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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舰长说,“如果你也向沃顿准将讲这些话我将永远感激不尽。”
“我会向准将这么讲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基弗说:“威利,当时你为什么要留在舰上?”
“嗯,舰长,别忘了,我看清了舰身中部的实际受损情况而你没有,并且你受了伤又受到了惊吓,而我没有——如果事情反过来——”
“我仍旧会跳的。”基弗将头往后一仰躺在枕头上,两眼凝视着上方。“明白吗,威利,有头脑的人也有弊病。它使我比奎格更糟糕。奎格是个愚蠢的人,他会自以为是地编造出种种站不住脚的自我保护的谎言。但是我的脑子会进行分析。我永远被我跳过海这件事拴住了,它已经给我定格了。我忘不了这件事,除非我也像奎格一样变得越来越多疑,而我的头脑十分清醒。我的勇气不足却智力过人。完全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实际上也许两者之间有一定关系,我不知道——”
“舰长,请原谅,你经历过无数的艰难险阻,你流过血,你现在讲的关于你自己的那些话实在不合情理。你完全具有任何人需要具有的勇气——”
“威利,是你把钢球放在我枕头上的,对吧?”
威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钢球是他放的,那是因为一天早上基弗把并排行驶的一艘供油艇撞了之后尖叫着对舵工大发雷霆并处分了他。“我——对,是我干的。对不起,舰长,那真是件蠢事——”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威利。我比你更同情奎格,你没有担任过指挥是无法了解这一点的。只有你身在其位的时候才会懂得指挥的意义。那是天底下最孤独、最压抑的工作。那简直是一场噩梦,除非你是一头牛。你永远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欲坠地往前走。有时候你会做出正确的决策,碰上好运气,有时候也很可能犯错误。你随时可能犯下一百次过失杀人罪。像德·弗里斯舰长那样的一头牛根本不明白这一点,或者说他没想那么多去自寻烦恼——另外,他具有一种不用言语表达的像识途的老马那样的稳重感。奎格没有头脑,但是他有胆量,有抱负,所以毫不奇怪他有点疯疯癫癫的。我想我一直干得相当不错——直到今天——对吧?”这种恳求的语气使威利感到既兴奋又不自在。
“当然干得很好,舰长——”
“噢,这是一场斗争。副舰长算不了什么。关键在于指挥、指挥——我不知道,要不是那个该死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狗娘养的神风突击队队员我可以干得更出色的——”
基弗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从两眼涌出。威利急忙起身,避开了基弗的脸。“舰长,我过一会儿就回来,你身体不太好——”
“哎,别走,威利。我没事。我只是为终生成为汤姆勋爵而感到非常懊恼——”
威利不太情愿地靠在桌子边上,仍不看舰长。过了一会儿基弗冷冰冰地说:“好了,我现在没事了。再来一杯白兰地。”
泪水已从基弗的脸上消失了。他将酒瓶伸向威利,“可能是整个事情最不光彩的一面——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哇啦哇啦瞎扯一通之后海军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做法是否明智。他们把罗兰派到航空母舰上去,把我派到‘凯恩号’上来。也许是魔鬼在作怪,我们两兄弟都经历了同样的考验,神风突击机撞击后引发的大火,罗兰为挽救他的战舰牺牲了,而我却跳——”
“舰长,你从一次偶然的事件中牵强地推断出太多的意义。你得重新振作起来,忘掉这件事。如果17点你要去见准将你应该开始做准备——胳膊碍你的事吗?”基弗作了个鬼脸,坐了起来。
“痛得要命——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想去方便一下——好了,威利——”舰长把腿伸出床外,小心地移动着胳膊。“走之前再来一杯?”
“不喝了,谢谢,长官——”
基弗脸上带着愠怒的微笑以赞赏的目光打量着他。“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在‘凯恩号’上的两年里你已经发生了多大变化?”
“我想我们都发生了变化,长官——”
“我不像你变化那么大。还记得吗?你把那份行动急件落在你那扔在一边的裤子里整整三天?”威利露出牙齿笑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但是那天晚上我和德·弗里斯谈论你很长时间。说来也够奇怪的,是我说你是没出息的人。德·弗里斯却说你最终会成为杰出的军官,我永远也弄不明白他怎么能预见这一切呢?威利,你已经获得了一枚勋章,如果我的推荐能起作用的话——嗨。谢谢你让我把眼泪洒在你的酒杯里。这样一来我感觉好多了。”他伸手去取裤子。
“需要我帮你穿衣服吗,舰长?”
“不用啦,谢谢,威利——我还没有不中用——在身体上不中用。在军官起居舱里他们叫我什么,‘老三明治跳’?”他两眼闪闪发亮,威利也禁不住小声笑起来。
“长官,过一个礼拜大家都会忘掉这件事的——包括你自己——”
“我躺在临终床上时也会记住这件事,如果我死在床上的话,或者不管我死在什么地方。每个人的一生都取决于某一个时刻。唉——我的母亲没有把她的孩子培养成战士。不过我仍然是很好的作家,作家也是个人物呵。不管巴尼·格林沃尔德怎么看我。他可能早就料到我会跳下海去。我想我也跳进了军事法庭,虽然我仍然认为我帮不了史蒂夫——咳。要是你不再喝,我就喝最后一杯。”他用一只手灵巧地扣上了腰带,倒上酒,喝着。“最终陷入一种言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境地,”他说,“使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或者我完全错了。威利,你最好刮刮脸。”
“明白,舰长。”
“真该死,你已经有权再次叫我汤姆了。甚至叫我汤姆爵斯——我是说汤姆爵士——我想眼下我有点醉了。除了在小快艇上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之外什么都不管用。我们还有小快艇吗?我都忘了。”
“舰长,情况不太妙,不过马达还能转动——”
“那好啊。”威利的手已握住门把手时基弗说,“顺便说一句——”他在桌子上方的书架上摸索了一阵子,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活页夹。“这是《民众》一书的前二十章。其他章节都弄湿了。今晚休息的时候想看看吗?”
威利十分惊异,“啊——谢谢,长官——我很想看看。我正想着我得买一本来看看呢——”
“嗯,你这该死的,威利,我仍希望你买一本,别揩我稿费的油。不过很想听听你对拙作的评价。”
“长官,我肯定非常喜欢它——”
“嗯,引用比较文学的陈旧观念来——不要因为考虑军事上的服从原则而怕伤害我的感情。”
“明白,长官。”威利把活页夹夹在腋下走了出去,好像手里拿着绝密文件似的。
那天深夜他给梅姑娘写了一封信。
38
凯恩舰哗变VII “凯恩号”的最后一任舰长
39 情书
夜已很深了,威利合上基弗的手稿,把它放到一边,走到舰务办公室。他打开那盏黄色的台灯,栓上门,掀开打字机的盖布。闷热的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船体与“冥王星号”船帮之间的碰垫发出的低沉的嘎吱嘎吱声。(“凯恩号”正停靠在这艘后勤舰旁边进行修理。)在放文件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些文书军士的被撕掉的色情小说,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他竟读得爱不释手。威利把纸卷进打字机里,以平稳的速度敲击着键盘,一刻不停地写了起来。
最亲爱的梅:
如果说有一种经历代表我在这艘舰上的生活,有一种记忆我将永远保留,那就是从睡梦中被摇醒。我想在过去的两年中,我曾经上千次从梦中被摇醒。我从睡梦中被摇醒也是因为你,我希望一切还不太迟。
我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时一定很意外。亲爱的,读一下这封信,然后再决定是不是值得给我回信。就我所知,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并不比任何一个在格罗托俱乐部里傻呆呆盯着你的观众更重要。但我必须写这封信。
五个月没给你写信了,在这里做迟来的道歉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写信。我当时得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崇高的结论:如果要和你分手,就应该分得彻底,也不再用一些不知所云的信来折磨你。因为那时我认为你配不上我,决定永远地避开你,所以我就没有写信,请上帝宽恕我吧。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这是我又一次写信的原因。我确定无疑地知道,这是永远的真情,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人,即使是我的父母。从你在卢吉的家里脱下外衣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一刻——在我的眼里,而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向往的女人。随后我发现你比我更聪明,更有个性,但这些只是意外的发现,我想即使你是个傻瓜我也会爱上你的。所以我想身体的吸引是这份爱的基础,永远都是。也许你并不喜欢。你可以如此轻易地吸引成群的痴愚者,但这是事实。
事实是这样,亲爱的,这种性的吸引几乎毁掉了我们的生活,因为我那愚蠢、幼稚,而又自命不凡的心里,这像是一个陷阱。在约塞米蒂之行以后,我母亲反复给我灌输一种观点:我是被性所拖累,我不应该娶你。如果你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改变了我,我无法告诉你。过去五个月中,在我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我好像一下长大了五岁,现在我可以很确定地说,我已经走出了青春的迷雾,即使还远没有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我很清楚地知道,你和我是一生一次的奇迹。我无法理解你是如何又为什么爱上我的,因为你比我更坚强,更聪明,更漂亮,更会赚钱,所有的地方都比我好。或许是我那普林斯顿式的喋喋不休帮了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要向上帝感谢普林斯顿了。我知道那种势利的,所谓的“嫁入豪门”的思想,你根本不屑一顾。不管怎样,你爱我真是我天赐的运气。
亲爱的,我现在就好像大坝决口了,不知该先写什么。最重要的是,下次我回家的时候,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战争仍在进行或是已经结束?我猜它会在几个月内结束,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做的事情。我要回到学校读硕士,或许还会再读博士,如果还有钱的话。之后我会找一份学校教员的工作,我不在乎是在哪儿,不过最好是在一个小镇上。至于钱,我不会用我妈妈的钱。我父亲——请上帝保佑他安息——留给我一份保险金,够我上两三年的学。我还可以课余去打工,做家教或是其他什么,政府也许还会帮助退伍军人,就像在上次战争中一样,不管怎样,这个问题会解决的。顺便说一句,我父亲曾经好几次间接地对我说我应该娶你。他意识到我已经找到了幸福。
我知道我愿意去教书。你也一直理解我的想法。我已经在“凯恩号”上当了几个月的副舰长(天哪,我有这么多的消息要告诉你——等一会儿再说吧。),并且办了一个学习班,给水兵们讲授军事学院的课程,引领他们进入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为他们的学习提供建议,看着他们不断学习和提高,我从中得到的快乐简直无法描述,我感觉到这就是我所适合的工作。至于像弹钢琴,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成就。我没有天分。我只会简单地按按琴键,胡编一些不着调的曲子,作为周末晚上在家中的消遣倒是不错的。夜总会的生活,那些脸色惨白的该死的家伙,污浊的空气,夜复一夜毫无变化的东西,所有那些乏味的令人生厌的虚伪的音乐,虚伪的幽默混杂在一起。那一切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在那些夜总会里,你就像是垃圾中的一颗钻石。
关于宗教信仰。(先说重要的——我实在是有好多话要说。)我从来不信教,但看过了那么多的日月轮回,那么多人的生命在这片海上默默延续,我已经不再否认上帝的存在。现在我一有机会就去做礼拜。我是半个基督教徒。天主教总是让我感到害怕,我无法理解。我们可以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想要我们的孩子做天主教徒的话,嗯,我觉得基督教徒就是基督教徒。我不太愿意用一种我不理解的仪式举行婚礼——我正尽可能的直率,因为现在是最紧要的时候——但我也会那么做的,如果那是你希望的。这些都可以谈,都可以解决,只要你还依然像过去一样爱我。
插一条消息(当然我不能告诉你现在我在哪儿这一类的事情),你可以知道的是我现在并没有因为哗变而被关禁闭。被宣告无罪释放了,主要是靠了一些法律上的手段,所以我的案子也结束了。那个可怜的水兵斯蒂尔威尔疯了——我猜是被奎格逼疯的。我现在对奎格和斯蒂尔威尔都很同情,他们一样都是战争的牺牲品。后来我听说斯蒂尔威尔经过一些休克治疗已经恢复得很不错了,在岸上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奎格被一位极好的海军学校毕业的军官取代了,这个人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整顿这艘舰,然后把它交给了基弗。于是我们现在就有了一位小说家舰长,真是一种特殊待遇。
我现在很清楚地理解了,所谓的“哗变”主要是基弗一手操纵的——虽然我和马里克不得不承担大部分的责任——我也理解了我们实际上错了。我们把憎恨转嫁到了奎格身上,而这种憎恨本应是对希特勒和日本人的,是他们把我们从岸上拉出来,常年监禁在一艘颠簸得很厉害的老舰上。我们的背叛使事态对于奎格和我们自己都变得更糟,驱使他陷入了极端的暴虐,心智也变得完全混乱。然后基弗向史蒂夫的头脑中灌输了第184条的思想,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奎格指挥驾驶“凯恩号”15个月,这是必须有人做的事情,而我们都不可能做到。但我不认为马里克必须把船长解职。如果当时在形势不妙的时候,奎格自己也不会向北行驶,或是马里克这么做而奎格在旁边发发牢骚,都不会有那该死的军事审判。“凯恩号”也能参与这次战争中最重大的行动,而不是被搁置在旧金山。一般的看法是,一旦你跟了一个无能的船长——而这在战争中是很有可能的——你就别无选择,只有服从,把他当作是最英明最优秀的,掩饰他的错误,保证船的顺利航行,经受住压力。我走了很多弯路才懂得了这些陈词滥调,我想这也是我成长的过程。但我不觉得基弗认同这种看法,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认同。他聪明得有点不明智了,这么说好像有点不通。上面这些话基本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从马里克的辩护律师那儿学来的,他是一个令人惊异的犹太人,叫格林沃尔德,一个战斗机飞行员,或许是我所认识的最奇怪的家伙。
基弗的身体垮掉了,终于肯把他的小说给我看了。我想你还不知道,他把没完成的手稿卖给了查普曼出版社,而他们预付了他一千美元。我们吃了顿饭以示庆祝,结果却成了一次糟糕的经历,原因以后再给你讲。不管怎么说,我今晚读了书中的几个章节,很遗憾地说,写得实在太好了。虽然内容和形式看起来都不是很原创——有点像多斯·帕索斯加乔伊斯加海明威加福克纳的混合体——但文笔很流畅,某些章节写得非常精彩。故事发生在一艘航空母舰上,但有许多关于陆地生活的倒叙,夹杂着我所看过的最悚人的性场景。这本书一定会热卖的,我非常有信心,书名叫《民众,民众》。
虽然我确定我不知道你是否在乎这些。我回头读了一下刚才写的东西,大概这是有史以来最白痴最语无伦次的求婚了。我估计这是因为我写信的速度比我思考的速度还要快一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和你结婚。我所有的只是一时疯狂的冲动才给你写信。我就是想和你结婚。即使我活到一百零七岁,无论你是否会回到我的身边,我对你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变,你是上帝送给我的妻子,而以前我太傻、太孩子气了,以至于三年都没有认出你。但我会用我希望是五十年的时间来补偿你,只要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还能说什么呢?也许在情书里应该热情地赞美漂亮女士的眼睛、嘴唇和头发,承诺至死不渝的爱情,等等。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就是这样。在我今后的生命中,你就是我所要的全部。
当然,我也想到,作一个教书匠老婆的生活也许对你并没有吸引力。对此我只能说如果你爱我,你无论如何应来到我身边尝试一下这种生活。我想你会喜欢的。你还不了解百老汇以外的世界,那是一个有绿草、阳光、宁静,以及亲切而有修养的人的世界,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喜欢上它的。你还会成为这种生活环境中的一抹亮色——这种环境多少有点脱离实际并且让人昏昏欲睡,这是它的主要缺点——或许你还会激励我去做一些值得去做的事情,而不是年复一年地重复讲那些枯燥的东西,不管怎样,这些都是边缘问题。归根结底还在于你是否依然,像现在的我一样,感觉到我们彼此属于对方。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尽快回信吧。请原谅我所有的愚蠢,不要拖延时间来报复我。你还好吗?仍然在让观众为你惊呼,让酒吧里那些成队的剃着平头的家伙为你瞪大双眼吗?上次在格罗托俱乐部的时候,就因为他们看你时的眼神,我真想揍那十个家伙。我永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我就没意识到我对你的这种感觉。至于我妈,梅,不要考虑她,如果你想到她,也不要怨恨。我怀疑她是否能够明白过来。如果不能,她就会失去看到我们幸福生活在一起时所应该体会的快乐。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妈妈的生活中所拥有的东西太少了,虽然她有很多的钱。对于这一点,我为她感到难过,但还不至于为了她放弃我的妻子。事情就是这样。
哦,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了,我可以很轻松地写到黎明,一点都不会累。亲爱的,我多么希望,我是在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在音乐和芳香的环绕中向你求婚,而不是在一间凄凉的船员办公室里敲出一封前言不搭后语的信,而这封信寄到你那里时,已经是又脏又皱。但是如果这封信能给你带来一半像你回信说同意时给我带来的快乐,那无需任何装饰,它就是最好的一封信。
我爱你,梅。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