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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道士,是谁介绍的呢?”
“丽香。”
“喔!”
“说介绍有些夸大,她只是告诉我几个长安道士的名字,我从中挑选了一个……”
“原来如此。”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有点感兴趣而已——”
空海语毕,向刘颔首致谢。
走出太平坊的只有三人。
空海。
橘逸势。
大猴。
三人并肩走在一起。凤鸣一人留在吕家祥家。
凤鸣送空海三人至太平坊的坊门。他们刚刚才在坊门和凤鸣告别。
“空海先生,实在厉害啊!”一路上大猴不断发出感叹之声。
逸势双手交错、紧闭双唇地走着。空海则如同平日般飘然而行。
“喂,空海……”逸势叫着空海。
“怎么了?”
“那个凤鸣,也许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汉子。”
“为何突然说这些呢?”
“喔,他不是把我们送到坊门吗——”
“因为他有话要跟我们说。”
“我知道啦!我说的是谈话内容。他不停地邀你到青龙寺,对不对?”
“的确没错。”空海点点头。
走出吕家祥家门时,包含凤鸣共四人。
“我送你们到坊门。”
凤鸣说着,就和空海一行人步出吕家。
“刚才那些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看不到吕宅时,凤鸣对空海说道。
“什么?”
“雅风楼那个妓女丽香的事。她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联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空海老实回答。
“你认为有,对不对?”
“对。”空海直截了当地答道。
一时之间,大家沉默地走着。
路边槐树的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马车及行人,熙来攘往。空海和凤鸣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这些景色,继续走着。
“空海师父,我认为这次的事相当棘手。”凤鸣突然又冒出这句话。
“我也这么认为。”空海说道。
“以为妖怪已被降伏,却未被降伏。看来问题并未解决。”凤鸣明确地说道。
“是的。”
“刘云樵的过去——也许得追究他祖先的家谱。”
“我的看法也是这样。”
“有关那些事,我打算再深入调查看看。也要问问刘云樵本人。”
“我也想继续调查丽香。其实,大猴已经帮忙调查这事了。”
“有什么眉目吗?”
“现在丽香已不在雅风楼。不知为何,好像住在亲仁坊一个道士还是方士的家中,若有什么结果再通知你。”
“若我知道刘云樵的事,也会通知你。”
“大猴不时会来拜访你,就让大猴充当联络人吧!”
“就此约定。”
“就此约定。”
空海和凤鸣,相互点头。
走着走着,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的坊门了。
“你什么时候来青龙寺呢?”凤鸣突然问道。
“我想时候快到了。”
“惠果阿阇梨,对你好像颇感兴趣。”
“是吗?”
“因为你做了不少……引起青龙寺注意的事。”
“实在惶恐!”
“有时候,与其聪明过度,不如老老实实前往比较好。”
“我明白你的忠告,将铭记在心。”
“刘云樵的事,也是为了与青龙寺争锋吗?”
“刚开始确实如此。”
“现在呢?”
“感觉事情根源深邃,已经无法考虑争不争锋的问题了。”空海说得很坦率。
凤鸣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原是这般的人。其实,惠果师父要我来看看空海这个人。我就把自己所看到的事,照实报告吧!”
凤鸣话到此,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已经抵达坊门。
“你要来青龙寺时,请通报一声。我会替你带路。”
“到时候,请务必帮忙。”
在坊门前,空海和凤鸣面对面,相互注视。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空海和凤鸣互道别离。如此这般。现在,三人正往平康坊走去的途中。
“不过,空海啊!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逸势边走边问。
“什么事?”
“丽香的事。你为何会觉得那女人可疑呢?”
“单就一件事考量的话,好像没什么。几件事联想起来,不得不觉得丽香和这事一定有所关联。”
“喔。”
“首先,附在春琴身上那只妖猫,第一次向刘云樵提起的,就是丽香之事,不是吗?”
“那妖猫好像很清楚他经常去找雅风楼的丽香……”
“仅是如此,还不足以构成问题。因为妖猫还说出不少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那么,为什么——”
“道士的事。”
“哦!”
“刘云樵不知如何是好时,打算拜托道士来降伏妖猫。道士准备把掺毒的食物给它吃,妖猫早已知道此事。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不就是因为猫怪的妖术,比道士的法力还强吗?”
“算了吧!逸势。无论妖猫的法术有多厉害,身在其他场所,要能够完全知道一个人一整天做了些什么,到过什么地方,实在很困难。倒不如跟随其后,还比较轻松。何况当时对手还是个有法术的道士。我不认为它的妖术连下毒这事都能够知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妖猫的法术高强啊!”
“好,算啦。还有一件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还有其他的事吗?”
“有。你也知道的,就是胡玉楼的事。”
“胡玉楼?”
“我不是从玉莲姑娘手臂取出饿虫吗?”
“这件事,当然还记得。”
“若只是普通情况,不会那般聚集在人体内——”
“什么情况才会如此聚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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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视。”
“邪视?”
“是的。那时,我没有明讲,就是带着恶意、怨恨瞪视着某人,就能够让对方生病、甚至死亡的眼睛——那就叫邪视。”
“喔——”
“就是那时候吧!玉莲姑娘被丽香姑娘的熟识恩客刘云樵召唤——”
“确实说过这回事。”
“因此,我们才会介入刘云樵事件。”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玉莲姑娘说过,丽香经常以怨恨的眼神瞪她。”
“因此,我才会认为丽香姑娘就是那个施展邪视的人——”
“嗯。”
“不过,单就这件事考量,倒也没什么。但是,事事都和刘云樵有关,这又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若是刘云樵任何事都一五一十向丽香姑娘透露,许多事情就可以连结起来了。大猴不是说了吗?最近,丽香姑娘已经不在雅风楼,而是住进道士还是方士的家中。虽然没有确凿的根据,但若丽香姑娘是敌方的人,许多事情不就可以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我也有些明白了。”
“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空海边走边又叮咛一句。
“话又说回来,还有一件事,空海——”
“什么事?”
“方才凤鸣说的。他是不是说,你为了引起青龙寺的注意,做了不少事?”
“是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啊!就是让有关我的传闻传到青龙寺去啊——”
“什么?!”
“在洛阳官栈那件怪异的事啦!世亲的事啦!还有像这次的事件等等——”
“你在说些什么——”
“西明寺的志明和谈胜,会把我这些赞誉适时传到青龙寺去。”
“你拜托过他们吗?”
“没有。只是他们自己爱去传。这次刘云樵的事,我也希望比青龙寺捷足先登。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根源很深……”
“你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凤鸣忠告我,聪明过度并不好。那确实是很受用的忠告。”
“你又为何要让自己的传闻流入青龙寺呢?”
“为了密法。”空海停止脚步,仰天而望,断然说道。
“密法?”
“我希望把密法涓滴不漏地取回国去。”
“……”
“而且,还要是短期内。”
“什么?”
“因此,与其以‘默默无闻的留学僧空海’前往青龙寺,还不如以‘那位空海’的身份前去,效果会来得快些。”
逸势感慨良深地望着说出此话的空海。
“光想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啊——”
“不过,光聪明是不行的。我险些因为自作聪明而失策了……”空海再度仰望天空。
蔚蓝一片的,正是长安的天空。
附录 空海年表
宝龟五年(七七四)
生于赞岐国(今日本香川县)多度郡,幼名佐伯真鱼。六月十五日,不空圆寂。不空是中国密教集大成者,法名智藏,受灌顶号“不空金刚”。据说空海是不空转世。
延历七年(七八八)。十五岁。
入京,跟随舅舅阿刀大足学习《论语》、《孝经》、史传等。阿刀大足是桓武天皇皇子伊予亲王的家庭教师。
延历十年(七九一)。十八岁。
入大学明经科,学习《春秋左氏传》、《毛诗》、《尚书》等。“大学”是官吏最高学府,基本上,五品宫位以上的贵族才有资格入学,地方豪族子弟的空海,能入大学,算是极幸运之事。
延历十二年(七九三)。二十岁。
毅然退学,入山修行。根据《空海僧都传》记载,空海常谓:“我之所习古人糟粕,目前尚无益,况身毙之后,此阴已朽不如仰真,因作《三教指归》三卷。”
延历十六年(七九七)。二十四岁。
十二月,著儒教、道教、佛教三者比较思想论《聋瞽指归》,后改名《三教指归》。直至延历二十三年入唐之前,行踪不明。《三教指归》中记载:“望飞焰于钻燧,跻攀阿国大泷岳,勤念土州室户崎,谷不僭响,明星来影,遂乃朝市荣华念念厌之,岩薮烟霞日夕。”这段时期,应该都在深山中修行。
延历二十二年(八○三)。三十岁。
以藤原葛野麻吕为遣唐大使的遣唐使船,自难波出发,途中遭暴风雨返回。
延历二十三年(八○四)。三十一岁。
空海正式出家,四月九日在东大寺戒坛院接受具足戒。这一年,再度以藤原葛野麻吕为遣唐大使,空海为遣唐留学僧之一,渡唐期间预计二十年。为何空海能成为留学僧之一,原因不详。五月十二日自难波出发。第三艘遣唐使船遭暴风雨,沉没。第四艘遣唐使船行踪不明。八月十日,遣唐使船漂流至福州长溪县赤岸镇,但福州官员不相信一行人是遣唐使。时值长官交替时期,直至新长官阎济美赴任,一行人在岸边整整待命了约五十日。空海代遣唐大使写了一封《为大使与福州观察使书一首》请愿书,一行人才得以洗清嫌疑。十月三日抵达福州。空海因系私费留学僧,本不能入京,他又写了一封《请福州观察使入京一首》,才得以入京。十一月三日自福州出发,十二月二十一日入长安。
延历二十四年(八○五)。三十二岁。
一月二十三日,唐德宗驾崩;一月二十八日,顺宗即位。二月十日,藤原葛野麻吕遣唐大使一行人离开长安,踏上归国之途。当时西明寺有位于七七○年入唐的僧侣永忠,因永忠随大使归国,空海乃住进西明寺。空海师事于醴泉寺印度僧般若三藏及牟尼室利三藏,学习梵语与婆罗门教。五月,同西明寺几位僧侣一起拜访青龙寺惠果大师。八月上旬,接受传法阿阇梨位灌顶,灌顶号“遍照金刚”。十二月十五日,惠果大师圆寂。
大同元年(八○六)。三十三岁。
空海代表弟子为惠果大师写碑文《大唐青龙寺故三朝国师碑一首》。这时期,日本使节高阶真人入唐进长安,空海为自己及橘逸势两人写了《为橘学生与本国使启一首》,向日本使节请求归国。三月,自长安出发;四月,抵达越州。向越州节度使提出《请越州节度使内外文书启一首》,在节度使协力下搜集经文。八月,自明州出发;十月,抵达日本,住宿九州太宰府。空海自大唐带回来的经卷,总计二一六部四六一卷,及两部大曼荼罗,众多阿阇梨附属物。
大同四年(八○九)。三十六岁。
空海入京,定居高雄山寺。
弘仁三年(八一二)。三十九岁。
十一月十五日,于高雄山寺开设金刚界结缘灌顶戒坛。十二月十四日,开设胎藏界灌顶戒坛。
弘仁七年(八一六)。四十三岁。
嵯峨天皇赐高野山予空海。
弘仁八年(八一七)。四十四岁。
遣弟子着手开创高野山。
弘仁十一年(八二○)。四十七岁。
领受传灯大法师位。
弘仁十三年(八二二)。四十九岁。
于东大寺设立灌顶道场真言院。平城上皇接受空海灌顶。
弘仁十四年(八二三)。五十岁。
一月,领受东寺。十月,朝廷命五十名真言僧侣住进东寺,学习密教。
天长二年(八二五)。五十二岁。
设立东寺讲堂。
天长四年(八二七)。五十四岁。
上任大僧都。
天长九年(八三二)。五十九岁。
首次在高野山举行万灯万华法会。《高野山万灯会愿文一首》中写着:“于是空海与诸金刚子等于金刚峰寺聊设万灯万华之会,奉献两部曼荼罗四种智印,所期每年一度奉设斯事,奉答四恩,虚空尽众生尽涅槃尽我愿尽尔。”十一月,将高雄山寺讬付弟子,隐居高野山,断食五榖,每日坐禅。
承和二年(八三五)。六十二岁。
一月开始断食水分。三月十五日,向弟子告别。三月二十一日,于高野山入定圆寂。享年六十二岁。
天安一年(八五七)
追赠大僧正。
贞观六年(八六四)
追赠法印大和上位。
延喜二十一年(九二一)
追谥“弘法大师”。
(茂呂美耶整理)
《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II:咒俑》
卷二 咒俑
第十二章 宴
〔一〕
橘逸势从方才起就无精打采地喝着葡萄酒。
酒杯是琉璃杯。
他不时盯着杯内满盛的红色液体,送到唇边,喝下一口后,又望向坐在垆对面的空海。
空海不知是否理解逸势想和他谈话的神情,径自专心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他几乎未曾碰触到琉璃杯。
此处是胡玉楼——
以胡姬招揽客人的妓院。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壁上挂的画、房内摆的壶,也都来自西域。
琉璃杯——就是从西域运到长安的玻璃杯。
他们和刘云樵会面后,归途上,逸势提议到胡玉楼,空海和逸势现在才会成为座上宾。
大猴在途中和空海、逸势分手,打算去探看丽香暂居的道士家动静。
“云想衣裳花想容……”空海低声喃喃自语。
这是那日从刘云樵口中听来的诗句。
也就是刘云樵的妻子春琴化为老太婆后,边唱边舞时的诗句之一。
空海将纸搁在垆上,盯着纸看,口中喃喃念着这诗句。
纸张上所写的正是老太婆唱出来的诗句。
空海一旁的玉莲,柔顺地坐着,面带微笑,随声附和空海偶尔回过神来时所说的话语。
方才坐在逸势一旁的牡丹,突然不知想到什么,一转眼就不见人影。她离座已有一段时间。
逸势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大概和这有关。
“逸势啊,这真是好诗……”
空海陶醉般望着纸片。
这句话,空海已说过三次了。
“我当然知道。”
逸势的回答和前两次一样。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空海方才一直念的诗,是一首歌咏女性容貌的诗句。
〖看到云想到你天衣飘逸,看到花想到你的容貌,
春风吹拂栏杆,降于花上的露珠,又是多么娇艳呀。
这般美丽的人,若不是在群玉山头邂逅,
就一定在瑶台月下相逢。〗
诗句的涵义,大致如此。
所谓“群玉山”,是传说住着美丽仙女的山。“瑶台”也是传说中的宫殿,由五色玉建筑而成,也住着美丽仙女。
总之,这首诗所歌咏的女性,容貌有如仙女般美丽。
“真是绝妙好辞……”空海赞叹。
“什么?”逸势问。
“就是这首诗。”
“怎么个绝妙好辞?”
“我说的不是巧妙或写得很好的问题。这诗不是以诗理写出,而是以诗才写出的。”
“诗才?”
“才华洋溢。是汪洋恣肆的才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才华。这般的才华,怕是永不枯竭的。这位才子,大概光是饮个酒或赏个月,就能在一夕之间,如同讲话一般,连续不断写下这样的诗句吧。”
“你赞美得也太过分了。”
“若是普通之才,多少需要些理论,且几杯酒下肚,恐怕就写不出诗了。然而,具有这种才华的人,酒喝得愈多,诗兴愈能源源不绝地涌上来。”
“唔。”
“说起来,这像是在酒席之间随兴拈来就写成的一首诗。尤其‘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句,一般凡才,会不假思索写成‘衣想云彩容想花’,看到你的衣裳就想到云彩,看到你的容貌就想到花朵。这首诗的作者,却轻盈地倒写成‘云想衣裳花想容’——”
“是这样吗?”
“所谓花,指的是牡丹花吧——”空海说。
在空海稍晚的时代之后,日本称“花”,指的就是樱花。在中国的唐朝,“花”则指牡丹花或桃花。
“逸势啊,此人既然能够写下这种诗,就算我们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也应当有人会知道才对。或许谜底很快就能揭晓了。”
与其说空海是对着逸势说话,毋宁说他在自言自语。
“话又说回来,空海,牡丹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比起这首诗,逸势似乎更在意不见踪影的牡丹。因空海讲到牡丹花的事,他又想起了牡丹。
“牡丹说过,她也许知道作者是谁……”玉莲说。
方才,牡丹看了空海纸上那首诗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或许知道作者,我去问问看……”
说毕,牡丹便退出房间。
“你心中有谱吗?”逸势当时问。
她回头说:“有一点。”
随即转身就走。
从她离席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逸势正闲着无聊,叹了口气。走廊足音逐渐靠近,牡丹进到房内。
“方才的诗,已经知道了。”
牡丹明快地说,右手拿着一张纸笺晃动。
“这是那首诗的后续部分。”
听到这话,空海眼神里闪烁着光辉。
“这实在太厉害了,让我看一下。”
牡丹边坐到逸势一旁,答了一声:
“好。”
就把那张纸笺递给了空海。
接过纸笺后,空海摊了开来。
逸势从旁探身,凑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