完。她在会下得不到的,在会上仍然得不到。我料定凭她韩淑霞的本事,除 了可以撺掇别人开这么个批判会,也不能将我怎样。最后,姚琅做总结时说话还是公允的。他说,我和韩淑霞发生的纠纷,开会解决一下 是对的,有利于节目的继续排练,但这牵涉不到改造态度的问题,更不影响摘帽子。我心里 就更平静了。我庆幸自己总算来到了一个还算尊重我们的农场。
这次演出,又是一次轰动。
演出结束后,部队领导还邀请我们全体演员座谈。其实,就是准备了些糖果瓜子花生之类请 我们大嚼,部队领导简单说了些对演出的赞扬肯定表示感谢的话,我们无一人发言,作为阶 级敌人的身份,使我们无法说话。能遇到这样可以大嚼糖果花生瓜子之类的机会很不易,他 们热情地把这些食品堆在每个人的面前请大家吃,我们就不停地吃。为了助兴,不知经谁的 建议,还让我和曾芳煜清唱了《小拜年》,此时,我尚未卸装,还是年轻媳妇的扮相,却又 唱起了丈母娘的唱词,很有意思。曾芳煜又重唱了一次《真是乐死人》。这两个助兴演出 ,又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夜深了,我们才坐车返回农场。
这次演出,郑文义无法再表演小提琴独奏了,他那有着轰动效应的表演永远地在安西消失了 ,原因是数月前他逃跑了一次,回到了西安的家中,回来时没把小提琴带来。当时,农场立 即派三大队的赵队长追到他西安的家中,用手铐将其抓回。十工农场用手铐抓人,这是我听 说唯一的一次,我是听赵队长的老婆私下悄悄说的。也许,这是因为农场变成了疏勒公社后 ,政社合一的缘故。郑文义抓回来后,我见到时已是在批判会上了。这次批判会,参加的以 演出人员为主,总共有20多人吧,发言的人事先大约有布置,曾芳煜头一个发言,侃侃而谈 ,说郑文义过去为蒋介石效劳,到现在还与人民为敌,不老老实实改造,心怀叵测,不知要 干什么,并大声喝问:“你老实交代,你偷偷跑回家,是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的反 动本性为什么就得不到改造?”发言的也就三五个人吧,别人的火力还不及曾芳煜猛烈。会 前没有人对我有过安排,我乐得一言不发,心里还暗自为郑文义庆幸,逃跑可不是等闲的小 事,迎接他的只不过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批判会,场部无一人参加,邹士杰、姚琅这些常和我们打交道的人都未露面,这种作法的本身就是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领导上并不想让郑文义太难堪,是事不得已,走走过场罢了。此 事如果发生在兰州的任何一个单位,都不可能就此罢休,可他为什么要逃跑呢?记得头年7月我们第一次进县城演出前,邹士杰曾动员大家修理“门面”,让男士们刮胡子 、理发,穿上整洁漂亮的服装。郑文义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衫,换去了补过大补丁的长裤,他 的黑发有些稀疏卷曲,留得较长,有些耷拉在额前,显得不同于别人。邹士杰一见,就开玩 笑地说:“啊呀,老郑这不是很漂亮,很有风度嘛!”曾几何时,他又成了出现在批判会上 的逃跑人员。郑文义的检查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也过关了,批判只是“草草收兵”。郑 文义从西安家里被抓回来后少了一样东西,就是他心爱的意大利造小提琴。多了一样东西, 是入冬后他常披在身上的崭新蓝卡其棉猴。这棉猴显然是他妻子的,因为尺寸较小,他根本 无法穿。大概是妻子在分别时无以安慰他,就以自己新做的棉猴来温暖丈夫受苦的心。在凄 迷坎坷的人生旅程中,他们相伴已多年了。所以从西安家中抓回来的郑文义,再也无法表演 小提琴独奏了,普通的小提琴,显示不出他高超的演奏技艺,安西人和农场的我们,从此再 也听不到那悠扬动听令人心醉神迷的琴声了。多年后我才悟到,郑文义那次逃跑回家,其主 要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把小提琴送到家里保护起来,这把小提琴就是他的生命,是无价之宝。 一旦失去或遭到破坏,他的音乐生命也就完结了。有一次,在演出间隙,郑文义不无担心地 说:“安西气候这么干燥,我担心小提琴会裂口子。”我当时听了也没当做一回事。仔细回 想起来,安西作为大陆性气候,就是常年无雨。我在安西两三年,只遇到一两次下雨。他的 小提琴如果不带回西安,最终肯定要完蛋。他甘冒逃跑的政治风险把小提琴带回西安家中, 是绝对地做对了。但这些理由在批斗会上是无法说的。
再说元旦会演,四大队演出的眉户剧《雌雄花》,表现了推行玉米杂交新技术过程中,农村 两代人之间新旧思想的冲突,中间还穿插了一对青年男女恋爱的情节。这个剧目很受场部领 导的赏识,四大队排这个节目也是花了大气力。只是大家认为扮演女主角的工人家属虽嗓子 亮,表情太呆板,未能演出人物的内心活动。此时,农场还准备参加春节后张掖地区的文艺 会演,经有关人员交换了意见,决定由我换下工人家属,演女主角,并加强了导演和乐队。 按照领导的意图,眉户剧《雌雄花》将是农场参加张掖地区文艺会演的重头戏。我在县上参加演出了欢迎新兵入伍的晚会回来,由于眉户剧《雌雄花》剧组的演员大部分都 在四大队,便被临时抽调到四大队排练《雌雄花》。四大队的队长陈德位特别爱好并支持演 出,他自己就在《雌雄花》中担任队长的角色。
排练日夜都进行,夜里便点上汽灯,大队部成了我们的排练场。我过去也学过几个眉户的曲 调,此次在《雌雄花》的排练中,多采用流行一时的《梁秋燕》中的曲谱,这些曲谱已经过 再创造,活泼、悦耳,十分好听。剧中的男青年由原安西县干部陕西人王昭扮演,老经验由 民勤人侍峒山扮演,陈德位演队长,群众演员有武威人李熙元等。此时已是农闲,我们排练 时围观的人很多。戏中女主角小红上台时,手握一束玉米花。每次排练前,王昭就从大队部 门外的玉米秆上摘下一束,让我拿上。
眉户剧《雌雄花》虽比较粗糙,而我的艺术才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原省文化局的田禾担任 导演,他很懂行。他的弟弟田季章,原省文联的,我在兰州时就认识,后来才得知也是个右 派,但田禾一直没说。眉户剧中的念、唱、做,田禾都仔细地指点。我从戏里用碎步子跑 圆场学起,学得很用心。特别是地方戏里“做”戏的种种招式,我过去都没接触过,田禾都 能一一点到,让我心领神会。排练过程中的艺术创造活动,我觉得是一种陶冶人的心性,追 求艺术美,使美的意境不断升华的过程,这使我能暂时忘却许多苦恼。沉醉于排练中的艺术 追求,我觉得也是一种享受。
在排练《雌雄花》的过程中,曾芳煜还初步构思了个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歌颂公社化 后队长请一对老夫妻进敬老院的事,两老伴开头还推辞不愿去,一个舍不得饲养的肥猪娃, 一个舍不得托儿所的胖娃娃,最后在队长劝告后双双进了敬老院。这个小演唱在创作过程中 ,我帮助改了改词,加了些风趣有意思的内容。在排练中,我和侍峒山演两老伴,陈德位演 队长,群众演员主要由工人和难友的家属担任,都是女演员。李佐亭在导演中有突破,群众 伴唱有动作,队列还有变化,对她们的表情也有很高的要求。应该说,这个小演唱,从编导 到演出在当时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
这次在四大队还与杜博智久别重逢。侍峒山在我到来后就给他捎了个条子:“你的好朋友和 凤鸣要来看你。”见面后,我们自然都很高兴,说了许多别后各自的情况。
春节前,排练结束,我们又回到场部。
大年初一晚上,食堂里搭起了戏台,拉起幕布,点上了汽灯,一台隆重的春节晚会开演了。
眉户剧《雌雄花》再次出台,使观众大为倾倒。眉户原本是西北人喜闻乐见的一个剧种,在 各地农村及市井小巷,会哼着眉户调唱几曲的大有人在。记得小时候在兰州,有一对卖唱的 盲人夫妇走街串巷,如有人家留他们唱几曲,他们便会坐在条凳上,男人弹三弦,女人手敲 铃铛,一唱一和,唱了起来,唱的便是眉户调。在农村,眉户更是妇孺皆知、人人喜爱的 一种曲调。但是,把眉户剧搬上正规的舞台,有阵容强大的乐队配乐,班底很不错的演员, 出演反映当前农村技术改革、新旧思想冲突的新事物,在安西这样的小县肯定还未出现过。 所以,此剧的再次出台,面目一新,引起观众的极大轰动。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在编导 上都有很多创新,特别是群众演员唱得很认真,表情欢快,队列的变化、配合的一些动作, 都有新意,也很受欢迎。
我们在四大队时,场部由一位上海移民做编导,排练了一出以黄梅戏《夫妻观灯》的调子和 形式,表现一对年轻夫妻在观看公社化后的新气象的情景的小歌舞,有歌有舞,活泼有趣, 也大受欢迎。女演员由小徐担任,男演员也是一位难友,河南人,名叫钟贵祥。
此外,男声小演唱《公社姑娘》、《大实话》,等等,也都在晚会上演出。
总之,这台晚会内容丰富多彩,总体水平比半年前的“七一”会演,已有了很大提高。凡是 看了晚会的人,都皆大欢喜。
小徐告诉我:“二大队有个南方人,原来最烦眉户剧,说看了你的演出,才喜欢上了眉户剧 ,很爱看呢!”这位南方人当然是难友了,我听到后十分高兴。
三大队新建的饭厅水泥地十分光滑,春节时还在这里举办了盛大的舞会。阵容强大的乐队很 能引发人们的舞兴。农场基本上是男性王国,来跳舞的绝大部分是我的难友,像我这样的舞 伴便很令人注目了,常有人邀请,几乎每场都不空。我的舞伴中,有一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 的印象。他是二大队的,人很年轻,穿一件黑色礼服呢上衣,谈吐文雅,舞步轻盈,他用手 轻轻地揽着我的腰,我随着他在全场舞动旋转,感到非常轻松愉快,我认定他是一位舞场上 的高手。他向我介绍了自己,说他原在山丹县银行工作,通报了姓名,说他叫沈潮,听口 音是江浙一带的人。后来我才得知,他正是看了我的演出,才喜欢上眉户剧的那位难友。但 他当面并不曾提起这些。我用不着介绍自己,因为我已是全农场久负盛名的女演员了,谁都 知道我的姓名和来历。我和他连跳了两场。此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石天爱一向不上舞场,但她从小受过正规的训练,舞技十分娴熟,年前天热时,她常在我们 宿舍门前的平地上,带我和小徐跳,什么“伦巴”、“探戈”,她跳得都很有味道,很有特 色。此时的石天爱,从外观上看,就更不雅了,因为她那最新潮的琅架近视眼镜劳动时摔 了一次,一只眼镜腿用白胶布裹了裹还勉强可用,另一只眼镜腿断成了几截,只好扔掉,用 一根粗白线绑住眼镜框挂在耳朵上。说相声的赵芝贵和她都是天津人,认老乡,开玩笑说她 这是:“一线希望。”谁听了都笑得不得了。因为无论谁听了,都会和石天爱作为老姑娘没 找上对象,要联系在一起来想。石天爱心中无奈,嘴里不好说什么,也只能笑笑算完事。再 说,入冬以来,石天爱一直身穿一黑棉袄,上面还套一类似棉猴的灰中透绿的大衣,大衣的 式样颜色仍属新潮。但是,她的黑棉袄是对襟的,有两三个纽袢先后都断了,也许,她根本 就不懂断了的纽袢可以缝一下再连接起来,为了把棉袄裹紧暖和一点,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 半截麻绳,干脆在腰里一系。请设想一下吧,如此仪表的石天爱,还能够莅临农场里可谓大 雅之堂的舞场去跳舞么?出现在舞会上的男士们不仅彬彬有礼,很多人还着装整洁漂亮,他 们很愿意在一年一度的春节显示一下自己昔日的风采。
春节期间,我们的歌唱家冯士伟还请了一次客,客人都是我们这些演出伙伴。他买了几斤糕 点糖果,让大家分享。他原来也是行政十八级,当右派后降了五级,前后的级别都跟我一样 ,还能拿到58。24元。他宣布请客的原因是,他妻子死后,他已还清了债务,所以跟大伙一 起稍稍庆贺一下。我为他在当右派之时又失去爱妻叹息不已,很难理解他怎么能承受那样巨 大的不幸,所以曾几次对着他叹气:“真是太不幸了,太不幸了!”然而,他一般尚能自持 。现在他在还清了丧妻后的债务以后,还请大家吃一顿,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大家在 经济拮据的状况下能够享受一顿糕点糖果,心中自然十分高兴,也无人提起令人不愉快的话 头。
在到县上举行会演前夕,风云骤变。
陈德位队长突然宣布:他本人工作忙,必须立即回四大队去,无法参加演出,《雌雄花》就 不演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陈德位为了顾全我们这些右派们的面子,考虑出的一种婉转的 说法。《雌雄花》的停演,一定是政治上的原因。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以我们这些人的政治 身份,又如何能参加县上或地区的文艺会演呢,这次县上肯定明确了一下,我们这些人没资 格参加会演。果然,不仅《雌雄花》不能演出,小徐和钟贵祥的黄梅戏也不能演出,《两老 伴进天堂》里的我和侍峒山都被换了下来,因为我们俩都是右派分子。接我的角色的是个 男性上海移民,他个头小,可以冒充老太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右派。此人多才 多艺,小徐他们演出的黄梅戏就是由他创意编导的,由于他的右派身份县上不知道,就以上 海移民的头衔参加会演了。
红红火火的演出,由于我们是右派分子而被取消停演,我倒也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因为当时 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之后,阶级斗争的弦,未曾有丝毫的放松 ,以如此的政治形势,我们作为阶级敌人哪还能上台参加会演。所以,我主动给那位上海移 民说戏,耐心地帮助他熟悉角色,希望他把小演唱演好。侍峒山火冒三丈,说不让演,立即 就转身走了,他缺乏必要的思想准备。他的角色后来由谁接替的,已记不清了。
后来,农场只能以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先参加县上的会演,也只有这样一个节目在换 了主角后可以参加会演。领导上大概为了照顾,还让我随演出队到县上,帮忙干些如包管服 装之类的杂务,也就得便看了会演的全部节目。当时的四工农场一个由下放干部参加劳 动的农场,也有个自编自演的节目,全部由女演员演出。她们在院子里排练时,我就看到了 。这是一个带有民间舞似的小演唱,六七个女演员各手拿一个活动的竹板,挥动着竹板变换 队形,唱着歌唱大跃进、总路线的歌儿,夹带一些舞蹈动作,唱了几段,便结束了。他们的 乐队也只有简单的几样乐器,跟我们那阵容强大、高手云集的乐队,就没法比。在我看来, 他们的这个节目只能说是很一般,我们原来排练过的无论是哪个节目也比他们的强。然而, 他们是人民,我们是阶级敌人,只能被取消演出资格。
中午,我们到县城的小饭馆吃饭,经济拮据的难友们只能吃上一碗臊子面略作改善。我是唯 一的女性,他们硬是不让我掏钱,我是唯一吃请的人。记得同桌吃饭的有许登浩、王昭等人 ,他们肯定都是自掏腰包,我不知是谁付了我的饭钱。
下午在排练中间,我们乐队中的难友主动为四工农场的节目伴奏,大大加强了他们的乐队阵 容,他们原来的器乐伴奏,变得微不足道。演出前李佐亭又主动为四工农场的女演 员们化装。李佐亭原为铁路文工团的演员,一专多能,化装术特别高明,速度快,他把四工 农场的女演员们一个个化装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漂亮,用黑油彩描唇线,在那个年代尚不多 见,他运用得恰到好处,给每个女演员增添了特殊的美。四工农场的女演员都高兴极了,感 激在心。出现在舞台上的女演员个个光彩照人,平添了许多丽色,每个人心里都惊喜不已, 须知她们此时正青春年少,有些人还是妙龄少女,她们很看重自己在舞台上的形象,甚至想 把自己美丽动人的舞台形象永远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