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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堤这一下正打在她的右边眼睛下。从那里一阵一阵的剧痛看来,她知道等到晚上就会有一个黑眼圈了。
她离开了杰堤,又开始踱着步子,并不时停在窗口前,往外面看出去。到了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她相信罗伊不管有什么计划一定已经打消了。
她正想把遮窗口的兽皮拉上时,一阵雷声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群人骑马奔驰的声音,听起来至少有五十个人。他们在通往修道院的路口停了下来,本来在四周守卫的士兵也加入他们的队伍中,整个队伍的数目就变成了七十几个人。
有一个人离开了队伍,策马沿着陡峭的小路走上山来。从那匹马和骑上的体形判断,她知道来者就是罗伊。
他还是来接她了。
妮可的身子退开窗口边,但目光仍然望着他的方向。阳光照在他的盔冑;上,现在是严冬,然而他却光着双臂。妮可打了一个寒颤。在她看来,罗伊似乎突然变得刀抢不入了。
她好不容易摇摇头。他只是一个人而已,她提醒着自己。一个随时可能冻死的人,这是她的希望。妮可看见他佩着剑,却没有看见盾牌。他仍然是全副武装准备应战的样子,或者他是准备要穿行过充满敌意的地区到伦敦去。
罗伊走到半路的时候停了下来,坐在马上停了许久,抬头望着修院。
他在等什么?他难道真以为她会自己出去?她摇着头微笑起来。只要她高兴,可以让那个诺曼人在外面坐上一整天。她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吓着呢。
罗伊派了一名信差到修院的铁门前通报,然后他就等着,直到他相信时间已经足够把话传给妮可,让她知道他已经到了。
院长发现妮可站在窗前。";罗伊男爵请你从窗口望出去,妮可。他说他有一个讯息要告诉你。";
妮可走到窗口好让罗伊看见她。她双臂交抱胸前,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一副清明而有自信的样子。她不确定他看得见她脸上的表情,不过她仍然愿意一试。她很担心。不错,可是那个诺曼人不会知道的。此外,她再度告诉自己,他是在唬人而已。
罗伊看见她在窗口出现以后,就缓缓揭开胸前的毯子,露出他怀中抱着的孩子。
尤裹在睡觉,但冷空气接触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皱起了眉头。";马上就会让你暖和一点的。";罗伊对他保证着。
他把孩子高高举起来,等着接下来的反应。
他并没有等很久。妮可突然由窗口消失,她那愤怒的尖叫声仍然在房间内回荡着。
尤里正要鼓足气哭喊出来的时候,罗伊已经温柔地用毯子把他里好了。暖意使孩子安静下来,开始热切地吮着自己的小拳头。
尤里发出的满意声音使罗伊笑了起来。他揭开毯子一角看看孩子的脸,得到尤里回报的一笑,露出上下各两颗小小的白牙齿。他的脸蛋上尽是口水,罗伊笨拙地为他擦干净,然
后又把毯子盖好。
但是尤里另有主意。他拱起背部,尖声叫了出来,并且开始不安地踢动着。
罗伊从来没有对付小孩子的经验。他的三个妹妹都有孩子,但是他从来没有跟他们相处过。更过份的是,他甚至连自己有多少个外甥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尤里为什么要闹,他已经又暖和又安全,这应该已足够。无论如何,罗伊曾经耐心地等着让嘉莉把孩子喂饱了才带他出来的。
他拉开毯子,看着孩子的小脸。";睡觉吧!";他轻声命令着。尤里又抬脸对罗伊露出笑脸,头发每一根都是直立的,这副可爱的模样令罗伊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认为自己哄孩子已经哄得够久了,于是又把毯子盖住孩子的脸。";现在你可以睡觉了。";
尤里又哭了起来。这时罗伊看见了妮可。她已经过铁门朝这里跑过来,长发在身后随风飞扬。她匆匆跑来接尤里,连披个斗篷的时间都等不及,也无暇顾及外面的寒风了。
他的计划生效了。罗伊松了一口气,不过若是能把这个哭闹的小孩子打发掉会更好。
妮可飞快地跑下山,喘着气冲到罗伊的前面。";把孩子给我!";她吸声说道。
她气愤得忍不住拍打着他的腿。
";尤里是你的儿子吗,妮可?";她只迟疑了不到一秒钟就点点头。";他是我的儿子。";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她眼中的俱意使他保持沉默。他现在不想刺激她。她扯谎是因为她害怕。她不可能了解他的,他知道她只是想保护这个孩子。罗伊是她的敌人,他可以想见她一定听了许多关于诺曼人的谣传。
";尤里很安全,妮可,他不会受到伤害的。";
他作了这个保证以后,就对她伸出手。
她把他的手挡开。";把他给我,马上给我。";
他倒是十分想把孩子交给她,因为尤里又在哭闹了。但是他不愿意让妮可占上风,她没有资格发号施令,她越早明白这一点越好。如果她一直反抗,他们一路上会很辛苦的。
尤里闹得十分厉害。罗伊把注意力移到孩子身上,开始哄着他。他轻轻把孩子翻了一个身,贴在他的胸前。然后他又把毯子掀开一点,因为这孩子似乎非要看见外面不可。他再为孩子擦擦脸,才把目光移回妮可身上。
她的怒气消失了。罗伊对尤里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温柔。这个战士双手这么粗大,对孩子却并不粗鲁。尤里也喜欢他,一直抬着头看着他笑。
尤里只是一个孩子,并不能分辨是非善恶,她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她好不容易把目光移到罗伊身上。他们互视着。尤里发出了满意的叽咕声。
妮可无法与他对视太久。她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的注视。
";比赛结束了,妮可。我赢了。如果这是一局棋赛,我要说'将军'了。";他说道。";认输吧,我对你会很宽宏大量。";
他那开玩笑的口气比他的吹嘘更让她生气。她再度抬头看他,见他正在强忍着笑。
这个男人有点得意忘形了。她又用手拍打他的腿。";如果这是在赛棋,你还没有将我的军,只是把我逼到一个角落而已。嗯,这局棋还没有结束呢。";
他摇着头。";你是大势已去,妮可。别再傻傻地顽抗吧,接受这已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还有胆对她笑,她最讨厌他这一点。她怎么还会认为他竟然颇英俊呢?这个人利用一个小孩子来达到目的,简直是一个恶魔。他任尤里处于危险之中好利用机会。
但妮可明白,这孩子并没有任何危险。她还算老实,肯承认这一点。尤里是安全的,安全地被保护在这个诺曼人的怀抱里。
不错,尤里并没有危险,可是她有。只要再过几分钟,她就会在风里冻成冰块。
妮可操着手臂,同时拼命跺着脚,她的脚趾头冻得刺痛。
";把我的儿子给我。";她再度说道,但是口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
";他是你的儿子吗?";
她还没有开口回答,尤里却咕哝着说出来了:";妈咪。";由于孩子正在看她,她便抓住这个机会。
";当然是,";她说道。";你听到他叫我妈咪了。";
他夸大地说:";小姐,在刚才的五分钟里,这个孩子对着我、我的马和他自己的拳头都喊妈咪。你是在故意考验我的耐性。";他皱着眉头说。";你是想要站在那里冻死,还是要认输呢?";
她咬着下嘴唇,许久之后才答道:";我认输,不过只是因为你使诡计的缘故。";
这已经让他很满意了。他脱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把这穿上。";
";谢谢你。";
她说得很小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
";为了什么?";他困惑地问。
她耸耸肩。";为了人家对我的善意。";她解释着。";粗鲁永远是不必要的,男爵。我们撒克逊人是知礼的民族,不过从你的表情看来,我想你们诺曼人并不明白。这也是你们应该离开英格兰,回到自己老家的理由之一。我们的文化不同,根本不能融合在一起。";
老天,她在故意激怒他。他叹一口气。";撒克逊人都跟你一样疯狂吗?";
她紧紧抓住厚斗篷的边缘,盯着他说:";我们并不疯狂,我们很文明。";
他笑了。";文明的撒克逊人要在身体上涂漆?你不必对我摇头。我看过撒克逊士兵手臂和脸上的异教徒图案。就连你们教会的领导人也认为那是极颓废的象征。";
他的话是有道理,但她不愿意承认。她自己也认为某些撒克逊人那种作法有一点荒唐,不过现在要谈论这种事情似乎也是很荒唐的。
";你为什么不能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清静一点。";
她的口气令他吃惊。一分钟以前她还在和他争辩礼貌问题,下一分钟她又用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恳求他了。
";我也很想丢下你不管,可是带你到伦敦是我的职责,你也有责任要……";
";当某个男人的奖赏?那难道不是我被拖到伦敦的真正原因吗?";
她又气得脸红了。这女人的心情改变之速着实让他惊讶,同时也很高兴。他不喜欢女人哭,比起来一个生气的女人还比较好一点。
";我可没打算一路把你拖到伦敦去,不过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他那开玩笑的口气令她想尖叫。";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她咕哝道。
";你也一样!";他说道,同时对她伸出手,但她又把他推开。
";如果我要去伦敦,我也要走路去,我不要……";
她根本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他已经先下手了。她尚未了解他的意图,他已由鞍上俯下身来,一把揽住她的腰部,把她抱起来放到他的腿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她的臀部落在他坚实的腿上,背部撞到他胸前,然后腰部被他的手臂紧紧箍住。
他把尤里换到另一只手臂抱住,尤里高兴地笑了出来,显然非常喜欢这样子被人抱来抱去的。
妮可憎恨自己必须这么靠近俘掳他的人,他的高大让她无处可躲,由他身上所放射出来的热度和力量令她感觉到自己脆弱得可怕。
一股新的恐惧感又自妮可心中升起,她的颤抖令她明白自己又输了这一场。然而令她将恐惧拋;到一边的,却又是这个抓住她的人。他把尤里交给她,然后好整以暇,而且相当小心地(她无法不注意到)为她调整好斗篷。他用厚斗篷把她的肩膀包好,然后又里住她的腿部,甚至把她拉近胸前贴着,使她更暖和一点。他对待她的表现极其温柔,就跟他对小尤里一样。
他的气味也很好闻。她轻轻地叹一口气,他绝对不是什么恶魔。老天,这个事实令她无法呼吸,也逐走了她的恐惧。她发觉尽管自己努力想要讨厌他,却怎么也办不到。既而她又发觉自己在微笑。老天帮助她吧,她向来不知道应该怎样讨厌一个人的。
她把这个念头反复思索了一、两分钟,结果想出了一个替代的办法。她不能够很他,因为那是一种罪恶。然而,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设法使他的生活变得像地狱一样痛苦。真奇怪,这个念头竟然令她愉快无比。像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这个诺曼蛮人活该受她折磨。是他坚持要带她去伦敦的,所以如果她千方百计给他找麻烦,也都是他罪有应得。
妮可把注意力移到孩子身上。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尤里高兴地咯咯笑。她不经意地拢着头发,想把它抚平,但是那细柔的金发却很快地又直立了起来。
罗伊看着她。";他的头发为什么会那个样子?";他问道。
他这句话如耳语一般,距离她耳边如此之近。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盯在孩子身上。";会怎样?";
";直立起来,";他说道。";他看起来好象见到鬼了一样,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尤里那样子傻呼呼的,但是他很可爱。不过她没有让这个诺曼人看出她的笑意。";他什么问题也没有。";她说道。
他不置可否。
";你该不会打算把尤里一起带到伦敦去吧,男爵?这路程对他来说未免艰苦了些。";
他不睬她的问题,只是策马前行,直到铁门之前才停下来。他敏捷地下了马。";你在这里等着,";他命令着,同时将手放在她的腿上。";你明白吗?";
他的手压得她的腿刺痛,她把他的手推开。她才不要听从他的任何命令,但他抓住她的手指开始捏挤。";我明白,我会待在这里。";她扯着谎,心里暗祷这样说谎并不算罪恶,因
为这诺曼蛮子是她的敌人,而上帝仍然站在她这一边。上帝会帮助她逃走的,她心里如此断定。等这个诺曼人一走进修道院,她就要带着尤里往北走。
但然后呢?男爵的手下一定会注意到她的离去。
当罗伊又把尤里自她手中抱走时,她完全放弃了这个逃跑的念头。
";把他还给我。";她命令道。
他摇摇头。
";你要怎么样?";她问道。
";我要你留在那里。";见到她要下马,他命令着。
他的声音只不过比耳语大一点,却含有一股她不得不注意的威严。";把儿子还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妮可等着,他却径自走入修道院去了。她在外面足足担忧了十分钟以后他才出来。
孩子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反而拿着她的行李。他把行李放在鞍后,然后自己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院长会命人把尤里送回家吧?";
";不会。";
她等着他作进一步说明,可是一直到他再度把她安放在他腿上又里好斗篷,这个无礼的男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谁会照顾尤里?";
她那焦虑的口气终于使他的态度软化了。";在你未来的命运决定之前,尤里会一直待在修道院里。";
";你是怎么让院长同意照顾尤里的?";
";我提出一项她无法抗拒的条件。";罗伊答道。
她听出他的玩笑之意。她想转头看他的表情,但他按住她不让她动弹。";什么条件?";
他带着她开始朝山下骑去,迟迟才回答她的话。";为了回报她肯照顾尤里,我答应照顾杰堤。";
她大惊。";你怎么可以提这种条件?杰堤快死了,或者是你已经忘记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快死了,";他说道。";在你的脑子里某处一定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杰堤也许不想活,可是他会活下去的,妮可。";
她正要回答,他却用手捂住她的嘴。";这两个月来你们的国家经历了很多变化。英格兰现在是我们的,威廉现在是我的国王,也是你的国王。";
妮可的心整个破碎了。他说的是事实,她也无法假装不懂。她自己也听说过这些变化。这修道院虽然僻处一隅,但那些修女总是能够随时得知外界最新动态。妮可非常清楚撒克逊人在哈斯汀之役的惨败情形。
";你还是没有权利对院长作这种承诺。杰堤是我的弟弟,我会照顾他。";她说道。
他摇摇头。
她真想打他。";要是你有一丝丝同情心,就该让我在这段时间陪在弟弟身边安慰他。";
";你弟弟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
他听起来是那么肯定。但奇怪的是他的态度竟然使她产生一线希望,似乎他对杰堤的命运能够提供答案。她实在为弟弟担心死了。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他要怎样才能学会在这无情的世界自立呢?
";那么你认为他需要什么?";她问道。
";他需要有人教他怎样求生存。同情心不能让他活下去,适当的训练却可以。";
";你该不会忘记杰堤只有一只手吧?";
他回答她的时候,口气里含着笑意。";我没有忘记。";
";可是你还是相信你能够训练他?";
";不错。";
";为什么?";
";那是我一直在做的,妮可,";他耐心地解释着。";我专门训练人。";
他好象已把杰堤的事结结实实地换到了他身上,这令妮可又惊讶又担心。她真的能信任这个人吗?";等你回到诺曼底以后,你所承诺的事又怎么办呢?";
";如果我回诺曼底,杰堤会跟我一起走。";
";不行,";她喊道。";我不能让你把我弟弟带走。";
他听出她口气中的恐慌,捏捏她的手臂以示安抚。他当然明白她的苦楚。如果他的消息没错,她的哥哥已经战死,她当然认为她对杰堤有绝对责任。她肩头的负担太沉重了,他想着,以她这么小的年纪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训练结束之后杰堤就会回英格兰。而且我也有可能留下来,妮可。";
老天,她希望他会留在英格兰。这只是为了杰堤的缘故,她想。妮可松了一口气。男爵会言而有信的,她对这一点如今是毫不怀疑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把一个撒克逊士兵的事搅到肩上,因为你……";
他再度捂住她的嘴。";这个话题结束了,";他宣布道。";我已经对你很有耐性了,妮可。我让你说出你所关切的事,也解释了我的立场。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她不同意他这无礼的说法,然而他有权如此。他策马快跑使他们之间无法再进行对话。
他很有威严地走着,然而当他在山脚下要取回盾牌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帮他拿盾牌的那个士兵显然想表功,就把盾牌拋;给他。但是那风筝形状的盾牌太重了,结果就掉落在两匹马之间的地上。
妮可差一点要笑出来,但是她见到那个士兵脸上现出恐惧之色。她若再嘲笑他,会使他更觉羞辱。她咬住下嘴唇,垂下目光,等着看罗伊如何处置。
但罗伊一言不发。不过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害她差一点忍不住又笑出来。他一定也料到她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