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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些山巅矗立在暴风之中已经不知有多久。超越人的困苦、悲伤,这些山将永
远矗立。村民在田里辛苦的工作了一天,已经开始回家。不久你就会看到炊烟四
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晚饭量不多。小孩子等着吃饭,你如果从他们身边
走过,他们就露出微笑,他们眼睛很大,看到陌生人很害羞,不过却很友善。两
个小女孩帮她们妈妈背小孩,好让妈妈煮饭,背上的小孩快要滑下来了,就再爬
上去。两个小女孩虽然好像只有十一二岁,可是好像已经习惯背小孩。两人都在
笑。晚风在树间吹拂,牛只已经回栏准备过夜。山径上已经没有人,连个孤独的
村民都没有。大地好像一下子空了,安静得很奇怪。新月刚升上黑暗的山头,风
已经停了,树叶动都不动一下。一切都静止了,心也孤单了。这孤单并不是孤独、
孤立、封闭在自己的意念当中,而是孤单、不动、不染。不是孤单,远离人间事
物,是孤单,然而却与万物同在。因为心虽然孤单,却就是万物。与人有所别者
知道自己与人有所别,然而这种孤单却无分别。树木、溪流、远方喊叫的村民,
都在这孤单当中。这种孤独不是与人、与大地合而为一,因为这种“合而为一”
已经消失。这种孤独中,已经不再是时间消失的感觉。他们总共三个人。一对父
子,还有一个他们的朋友。那个父亲必定有五十几岁,儿子大约三十岁,那个朋
友年纪看不出来。两个老的头都秃了,年轻的头发还很多。他的头形很好看,鼻
子很短,两只眼睛离得很开。他安静地坐着,嘴唇却动个不停。父亲坐在儿子和
朋友后面。父亲说,如果必要,他可以谈,否则他就看、听就好了。一只麻雀飞
到窗口,看到那么多人在屋里,又吓跑了。那麻雀其实很了解这屋子,常常停在
窗口,柔声地叫着,一点都不害怕。儿子:虽然我父亲不一起谈,可是他会注意
听。因为我们要谈的问题,是我们大家的问题。我母亲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本
来也会来的,她也等着我们向她报告谈话的结果。我们读过你的一些书,我父亲
从一开始就特别信你说的话。我自己是去年才开始对你的话,真正产生兴趣。最
近,政治吸引了我大部分的兴趣,可是我却开始了解政治的幼稚。宗教生活是让
成熟的心灵过的,不是让政客或律师过的。我当律师一直很成功,可是现在不作
了。因为我想用余年做一点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我这些话也是代表我朋友说的。
他一听说我们要来,就跟着来了。先生,你看,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都渐渐老了。
就算我,虽然比较年轻,但时光也已飞逝许多了。日子好像都很短,死亡好像越
来越近。死亡,好像暂时不是问题,不过老却是问题。克:你说老是什么意思?
是生理有机体的老化,还是心的老化?儿子:身体的老化当然不可免,用了、生
病了,就会坏。可是心一定也要老,也要败坏吗?克:用心思考只是徒然,只是
浪费时间。心的败坏只是假想,还是事实?儿子:先生,是事实。我觉察到我的
心在老、在疲倦,我的心在慢慢地败坏。克:年轻人虽然没有觉察,不过不是也
有这个问题吗?他们的心现在更是模子塑造出来的,他们的思想早就封闭在狭隘
的惯性里面。但是,你说你的心已经开始变老是什么意思呢?儿子:我的心不再
像以前一样敏感、警觉。它的觉察力在缩小,它越来越用过去的经验来回应生活
的挑战。它开始败坏,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格局里面运作。克:这样说的话,心是
怎么败坏的呢?心之所以败坏,是因为保护自己、抗拒改变,不是吗?每个人都
有一种利益是他有意或无意在保护、看守的,不容许任何人骚扰。儿子:你说的
是财产吗?克:不只是财产,还包括种种“关系”。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
生活就是关系。心,在它和人、观念、事物的关系上有它的利益。这种自利,加
上不肯对自己作根本的革命,就是心败坏的开始。大部分人的心都很保守,不肯
改变。即使是所谓革命分子,他们的心其实也很保守。因为,他们一旦成功,就
开始抗拒改变,革命本身对他们来说便成了一种利益。不过,不论是保守或革命,
心或许容许边缘的修正,却绝不容许核心的变革。环境或许会迫使它对另一种模
式让步、调适,它也许痛苦,也许轻松。不过,它的核心依然坚硬。使心败坏的,
就是这坚硬的核心。儿子:你所谓的核心指的是什么?克:你难道不知道吗?要
我形容吗?儿子:如果你能形容一下,也许我可以碰触到它、感觉到它。父亲
(插进来说):理智上,或许我们已经觉察到这个核心,不过大部分人,实际上
从来不曾和它面对面接触过。我自己曾经见过这种核心,也在书上形容过这种核
心的微妙,不过实际上我从来不曾面对它。如果你问我知不知道核心,我自己要
说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它的形容。
/* 47 */第二部分:谋生之道自利心使心腐败2
朋友(也插进来说):这也是我们的利益,我们需要安全。那种根深蒂固的
欲望,使我们无法了解那个核心。我虽然从小就和我儿子生活在一起,我却不了
解我儿子。而且,离我近的东西,我反而没有我儿子了解。要了解这个核心,必
须注视它、观察它、聆听它,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我一直都匆匆忙忙,偶尔
注视了,又和它对抗。克:我们说的是老,是心的败坏。心永远要在自己有把握、
利益无恙之下建立模式。言词、形式、表达也许随着时间、文化不同而不同。不
过,自利的核心永远一样。使心败坏的,就是这个核心。不论我们外在多么提防,
不论这个核心的活动有多么旺盛,都一样。这个核心没有固定的点,它是心里的
很多点。所以这个核心就是心。改善、从一个核心到另一个核心,都无法驱赶这
些核心。戒律、压制、独尊其一,只会另造一个核心。那么,我们说我们“活着”
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儿子:一般而言,只要我们讲话、笑、感觉、思想、活动、
冲突、快乐,我们就认为自己活着。克:所以,我们所谓的生活,不是接受,就
是反叛社会模式。这种运动仍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我们的生命是一连串的痛
苦、快乐、恐惧、挫折、欲望、攫取。这样,当我们思考心的败坏,当我们问怎
样才能使心不败坏,这样的探索,依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这样还是活着吗?
父亲:我想我们并不知道可以有另一种生命。我们年纪越大,就越不快乐,就越
悲伤。如果我们还用心,我们就会觉察到自己的心在败坏、身体老化不可免,一
定会败坏。但是,怎样才能够阻止心老化呢?克:我们漫不经心的生活,等到生
命快结束,才来怀疑心为什么败坏,才来想怎样掌握这个过程。当然,要紧的是
我们每天怎么生活。这不只是年轻时要紧,中年、老年都要紧。正确的生活,比
任何一种职业都更要求我们明智。要生活正确,就必须思考正确。朋友:思考正
确是什么意思?克:思考正确和意念正确差别当然很大。正确的思考是时时都觉
察。正确的意念只是符合社会模式,或对社会模式反动。正确的意念是静态的,
是摸索着将某些所谓“理想”的概念拼凑起来,然后依循这些概念做事。正确的
意念一定会制造权威、阶级,然后需要人尊敬。然而,正确的思考就是觉察一致、
模仿、接受、反叛的全部过程。正确的思考和正确的意念不一样,可遇不可求。
正确的思考从随着自我的了解自然流露。了解自我,就是认知自己的种种状况。
正确的思考,从书本或从别人学不来。正确的思考来自心在关系的活动当中觉察
自己。只要心还要为关系的活动辩解或谴责,要了解这种活动就不可能。冲突、
自我矛盾是心败坏的主因。只有正确的思考,才能够消除冲突,消除自我矛盾。
儿子:冲突不是生活不可免的东西吗?如果我们不挣扎,我们就饱食终日。克:
我们陷在野心的冲突当中,受到嫉妒心的驱使,欲望强迫我们行动,但是我们却
以为这就是生命。不过这一切其实只会造成更大的痛苦、混乱,冲突会使自以为
是的活动更加强化。但是如果能更正确的思考,就会了解这种冲突。父亲:不幸
的是,我们却以为生命就是这样挣扎、痛苦,有时候带一点快乐。虽然也假造了
另一种生命,不过也只是偶尔为之。超越这种混乱,寻找另一种生命,永远都是
我们的目标。克:追求实然之外的东西,其实是陷于幻觉。我们必须了解日常生
活,连带了解日常生活的野心、嫉妒等等。不过要了解这些,需要的是觉察、是
正确的思考。如果带着假设、带着偏颇产生意念,思考就不会正确。一开始就带
着结论,寻找预设的答案,就不会有正确的思考。事实上,这时是完全无思考可
言。所以,正确的思考是“正当”的基础。儿子:对我而言,心的败坏这个问题,
至少其中一个因素是职业正当与否的问题。克:你说正当的职业是什么意思?儿
子:先生,我发现,完全沉浸在一种活动或职业,很快就遗忘自己。这时候人太
忙了,想不到自己。这是好事。克:不过这种沉浸不就是逃避自己吗?逃避自己
正是错误的事情。这会使人腐败、助长敌意、分裂。正确的职业来自正确的教育,
来自了解自己。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不论是什么活动,什么职业,自我都会有
意或无意的,把它当作手段来满足自己的野心,追求权力。儿子:很不幸,正是
这样。我们好像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拿来利用。克:我们的心之所以卑鄙,就是
因为这种自利心。心的活动范围好像很广,有政治、科学、艺术、研究等等,可
是思考却越来越狭隘,越来越浅薄。然后这种狭隘、浅薄就造成心的败坏。我们
必须在意识和潜意识上都了解心的整体。心才有可能重生。父亲:世俗是这一代
的魔咒,这一代给世俗带坏了,一点都不用心思考严肃的事物。克:这一代和以
前的人没有两样。世俗事物指的并不全是电冰箱、丝衬衫、飞机、电视等等。世
俗事物也包括理想、个人或集体权力、今生或他世的安全感。这一切都会使心腐
败,使心败坏。但是,“心的败坏”这个问题要从一开始就了解,从年轻时就了
解,不要等到身体衰老了才了解。父亲:这是不是说我们毫无希望呢?克:完全
不是。只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来阻止心的败坏太难了。要彻底地变革我们的生活方
式,首先要加强觉察,使我们的感受深刻。这种感受就是爱。有爱,凡事都有可
能。
/* 48 */第三部分:心灵自由之路译 序
这是译者第一次译克里希那穆提的书。关于这个人的身世方面,读者可参阅
《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从已知中解脱》、《般若之旅》、《人类的当务之
急》及《克里希那穆提传》。而我自己,本来不必多言,因为克的言论实在再清
楚不过了。不过既是翻译,译者若不发一言,不免有点奇怪,仿佛译者不在场似
的。所以,写这一篇短文,亦不过免去这一层缺失罢了。译者小时候是天主教徒。
进入青春期以后,随着青春期的开始叛逆,也不再上教堂望弥撒。略长,稍稍知
道一点佛教时,稍加比较,便发觉佛教比较亲切了许多。这一两年,有机会接触
克里希那穆提,这种亲切感更深了。盖因在他的言论中,佛教那些相对而言浓得
化不开的戒律、经论等几乎完全退去。这是我在禅宗的纯粹之外,看到的另一种
“直指人心”的言论——但我觉得其实比禅宗更“直指人心”。以我浅薄的无知,
我猜想这样的纯粹可能最接近原始的佛陀!当然,任何一种进化总不免“正、反、
合”的过程。我看他的言论时,也曾有过“反”的这一段。刚开始看他批判理想
主义不虽难以接受,看他说所有的宗教都是nonsence,不免咋舌。但是,后来知
道,如他所说,这些都可能妨碍我们认清事实真相。其实,饱受知识训练的人最
容易反弹他的言论。这一点我是用心想过的。我想,原因有几个。一个是,知识
之为用大矣。我想每个具备相当知识的人——西方所谓the well…educated ——
都能够在日常生活中一再发现知识处理生活问题的大用。知识对于日常生活问题
差不多可以做到“庖丁解牛”。然而,问题就在这里。就是因为知识太有用了,
所以每次的“有用”都在向我们验证知识的有用。于是我们遂对知识深信不疑。
不过,我们的心毕竟还是太粗糙了。我们感受到知识的“有用”,但却不知分辨
“有用”和“能够传达真相”并不一样。知识确实能够传达相对的、阶段性的真
相,不过,终极的、完整的真相,知识确实无能为力。知识——扩而言之,所有
的哲学、宗教、制度,凡是成立为一个体系的——在它一定的知识穿透力之外,
都有共同的盲点,差别只在于或大或小。这一点可以用一个生活的实例更清楚说
明。在音乐演奏活动和场所并不发达的地区,譬如台湾,如果想听音乐,特别是
听古典乐时,一套不错的音响是必要的。问题是,有时候通过音响听到的音乐和
原先的演奏却不一样——有时候是传达得没有那么好,有时候却是听起来比较华
丽、漂亮。前者可能是因为音响比较差,后者则是出于音响器材的“染色”。请
看,技术(亦即知识)确实能够利用精良的零件制造出声音很漂亮的播放机器,
有时候甚至比现场还好听。但是,我们知道,不论它多么好听,它绝非原先的演
奏。碰到演奏风格矜持冷静的演奏者,这种音响尤其违离原奏甚远。但是,通常
这种音响十分能够蛊惑人心。它声音越漂亮,我们就越蛊惑,也就越不会警觉到
这种“染色”。或许心智成熟的人才能警觉、抵挡。通常,一件事情如果做得漂
亮,我们往往以为那也是善的。当知识,乃至于科学,乃至于宗教有那么大的用
处时,我们往往以为那也是真的。圣贤、智慧都好,不过绝圣弃智最难。
/* 49 */第三部分:心灵自由之路自由 1
思想、快乐、痛苦。
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自由只是概念,而非真实的东西。讲到自由,我们要
的是外在的自由。我们要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想就怎么想,自由地走
动,以种种方式表现自己。自由的外在表现好像非常重要——暴君在位,独裁当
道的国家尤其如此。有些国家人民有外在的自由,他们有的一直在追求快乐与财
富。自由的外在表现对他们似乎也很重要。但是,我们如果深入的探索自由的意
义——内在的、完全的、全体的自由,并从而表现在外在的社会和种种关系之上,
那么对我而言,我不禁要问,人的心既然受到这样重重的制约,还可能自由吗?
人的心是否只能在它所受的种种制约之内存在、运作,因此绝不可能自由?其实
我们已经看到,人的心,说起来是认为这个人世不论内在或外在都无自由可言,
所以已经开始发明另一个世界的自由,发明未来的解脱、天堂等等。但是,且让
我们把一切理论的、意识形态的,概念上的自由摆在一边。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探
索自己的心——你的心、我的心——是否能够真正地自由?是否在意识和潜意识
深层之上都能够不依赖、不恐惧、不焦虑,也没有那些数不清的问题?人的心是
否可能有一种完全的心理的自由,由此而获致一种非关时间的东西,不是思想拼
凑出来的,而又不逃避日常生活的现实?人的心如果不在内在上、心理上完全地
自由,就看不到真实;看不到有一种现实—它并非由恐惧发明,并非由我们生存
的社会或文化塑造;并不是逃避单调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中的沉闷、孤独、绝望、
焦虑。我们如果想要知道是否真有这种自由,就必须先明白我们所受的种种制约、
种种问题,日常生活千篇一律的肤浅、空洞、贫乏。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
先明白自己的恐惧。我们不是要从内省上、分析上明白自己,而是要明白自己是
怎样就怎样;要明白是否能够完全没有这些问题来妨碍我们的心。我们即将开始
我们的探索。但是,开始探索之前,我们必须先要自由。要一开始就自由,而非
最后才自由。因为,我们必须先自由,才能够探索、研究、检视。要看得深,不
但先要自由,而且还要有规律。自由和规律是在一起的(不是先要有规律才能够
自由)。我们这里所说的“规律”不是一般的、传统的规律。一般的、传统的规
律是求证、模仿、克制、符合模式。我们这里所说的规律是指“规律”最根本的
意义。“规律”最根本的意义是“学习”。学习和自由是在一起的。自由有它自
己的规律。这种规律不是由心加之于我们,好让我们完成某种结果。自由和学习
的行动——这两者是根本的东西。人除非自由了,自由到不落入任何形态、公式、
概念地观察自己,否则无从学习自己。这种观察,这种认知,这种看有它自己的
规律和学习活动,其中没有雷同、模仿、压制或任何控制。其中还有非凡的美。
我们的心是受制约的,这是明显的事实。我们的心总是受某种文化或社会的制约,
受各种感受、种种关系的紧张与压力、经济、气候、教育等因素、宗教的强制性
等等的影响。我们的心所受的训练一直是要它接受恐惧,然后,如果可能,再试
行逃避。我们从来无法完整而全盘了解恐惧的本质与结构。所以,这里我们的第
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心既然有这么沉重的负担,那么它是否能够解除它的制约
;不但如此,是否还能解除它的恐惧?我们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使我们接受
种种制约的,就是恐惧。不要只是听很多话、很多概念,这些东西事实上毫无价
值。我们要借由听的行动,不但口头上,而且在言谈之外,观察自己心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