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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青简和光子一家无冤无仇,曾几何时,跟山田松人,还是朝堂上的朋友。
只怪神的意志,鬼神龙王可以置若罔闻,但他安倍青简,只能顺从。
天皇似乎没有注意到鬼神龙王正在逼视安倍青简,淡淡道:“光子是我皇室后裔。”
鬼神龙王收回目光,安倍青简不需触摸,已知自己的后背湿透,苦笑间,略带一丝极淡的仇恨。
鬼神龙王突兀抬头,不加掩饰的盯着天皇:“光子郡主七窍玲珑,流于皇室,浪费天生之才。”
“龙王先生想管神眷?”
鬼神龙王沉吟片刻,天皇的呼吸不由一滞。
“不敢。”
“那请龙王先生退下吧。”
鬼神龙王一言不发,立身而起,一步步走向大门,踏过门槛,忽听一声‘噗嗤’,皇居内的天皇与安倍青简望去,门槛边的一块青砖,印下一个深约三寸的脚印,鬼神龙王心中有怒,但遏制住了。
直到人影完全散去,天皇冷笑一声,似乎在驱散心中汇聚而来的乌云。
……
笼罩光子父母的黑雾似是闹腾够了,悄悄散去,两人的脸上复又恢复呆滞,成了两个活生生的木偶。
李西来道:“孙兄,这咒该如何去解?”
孙山道:“这是安倍家的禁术,施术人才能解。”
“安倍青简?”李西来目光遥望。
“你别去,没有用。”光子摇头。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生不如死,方才我听到了,松人先生从没有放弃抗争。”李西来不解道。
光子默然,抱起小白,轻轻抚摸。
小白舒服的叫唤着,光子的温柔让它的畏怯都消散许多。
李西来眉关紧锁,他猜到八成,这恐怕就是光子一直瞒着他的事情。
孙山不看两人微妙表情,径直来到李西来身侧,凝望山田松人两夫妻。“安倍青简,你不配与我孙山为友!”
一声轻喝,孙山须发皆张,后院骤起烈风,汇聚于孙山身上,李西来道:“孙兄,你有办法?”
孙山不答,双手伸出,似是虚持某物,李西来退开,牵住光子的手,眼里有些怜惜。
光子垂着头,没有阻止孙山,轻柔的抚摸怀中小白,恍若梦呓道:“父亲醒来,一定会很痛苦的。”
“总比一直昏睡要好。”李西来道。
“嗯。”光子靠在李西来身侧,好像有些倦了。
交谈间,孙山虚持的那件圣物露出真容,是那本银书。
银圣书,天生圣人伴生之器,六寸方圆,书写天地。
银书一出,浩荡之气四起,后院内的阳光一时间尽数投来,让那灿烂的银光,点缀上一圈金色的光晕。
两人体内的阴森气息,受此一激,再度涌上,然而魑魅魍魉,如今圣人亲临,岂能再次兴风作浪。
不见丝毫反抗,银书大展光辉,柔柔笼罩光子父母身躯,阴森气息如冰雪消融,迅速化为乌有。
银书隐没,孙山退到一旁。
李西来一瞥两人,面上虽然依旧呆滞,但眼中渐渐有了不同的神色,拱手道:“多谢孙兄出手相助。”
孙山乍然回头,一双眼睛,黑色的瞳孔覆盖上一层淡淡的银光,圣人之眼投向小白。
“八咫勾魂!”孙山沉声道。
李西来一惊,心里浮现出一块镜子,安倍家所持有的三神器。“八咫镜?”
……
孙山已经离去,李西来没有多做挽留,光子抱着小白依然沉默,只是时不时望向似要苏醒的父母。
那眼中的担忧神色,竟是没有丝毫缓解,在孙山解除父母封魂咒后,反而担忧更重。
后院寂静无声,许久,山田松人的小指稍动半寸,就如某种征兆,他五指紧随动了,那眼中也有了些光彩。
光子轻唤:“父亲。”
“光子。”山田松人眼里似乎有些庆幸,然而更多,是刻骨的愤怒。
他僵硬的转动脑袋。“李西来?”
“是我,伯父。”李西来粲然一笑。
山田松人礼貌性回应。“多谢你了。”可在这短短几瞬间,那愤怒之中掺杂了极深的莫名情绪,好像是某种疑惑,又像是一种被人抛弃的绝望和不甘。
第302章 切腹()
扭头转向自己的妻子,山田松人这才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凛儿还睡着。”
“等会就醒了。”李西来道。
“好极了!”山田松人大笑出声,但眼中的神色并未减少半分,身子一挺,似要站起,却没能如愿,久坐的麻木让他还不能灵活驱使自己的身体,‘咕咚’一声,山田松人趴倒在地上。
光子微微叹息,她或许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醒来时会是什么模样。
李西来上前搀扶,山田松人面带微笑,“西来,麻烦你扶我去卧室。”
男人的手臂松软,想要恢复如初,恐怕还得一段时日,而他的请求,李西来也没了主意,只得望向光子。
光子颔首,放下小白,上前推着母亲,四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院。
山田松人的意志,远比李西来想象更为强大,恢复力也超出他的预估,短短几步路,山田松人已不需要他搀扶。
轻巧推开李西来,山田松人大步而行,直奔自己的卧室。
李西来于是帮着光子推木轮椅,两人望着山田松人的背影,那影迹下,隐藏颤栗的身躯,是压抑的怒火。
门已经开了,山田松人早入内,两人姗姗来迟,往内一望,但见山田松人正取那柄挂在壁上的武士刀。
“光子?”李西来疑惑道。光子垂首。
山田松人取下武士刀,“我有事要出去办。”
“是,父亲大人。”光子道。
李西来微讶,山田松人一醒,就急匆匆说有事要出门?他的妻子可还没醒,经年不见自己的女儿,也还没有温情的言语,这位长辈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明明以前相见,还十分正常。
李西来道:“伯母还没醒,伯父要不要等等,能有什么大事,比得上现在?”
山田松人握住武士刀的手紧了紧,温柔一瞥,却立刻坚定道:“凛儿待会就会醒,我已经不用太担心。”
李西来皱眉道:“恕我直言,伯父,你不要无所谓的冲动,陷害你的人我们已经知道,是安倍家,安倍家主安倍青简,伯父应该比我更清楚,找他报仇,不可贸然出击。”
山田松人笑容不在,沉凝时,一双眼睛居然有着泪光,“不是他!”
李西来道:“不管是不是他,伯父还请冷静些。”
“不,我一刻也不能等。”山田松人紧握武士刀,他知道,这把刀不是用来杀敌,更不是用来报复。
说起杀敌,山田松人这一辈子还没杀过一个人,至于报复,更是可笑之极,他一个普通人,恐怕连安倍青简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那难道是刀的问题?这把武士刀有不同寻常的力量,以致于山田松人一醒,就来寻刀,拿着刀才说要去做这件要事?
怎么会,这把刀可不是什么神器,最多算是利器,山田松人祖父传下来的兵刃,质量当然要好。
可一个没杀过人的普通人,凭借一把只算是利器的武士刀,又能做什么?
“父亲大人,您就不能先等等母亲大人。”光子终于开口。
山田松人眼中慈爱神色一闪而过。“凛儿一定会拦住我,光子,你已经长大了,我这一去,对你也好,对山田家也好。”“西来,烦请日后多多照顾光子。”山田松人完全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李西来云里雾里。“伯父,我自然会照顾好光子,只是再问一句,您真是非离开不可。”
山田松人点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决绝,李西来道:“得罪了。”上前一步,敲晕山田松人。
扶昏迷的山田松人上床休息,在被窝里,他依旧紧抱武士刀,李西来想要取走,竟是无法如愿。
两人默默等待,一炷香功夫,光子母亲也醒了,她不像山田松人,只是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当她醒来时,也知道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
“谢谢,西来。”光子母亲先是道谢,便凝望昏迷不醒的山田松人。
见到那把武士刀,樱凛瞳孔一缩,旋即面露苦笑:“男人都是这么倔。”
两人退出,掩好房门,拉着默不作声的光子离开,留下光子父母相处,等山田松人醒来看到妻子,估计会改变。
日落西斜,残阳如血,山田松人悠悠醒来,察觉到怀中坚硬,心中一定,睁开眼眸,望见樱凛。
“凛儿。”山田松人瞬息明白,自己被人强行阻止。
“刀给我。”樱凛脸一板。
山田松人闭目摇头,喃喃自语道:“凛儿,陛下为什么这么对我?”
“伴君如伴虎,谁知道他的意思?”
两人都不知道,当初天皇不顾禁令,若是传出去必然惊世骇俗,有可能四地不稳,但天皇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他不希望,也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偏偏山田松人身为近臣,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而天皇明白,山田松人若是知道,肯定会不顾一切的阻止他,为了这件事,将威胁提早扼杀,这才导致天皇勒令安倍青简对两人施以封魂咒。
现在山田松人醒了,却依然不知道这件事,还当是天皇对他生出嫌隙。
不知不觉,山田松人已是泪流满面,泣声道:“我山田松人忠于天皇,一生未曾逾越半步,可如今。”
樱凛将他抱住,任由男人的泪水滑落。
良久,悲伤兴许是过了,樱凛柔声道:“刀给我。”山田松人面露挣扎,终是松开了武士刀。
樱凛松了口气,将刀重新挂在壁上,
“唉。”山田松人叹息一声,厌倦的闭上眼睛,夕阳落尽,两人安眠。
切腹,一个残忍的词语,但在东瀛人看来,却是一种神圣无比的仪式,任何人,犯了任何罪过,只要敢于切腹自尽,那他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原谅。
山田松人正是如此打算,他受不了心中的冤屈,受不了因为无法想通而衍生的怒火。
唯有在陛下面前切腹,一表自己的赤胆忠心,升格自己,也为了洗刷陛下对山田家的误解。
山田松人打算这么做,但,他没有罪过。
第303章 失心上()
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孙山漫步雨中,有如行尸走肉,他走了半日,又走了一夜,直到现在,天微明。
真不是个好天气,这雨虽然小,风却挺大,冰凉的雨滴一颗颗落在肌肤上,迅速掠夺身上的热量。
这是一座小城,天刚亮,就有人迹,百姓大多是勤劳的,现在这种年月,想吃口饭不容易,必须得要勤劳。
不过碰上这场小雨,天公不作美,再怎么勤劳,也得休息休息。
屋檐下,许多歇脚的人们,望着失魂落魄的孙山,指指点点,也不乏好心人,尤其是孙山身上那属于天生圣人的气质,无论是谁看到他,都难免会生出好感,这不,就有人呼唤:“年轻人,进来躲会雨。”
孙山置若罔闻,那呼唤的最大声的,是一家小茶馆里的老妪,她以为孙山没听见,撑着纸伞就出了茶馆,硬拉着孙山到茶馆坐下,因为好感,那老叟也不多言,反而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茶水,为孙山驱散寒意。
孙山似乎回神。“多谢二位。”老叟与老妪本能的感到受宠若惊,连道:“小事小事,别太客气。”
喝完热茶,孙山复又盯着馆外,这才小会功夫,小雨渐渐密集,肉眼难辨雨滴,只见条条水线,接连天地,恰逢狂风席卷,天地仿佛珠帘,水线则是珠帘细线,太阳悄悄遮住脸庞,但白日的微光仍存,由连绵不绝的碎小雨滴化成的水线,随风飘摇,微光映照,只见万道白线犹如蛇群狂舞,欲要择人而噬。
路上行人急匆匆奔行,不过转眼之间,路面已无一人,孙山心中微冒寒意,一缕孤寂悄然浮现。
经营茶馆的老夫老妻已是闭上窗户,收拾板凳,这种天气,再做不得生意。
老妪近前。“年轻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进去歇会吧。”孙山道:“多谢。”话音刚落,暖意驱散孤寂。
风势愈烈,卷集米粒大小的雨珠不断击打窗户,发出‘沙沙’细响。
但内屋却是一派安然景象,两老人未免过于昏暗,掌了盏油灯,发出蒙蒙光亮,驱散阴暗,更带来一丝温暖。
孙山痴痴的盯着那油灯,竟生出几丝同病相怜之感,曾几何时,他胸中的火焰,上可撩天烧云,下可入地驱幽。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却也和这油灯一般,只剩豆大的光芒,甚至不知道,会何时熄灭,灯油燃尽时?
不知不觉,怒气与杀意消散偌多,孙山那埋藏在其后的深深愁苦却无论如何,都化解不了。
两老人见孙山面色,俱都相视微笑。“这才多大年纪,怎么比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还不开心?”
孙山礼节性一笑,却不出言,愁苦之色分毫不减。
两老人见孙山一言不发,却也毫无办法,他们并不是所谓人生导师,只是普通的东瀛百姓,讲不出太大道理。
小坐片刻,内房传来响动,懒洋洋一个哈欠。“爹娘,外面下雨了?”
老叟道:“次郎,有客人,你来陪陪他。”
那年轻人双眼一亮,小步上前,仔细端详孙山,与他人无二,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敬意,但这并不能阻止他。
片刻,见孙山衣着普通,面相普通,腰间袋子干瘪,不禁恢复懒散。“客人安坐。”
说完也没什么招待意思,估计是看出孙山没钱,自顾自走到窗户边。次郎抱怨道。“天天下雨,真是受够了。”
老叟笑笑不说话,孙山却道:“雨水泽润万物,有何不好?”
次郎道:“那也没必要隔三差五就下,这真是个鬼地方。”哪料次郎抱怨之心大起。
孙山默然,次郎却似拉开话题,止不住嘴。“下雨就会涨水,不仅这里会涨,外面也会涨。”
老叟老妪闻言,突兀暗自神伤,他们一家人本来是沿海地带的百姓,但许多年前,一场暴雨,激得海面犹如沸腾,一场偌大海啸顷刻而至,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两老人眼睁睁看着长子太郎,被第一重波浪退去的吸力拉入黑沉沉的海中,从此再没有回来,想必已是化身为大海的一部分。
也因此,两老人才搬迁至此,经营这小小的茶馆。
次郎道:“这破地方,不知道还能经受几场暴雨,我看啊,要不了多少年,就该沉了。”
孙山道:“古往今来,也不见这片土地沉没,何必杞人忧天?”
次郎一笑,转向老人。“爹娘,我想出海捕鱼。”
两老人一惊,下意识想要拒绝,次郎道:“前月一场地震过后,城里的粮食越来越贵,咱们都快吃不起饭了。”
东瀛耕地本来就少,一场地震又要祸害不少粮食,在有心人的操控下,城里的米价上涨数倍。
两人各自一望,俱都不说话了,次郎唉声叹气道:“我为什么生在这种鬼地方?三天两头下大雨,隔三差五发海啸,歇停几天闹地震,真像城里先生说的地狱。”
听着这十六七岁的少年指点乾坤,孙山不禁哑然失笑,却又为他说要出海的想法而担忧。
两老人年近六十,难以生育,就剩这一个孤儿,一颗心都牵挂其上,怎能眼看着涉险?
孙山道:“养家的手艺很多,哪里要出海?”两老人投来感激目光,孙山笑对。
次郎絮絮叨叨道:“那你告诉我该干什么?小时候在海边长大,最熟悉的就是大海,其他的手艺多,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但那都需要本钱和时间,现在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哪里来的钱,又哪里有一两年的时间?”
孙山一时被问住,他为践行心中之愿,自问一生颠沛流离,可谓寄人篱下,但还不用为吃穿住行这种小事发愁。
“年轻人只要有志气,有信心,一定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处境。”孙山道。
次郎呵呵一笑。目光遥望西方,露几许神往之色。“听城里先生说,西方陆地上和我们一样的人,就不用担心各种天灾,暴雨灌不进广袤的大地,地震更百年难得一见,那里土地富饶,一到秋天金黄遍地,完全不用为吃喝发愁,次郎怎么就没有这种好运,生在这犄角旮旯之地?”
第304章 失心中()
孙山初时面色古怪,听到最后心中涌出悲哀,以致于次郎后续的话语,都没听在耳中。
那片土地上的人幸运吗?做了几百年的猪狗,是幸运吗?
不幸,那是不幸,多数炎黄子孙一生勤勤恳恳,却天生就是头顶大人的仆佣,白白交出大半所得,余仅够糊口。
如今被异族统领,境况更惨,直接由仆人成为奴隶,生杀予夺,尽皆不由自己。
可所思至此,孙山又扪心自问,仅仅是因为异族的原因吗?以前呢?
孙山心中顿生豪情,我是否可以终结这一切?又是否这一生,是因此而生?
心头剧震,孙山双眼恢复清明,面上愁苦之色大为消减,此时在望那昏黄灯光,亦看见不一样的风采。
黄豆大小的灯火,灯油充足,所以燃的极稳,丝毫不见熄灭的意思,但见灯光微弱,却照亮整座小屋,再偏僻的角落,也染上一层黯淡的黄芒,虽与那黑暗争相纠错,但若是灯光再明亮几分,黑暗必定减弱几分,如果灯光明亮数倍?甚至直比曜日该当如何?可还有黑暗存在?
孙山欲要纵情大笑,脚下却传来熟悉而无法抗拒的震动,次郎骇然变色。“地震了!”拉着爹娘,钻进桌底。
三人示意孙山快快躲起来,但孙山反而出了茶馆,狂风卷集细雨,毫不留情的扑来,孙山不闪不避。
麻布衣裳尽数湿透,棕黄的颜色本就深沉,现今更像重新染成玄色。
孙山大步而出,平凡的五官在密雨中遭受一波又一波的洗礼,孙山恬淡笑着,透明的雨珠自他下巴尖汇聚而落,化为毫不起眼的一滴水珠,他笑容突然灿烂,好似那下巴滑落的水珠,带走了心中愁苦。
脚下的震动,却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孙山跳上房顶,登高而望,面上笑容消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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