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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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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碧王族从此改信拜火教,以波斯王族身份幸存下来。卡拉潘们则被逐出家园,四散世界各地。

卡拉潘因为与琐罗亚斯德对立,琐罗亚斯德教徒便称他们为邪宗淫祠之徒,之后逐渐没落于历史黑暗之中。

“这事发生在佛教始祖释迦牟尼诞生之前。”

安祭司言下之意,颇以琐罗亚斯德教远较佛陀教古老为傲。

“那些卡拉潘到底都做什么事?”

“施行种种法术。祈雨、寻找失物、治病这些都还好,听说,他们也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的事?”

“总之,他们能帮人治病,也能施行法术让人生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听说他们操弄魔神,可以让人生病或杀人。”

“到底是用什么法术?”

“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他们是用什么法术,我也不知道。不仅是我,如今这世上大概也没人知道了吧。”

“是吗?”

“我还听说卡拉潘有种秘密仪式,可以让死人复活——”

安祭司说到此,逸势情不自禁叫道:“死人也可以复活?”

“是。”

“怎么可能——”

逸势是儒者。儒者向来被教导不语怪、力、乱、神。

不语怪、力、乱、神,并非指称“怪诞现象不存在于世”,而是教导人们不要附和如此说法。

逸势在空海身旁,却经常遇见种种怪事。

然而,这又另当别论,因为——

空海这人所持的不可思议之理,常令逸势感觉“原来世上也有这样的事”——

结果某些逸势平素绝不肯接受的怪诞事物,也能欣然接受了。

再如何怪诞之事,只要言之有理,逸势仍可以信服。

可是,对于世上有“死而复生之法”一事,逸势就有点难以置信了。

如果人可死而复生,该如何说呢?不就等于这世间现象将失去一切意义了?逸势如此认为。

所有悲哀,所有欢乐,所有痛苦,所有人们遭遇的悲欢离合,不也会马上失去意义吗?

假若,世上真有长生不死法,那么,人在一生中所遭遇的悲哀与欢乐,其意义不都会消失殆尽吗?

佛法教义,有所谓“生者必灭”之说。

生者必灭——简单说,即生者必有一死。逸势虽对佛法不懂,这点见识他还有。

不论儒学或佛法,教义存在之初,均以生者会死为前提。

不仅如此。这世间亲子、主从等一切关系,均以此前提为立足点。

逸势难以接受生者不死之说,才会情不自禁叫出声。

“我是这样听说的。还听说他们好像是用针或其他对象施法,至于世上是否真有其法,我就不知道了——”

“唔——”逸势一脸复杂表情。

“话说回来,安祭司,你可曾听过哪个卡拉潘已经来到长安这里了?”空海问。

安祭司眼神瞬间浮现一抹困惑,接着响应:“是的,的确听过。”

“是怎样的消息?”

空海追问,安祭司脸色暗沉下来。

“你不方便说吗?”

“是。”安祭司点头后,闭住嘴。过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又点头说:“虽不好说,还是说给你听吧。”

“感激不尽。”

“之前和你碰面时,我曾说过,为某地带来光亮的同时,那光亮也会带来阴影——”

“我记得。”

“换句话说,当神的教义流传至某地时,恶魔的教义也会同时流传至该地。”

“是的。”

“琐罗亚斯德的教义也一样。琐罗亚斯德传进此地时,达万信仰也同时进入长安了。”

安祭司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很可耻的事,因为居住本地的波斯人,并非仅来此寺庙。有些人还出入其他场所。甚至同一个人还会两边来去——”

“其他场所吗?”

“是的。人,有时不仅只信神,他们也会出入其他场所。”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安祭司闭上双眼,吐出口中异物般说道:“他们找卡拉潘去了。”

“卡拉潘果然也在这长安——”

“在。”

说毕,安祭司又睁开双眼看着空海。

“人,有时也需要恶。有些西胡人到卡拉潘那儿,请对方用咒术杀死抢走自己男人的女人,或让侵占自己田地的家伙田地歉收等等。”

“果然——”

“也就是说,这类少数波斯人,都在长安。”

“您可知道卡拉潘是怎样的人?又住在哪里?”

“不知道。”安祭司轻微地摇头,“具体消息很难传到我这边。不过,或许——”

“或许?”

“马哈缅都也许知道一些。”

“马哈缅都?”

“就算没有直接关连,他也可以帮您找到内行人。”安祭司答道。

〔二〕

“空海,这是真的吗?”

逸势和空海并肩,边走边问。

两人方才和安祭司道别,离开寺庙。

路上行人匆匆,各走各的。

有人牵着驴车,车上载满水壶,看似要到东市叫卖。

也有挑夫匆匆忙忙担货走在路上。

有男,有女。长安路上总是有人不停在走动。

“什么事?”

“有关安祭司说的话。他说人可以死而复生,真有这回事吗?”

“这个——”

“喂,空海,你不是佛教徒吗?如果人可以不死,那佛法的根本会变成怎样?”

“会变成怎样呢?”

“空海,别那副冷漠的臭样子,难道你不在意?”

“在意。所以我才这样走在大街上。”

“走在大街上?”

“现在我要去马哈缅都那儿。”

“你是说,要去继续打听刚才的事吗?”

“没错。”

“会听到好消息吗?”

“不知道。见到马哈缅都再说。”

空海响应后,继续前行。

逸势走在空海身旁,不时发牢骚,一边走一边嘟哝。

货车扬起阵阵黄尘。

时值长安三月天。

〔三〕

西市——

白色帐篷中,空海、逸势与一个半老男子相对而坐。

他们在地面铺就的地毯上盘腿而坐。

三人四周,并排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坛子。

是胡国坛子。

不仅坛子,也有瓶身细长的水瓶或陶碗。

阳光照射在帐篷上,内部充满亮光。

外面传来嘈杂人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尚可听闻运货车声或马蹄声,是因为此帐篷搭在西市人声鼎沸之处吧。

三人面前各自搁着茶碗,空气中隐约飘着茶香。

半老男人脸上浮现困惑神情。

下颚髭胡掺合着花白,鼻梁高挺。

眼窝深邃的眸子,带点绿色。

他是胡人马哈缅都。

“这好为难——”马哈缅都喃喃自语。

“安祭司叫您来问我吗?”

“是。”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也受过空海先生多方照顾——”

“卡拉潘果然在长安?”

“在。”马哈缅都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卡拉潘都做些什么事?”

“诚如安祭司所说。”

“你是说,找寻失物或预言未来等等?”

“是的。不过,听说小事不帮忙。”

“这话怎么说?”

“因为钱。以我们做小买卖的商人为例,再便宜,也得付两个月的收入给卡拉潘当礼金。”

“花费真惊人。”

“用此地说法来说,他们也会魇魅、蛊毒之类的法术。”

“魇魅之术——”逸势皱起眉头。

“您也晓得?”

“倭国也有人会施行魇魅之术——”逸势用唐语说道。

一如逸势所说,此时倭国已有人会施行魇魅之术。不过,真正蔚为流行,还是更后世的事。逸势知道此事,其实也不足为怪,因为日本国内也有相同状况。

所谓蛊毒之术,是利用人偶或纸片,作为对手的替身,再施行法术,下咒于对方。

众所周知的丑时(译注:指深夜一点到三点之间)参拜神社,其实就是一种魇魅之术。

深夜丑时,在空无一人的森林里,将写有诅咒对手人名的稻草人,用五吋铁钉钉在树干上。

另一种蛊毒之术,是用动物来下咒。

比方说,抓来大批蟾蜍、蛇等同类生物,丢进大缸里,盖上盖子。

既不喂食也不给水,不久,它们就会彼此咬食。最后只剩一只。

最后那一只,便可用来下咒。

将最后这只当作灵役,送到下咒对象那儿,或边杀它边施法术。

日本曾有某贵族因被质疑施行蛊毒之术而失势没落。

“说到蛊毒,一般用什么生物呢?”空海问。

“嗯,大概是蛇、虫子、猫之类的生物吧。”马哈缅都答道。

“猫?”

“是的。”

有关猫的蛊毒,不是大唐时代,而是清朝杨凤辉的《南皋笔记》卷四《蛊毒记》上的一段记载。

有一巫师周明高,拜师学习河南教,具有不可思议之术,能降妖伏怪。

某晚,周氏看见一只猫闯进家门。

“怪哉!”他隐隐察觉,有人施法下蛊,欲加害自己。

周氏用符咒制伏并捕捉此猫,丢入瓮中。

第二天,有人来到周家,问道:“可有看见一只猫?”

“怎么了?”

“我家猫逃走了,我正到处找。”

“如果是猫,就在那瓮里。”

那人一看,果然是那只猫。

“请你务必还我这只猫。老实说,这只猫是我家媳妇。”

据说,那人百般乞求,讨饶猫一命。

然而,周氏摇头拒绝,不予理睬。

“我是为众人除害。”

周氏说毕,那人只得哭着回家。

之后,周氏拿热水倒入瓮中,猫便死了。

过一阵子,听说,那个被下蛊的年轻妻子,在睡梦中突然大叫:

“好热!好热!”

叫着叫着,最后断气了。

据传,那女人断气时,四肢糜烂、血肉模糊,死状甚惨。

《蛊毒记》如此写道。

“喂,空海,说起猫,刘云樵宅邸不也出现过吗——”逸势抓着空海袖口问。

“你有关于猫的线索吗?”

“有。”

“怎样的线索?”

听马哈缅都如此问,空海有点迟疑。

“你刚刚提到刘云樵这事,我多少从玉莲姐那儿听过,如果你不方便,不必勉强。”

“不,关于刘云樵这件事,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若要提这件事,就不得不说到柳宗元先生了。”

“柳宗元是一道去徐文强棉田的那个人吧?”

“没错。那位柳先生对我说了些私密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说的话。有关柳宗元告诉你的秘密,你不能说出来,是吧?”

“是的。”空海点头。

所谓“私密话”,就是安倍仲麻吕的信——晁衡用大和文字写成的信。另一件不能说的事,是应该埋葬在马嵬驿墓地的杨贵妃遗体,自石棺中神秘失踪了。

尤其有关晁衡的信,柳宗元煞费苦心安排。他派马车来接客,在长安城里转来转去,确定没人跟踪后,彼此终于才见面。

柳宗元如此苦心隐瞒晁衡的信,未经他本人首肯,空海当然不能告诉别人。

他是现今大唐帝国位居政治中枢的人物。

马哈缅都也知道此事。

“实在抱歉,柳宗元先生隐密忌讳的事,我不能在此对你说。至于其他事,我可以说出来——”

“没关系。空海先生这样坦白,我很感激。因此知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反倒让人十分开心。”

“你这么说,我很过意不去。”

接着,空海向马哈缅都讲述事件的来龙去脉。

〔四〕

“哎,这事实在荒唐——”

空海说完一切后,女人声音响起。

帐篷出入口垂挂的幕帘被掀开,三名胡国女子立在入口处。

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谷丽缇肯。

三人均是马哈缅都的女儿。

刚刚出声的是长女多丽丝纳。

她们三人偶尔会在西市广场跳胡旋舞,赚取观众给的赏钱,平日则在父亲店里干活。今天空海来访,在帐篷里和父亲马哈缅都谈话。三人都很在意,根本无心工作。

趁没有客人上门的空档,走进帐篷,凑巧听到空海所说的话。

“你们一直站在那里偷听吗?”马哈缅都责问。

“我们可不是偷听噢。我们是光明正大站在这儿听的。”都露顺谷丽撅嘴申辩。

“霸着空海先生不放,太不像话了。”谷丽缇肯接着抢白。

“这么说来,空海先生一定很想知道卡拉潘的居所吧。”

多丽丝纳插嘴,抢走两个妹妹的话题。

“是的。我正在问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不就在那儿吗?平康坊的——”多丽丝纳说。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也知道——”马哈缅都目瞪口呆。

“哎,知道的人都知道。来店里的客人当中,有个人曾两次提起平康坊那只猫的事。莫非就是这事——”

“平康坊那只猫,是汉人道士化成的吗?他住的地方,是不是不像道观反倒像民宅——”空海问多丽丝纳。

“我没去过那儿,所以——”

“空海,你说的没错。”马哈缅都代女儿回答,“或许我们和你说的是同一个地方吧。表面上,那儿看似汉人所主持的道观。那名汉人实际上也做些普通道士的事,但真正说来,那儿却像是卡拉潘的联络窗口——”

“那汉人道士是卡拉潘吗?”

“我想,应该不是。”

“原来如此。”

“不过,空海先生,奇怪的是,去年夏天开始,有关那儿的种种坏传闻,突然销声匿迹了——”

“是收手了吗?”

“不,到底是收手了,还是无法和卡拉潘取得联系,我不太清楚,总之,就我个人所知,那时起,平康坊的卡拉潘就没再继续工作了。”

“那最近如何?道士和猫是不是都从平康坊宅邸失踪了——”

“你居然都知道。”

“有没有年轻姑娘曾在那儿出入呢?”

“年轻姑娘?”

“你没听玉莲姐说过吗?”

“玉莲?”

“听说丽香似乎曾出入那儿。”

“啊,我听说了。原来丽香所出入的道士的家,就是平康坊那栋宅邸。”

“玉莲姐她们不晓得那宅邸的事吗?”

“我想,她们应该没听过卡拉潘的事。知道的人,即使是住在长安的胡人,也只有少数手头宽裕的人——”

原来如此,空海点头同意,又问马哈缅都:

“话说回来,从平康坊宅邸失踪的道士与卡拉潘,你知道他们的行踪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哈缅都摇头说:

“完全没线索。”

“可知道有谁可能知道内情?”

“这个——”

多丽丝纳不知何时走到帐篷里,向正歪着头思索的马哈缅都说:

“对了!要是那人,他应该知道吧?”

“那人?”

“刚刚我说过,有个人在这里提到过那栋宅邸。”

“是谁?”马哈缅都问。

“卖地毯的阿伦·拉希德。”

“那男人?”

“有知情的人吗?”空海插进父女俩的谈话。

“有是有——”

“这人有问题?”

“是个风评欠佳的男人——”

“原来——”

“我一路听来,这事似乎关系到皇上的性命?”

“没错。”

“该怎么对阿伦·拉希德说明这件事?”

“你是说,不向他说明原委,他不会说出任何事?”

“或许吧。”

“那么,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吧。”

“可是,那男人挺伶俐的,他总会嗅出什么来。”

“嗅出什么来?”

“钱的铜臭味。”

“钱?”

“不管怎么样,要他说话,他肯定会向空海先生要钱。如果发觉有勒索的余地,不知会如何漫天开价——”

“总之,先跟他碰个面。钱的事以后再担心——”

“知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碰到面?”

空海问马哈缅都。

第二十章 道士

〔一〕

空海精力充沛地四处活动。

时序进入三月后,他花了近十天功夫,奔走刘云樵的妖猫事件,以及徐文强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此外,也常到般若三藏那儿学习梵语,或到景教——即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大秦寺,或到拜天神教——亦即伊斯兰教——的清真寺走动。

彼时之先,伊斯兰教打倒祅教——琐罗亚斯德教,成为波斯新兴宗教。

空海入唐时,伊斯兰教也不过一百九十五年的历史。又称回教。

不吝再三赘述,此一时期的大唐,真是个无以形容的国家。京城长安,可说是人类历史上奇迹般的果实。

别说倭国、朝鲜等亚洲国家,甚至遥远的波斯、大食、天竺等国人民,也经常出入大唐。

当时的外籍人士多达总人口百分之一。

且外国人跻身政治中枢也是稀松平常之事。安倍仲麻吕便是其中之一。

如此这般的国际都市,现今之世也难寻。现代也没有任何国家,能让外国人轻而易举荣登国会殿堂。

单从宗教来看,大唐并未特定保护某一宗教。

祅教——琐罗亚斯德教。

摩尼教。

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景教。

清真教。

佛教。

密教。

以及,中国的传统宗教道教。

儒教。

若加上其他种种民间信仰,实在不胜枚举。

不仅上述那些宗教,空海更贪婪地想吸收各种异国文化与文明。

不,更精确地说,空海的吸收只是一种结果,而非目的。或许可以这样看待,空海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四处活动,所得结果正是知识的吸收。

历史地看,空海是第一个披上国际概念服装的日本人,但光就他个人而言,空海早已超越“国际人”的范畴。

显而易见地,空海拥有抽象的思考能力;他在当时就将世界视为现今人眼中的宇宙,并将自身视为相对于宇宙的个体。

空海在倭国便已习得华严宗及大日宗理论,并得知“大日如来即宇宙的统一原理”。

正因如此,空海才东渡大唐,欲追寻密教真理。

以密教立场看来,即使释迦牟尼佛,也不过是名为大日如来之宇宙根本原理的一部分。正如同庭院树木的小枝桠,是一根大树干伸展出来的无数枝桠之一。二者在空海的认知中,属于同一次元。

空海这般的思维精神,即使在长安这个大都市里,应该也十分罕见。

自马哈缅都那儿回来后,整整三天,空海专心投入自己原有的日常功课。

逸势则继续学习唐语。

以儒学生身份入唐的逸势,必须先进入太学研读。然而,进太学必须得考试。以逸势的语文能力,尚不足以应付考试。为了提升通过考试的能力,逸势正认真地学习唐语。

笔谈的话,逸势已经可与唐人随心所欲对话。若是日常会话,他的唐语也尚可应付,但要达到研习儒教的水准,便明显不足了。

与其说逸势在这方面表现平平,不如说空海格外出众。

若空海不自称是倭人,没人会觉得他是外国人。由此可见,空海对语言的理解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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