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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树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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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抬头,大惊失色。“你……大胆!贺徽,你——”
面对着我的盛怒,贺徽反而表现得很坦然。他的眼睛直视着我的脸,他的唇角甚至微微勾起,浮现了一抹很浅的笑。这一派意态从容,却使我的惊怒显得那么色厉内荏,使我的坚持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可是,纵使他说得多么娓娓动听,要为我出一口气,我今天毕竟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他当着那么多人嘲讽萧绎那只与生俱来的瞎了的眼睛,要萧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面对自己疮疤被活生生挖开来的痛苦和尴尬,虽然萧绎当时宽容地并没有责怪他,但是我却忍不住要替萧绎来打抱不平。
“……你的胆子,当真很大。看来,原先我是小看你了。”我勉强一笑,技巧地躲避开了他的问题。
“贺徽,我还以为,你如此天资聪颖,应当心知肚明,那些从前的事情,原本不值一提。看来,是我看错你了。”
贺徽闻言微微一哂。“……是么?如此,倒是我枉自痴愚,作此不必要的执着,徒然看不开了。”他撇开了脸,语气变得有丝黯然。
“既然娘娘不曾领情,微臣惭愧,从前蒙昧,自抬了身份,徽这就谢罪……”他对我一揖到底。“我只是为娘娘感到可惜呵,以娘娘今日的身份地位,荣贵无比,却只能在贺徽这样草芥之人身上寻找替身……娘娘,你为何还要维护王爷?就因为他是你所拥有的一切的支柱,没有了他,娘娘也就不成其为娘娘,也就不再如今日一般显赫荣华了?”
我有些动容,因为他的话虽然尖锐,却隐隐透露出某种我无法在萧绎身上寻得的真诚与温情,使我有些感动。然而他的话又是如此一针见血,刺痛了我心底最深的隐痛。
“……不,不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人教我,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我骤然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而且,那人还曾经教过我,要了解一个人的过程,必定会经历很多痛苦。他说,萧绎曾经对我苦苦相求,执意要我做他的妻子,更不惜为了我忍耐父皇最冷酷、尖刻而暴怒的讽骂。他说,只要我肯努力,便永不会太迟。他说,无论我变得多坏,却仍是当年萧绎在“颜园”里看到的那个小姑娘。那个令他念兹在兹的小姑娘。
然而他骗了我。我相信了他,我无法不相信他呵!可是我所换来的,却只有更惨痛的失败。除了一个方等,我没有得到任何东西。而且,就连我当年的烈性、我抗争的勇气、我追寻的执着,也都一并消失。
“为什么?”我听见贺徽在我耳边殷殷追问,忽然想笑。
到了如今,却只有这个我曾当作替身的人,愿意关心我,开解我。听着他的声音,就仿佛是萧绎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昭佩,你曾是如此热情,勇往直前,为什么现在竟然连正视这个问题的勇气,都已消失?你曾追寻着一个答案,追寻着与你的付出所相等的回报,你用尽了一切方法,要他以你想要的那种方式爱你。然而你最后却发现,你所期望的东西,原来他从来就给不起。同样地,他对你也有某种期望,他设定了一套条条框框,期望你一切按照他设想好的方式行事。可是你却拒绝如此,于是事情终至不可收拾。
昭佩呵昭佩。我仿佛听得到他在我耳畔的沉沉叹息。我倔强的、执拗的昭佩。你居然退缩了,忍让了,梦想着现在还可以从头再来,一切依照他的想法进行;你居然开始怀疑你自己,怀疑你自己给予的还不够,怀疑你没有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他的温柔。
——我无计可施的昭佩。我可怜的昭佩。我软弱的昭佩呵!
“……是爱。”我终于回答了他。不管那发问者是贺徽还是萧绎,我终于承认。
“是爱让我变得如此软弱……可是我却不怕软弱。我只怕……我的心已经空了,再也没有气力独自追寻。”
贺徽静静注视了我片刻,猝然跨前一步,将我紧紧拥进了怀里。他的面颊紧紧贴着我的发鬓,他低柔的声音在我耳畔轻轻响起,语气温暖而怜惜。
“呵,我倔强的、执拗的昭佩。我无计可施的昭佩。我可怜的昭佩。我软弱的昭佩呵!”
我眼中噙着的泪水在那一霎那决堤,在我脸颊上肆意奔涌,一直落入我们相拥的臂间。
我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贺徽,他毕竟拥有着一副与萧绎何其神似的嗓音!当他这么温柔而怜惜地在我耳畔低语的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相信他语气里的温情。我无法克制地想要陷入某种疯狂而不实的幻想,在幻觉中,那就是萧绎在拥抱着我,在对我附耳低语;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爱和挣扎,而在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里,的确是有某种怜惜和柔情存在的。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紧紧闭上了双眼。
我终于默许除了萧绎之外的另一个人触碰到我,他斯文清朗,面容俊美而淡定,温文尔雅,体不胜衣。但他的拥抱却是那么有力,仿佛要将我的身躯整个揉碎了,再溶入他的身体中去。然而我的心里却隐隐有一丝悲哀,因为我知道,即使我的身躯崩解为尘、飘散成絮,却依然溶不进他的身体里,因为他从来不是我骨血的一部分。
然而和我的骨血筋脉已融为一体的那个人,他的身体即使已经容纳了我的存在,他的心灵却从来无法承受得下我的侵入。所以他一直逃避,一直不愿面对我,直到最后逃避已成了一种习惯,刻意的疏离冷淡崩裂为难以逾越的深深鸿沟,我们再无法面对彼此。

第二十四章

荷叶杂衣香
从此,萧绎不再踏入我的房门。而我,也一日日逐渐堕落下去。岁月的流逝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彻底放弃了挽回我的夫君的努力,也彻底放弃了挽救我自己。
我开始任意妄为。恶佛理而嗜饮酒,终日半醉半醒,半睡半梦。我放浪形骸,随性纵情。与我幽会的俊美男子,从贺徽、到府中小吏暨季江,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然而我不在乎。我全都不在乎了。
与他们在一起时,我的心仍是空虚的。仿佛斜倚在榻上,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戏谑的,只是我的一具躯壳;而我的精神和意识早已脱离了肉体,飘飘荡荡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场场所谓的幽会,无止境的嘻笑打闹,打情骂俏。
偶尔浅儿也会来报告一些她打听来的萧绎的近况。他又收纳了何方俊才至自己麾下,他又接见了何人,朝中传言他又做了何事,他又去了何处;他又遇见了谁,打算纳她为妾……
“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我读着纸上的字,沉吟片刻,冷冷一笑。
“王爷好闲情逸致啊。这回是个采莲女?还做了一篇《采莲赋》给她?瞧瞧这都是些什么字眼!‘……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于江渚——’”
我忽然停住,又想气、又想笑,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哈!叶嫩花初?这么个娇娇嫩嫩的可人儿!单看这一篇赋里的形容,就连我也要倾倒不已哩,又何况是咱家王爷?”我越想越好笑,指着纸上一段话,对一旁面有忧色的浅儿笑道:“人家媛女都有个‘妖童’荡舟心许了,王爷反而硬要从中作梗,横插一杠子,坏人姻缘?这不是忒也胡涂么?”
浅儿唯唯诺诺,不敢多言。想来是关于我最近“脾性骄奢、喜怒无常”的传言愈演愈烈,连带着她也不由得有三分信了。何况以我从前的性子,遇上了这种事情定然是当场发作;而今日我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还面色淡定、与她说笑如常,多少也吓着她了罢?
“……娘娘且莫动怒。王爷只怕是一时鬼迷心窍……”浅儿踌躇半天,见我又不说话了,才壮着胆子相劝道。
我把那张抄有《采莲赋》的纸往桌上一丢,拿起手边的酒杯,以杯就唇,冷笑一声。“我却又跟他动哪门子怒去?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我倒是想跟他一个一个计较呢,可我要是当真这么做了,忙得过来嘛?”
“娘娘……”浅儿嗫嚅,一径地恭顺垂首,不敢再引起我的话头。
我看她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倒是当真失笑了出来,一仰首饮尽杯中甘醇的桂花酿。
“去通报贺大人一声,明儿在普贤尼寺礼佛、赏花的约,可别忘了。来迟了,可要受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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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徽倒是不曾来迟。事实上,他从不曾来迟过一次。每回当我到了约定地点,总见他已先行一步来到,找个地方坐了,手里拿一卷书,安静读着。他的眼帘微垂,格外秀致的长睫在眼下形成一圈暗影。他的面容宁谧,无论周围是安静或喧嚣,他永远那样静定,注视著书上字句的眼神格外专注。看到要紧处时,他的双唇会微微抿起,下颌的线条也微微绷紧,却并不显得严厉,只透出某种在红尘的繁华与浮躁喧嚣里遗世独立的文士况味。
寺院的一处隐秘净室里,我倚在白角枕上,懒洋洋地望着贺徽坐在床畔的背影,看着他将方才弄凌乱的头发重新理顺结束,不经意地开口道:“欸,大才子,我给你出个诗题,限你在七步之内做成一首诗,如何呀?”
贺徽闻言讶异地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流露出一个温柔而带点宠溺的笑意,戏谑道:“昭佩,你难道要仿照那魏文帝为难陈思王,也要我做《七步诗》?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一定要藉此除掉我?”
我笑出来,一手撑起身子坐直,纤纤食指在他颈间轻轻划过一道,佯怒道:“你与堂堂湘东王妃有私,若是王爷知道了,只恐留你不得!”
贺徽面容上笑意一凝,沉肃地盯视着我,半晌突然不甚正经地勾唇一笑,拉拢自己中衣的前襟,玩笑似的说道:“那有何惧?王妃也不必急着将微臣灭口呀。”
我心下一震,先前多少有些半真半假借机试探的意味,现下却不料他说这样的话,正色道:“我是说真的。王爷可以自己三妻四妾,可他未必容得下我在外任意妄为。万一东窗事发,你要如何应对?难道你就不怕因我而获罪么?”
贺徽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静静注视我许久,忽然伸手来抚摸我的面颊,以指勾勒我脸侧的线条。
“谁不怕死呢?那是假话。我都不知道为何要继续下去,你也不曾给我半点好处,譬如荣华富贵、官升数级……”他长长叹息了,手滑到我颈间、我肩上。
“可是,你要我现在放手?很奇怪呵,我也竟然想都没想过……”他凝神片刻,忽然道:“其实,昭佩,据我揣测,王爷未必全然蒙在鼓里。表面上看,王爷素来宅心仁厚,又怎会轻易降罪于你这结发妻?再深一层想——”
他忽然停下话头,我急着追问:“那又如何?”
贺徽看了看我显得略微急切的面容,忽然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些妄自推测而已,不值一提的。”
我再追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我微恼,薄嗔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优柔寡断,吞吞吐吐!也罢,《芳树》为题,七步之内,你要做出一首诗来送我,否则我一定追问到底!”
贺徽笑笑,对于我信口指定的题目也未多作评论,垂首静思了片刻。我在他身旁“一、二、三、四”地数数,数到七时,他睁开眼睛,对我笑道:“有了,这回你可罚不到我了。”
我惊讶,他竟然能做得这样快?生怕他信口开河诌个几句来搪塞我,我跳下床,在桌案上找到笔墨,捧到榻上来。左右看看却没有纸张,我灵机一动,将白角枕往他面前一放。
“光说的不行,你写在这上面才作数!”
贺徽有些吃惊地看看那白角枕,又看看我,忽然抚额失笑起来,拿起毛笔。“好好,昭佩,你说什么都好。”
他提笔在那枕上写道:“何地早芳菲,宛在长门殿。夭桃色若绶,秾李光如练……”
我在一旁看着,虽然“长门殿”那几字颇觉刺眼,但词句的工丽华美还是令我不禁赞叹,静看他继续写道:“啼鸟弄花疏,游蜂饮香遍。叹息春风起,飘零君不见。”
看到最后一句,我的瞳孔猛然紧缩,突如其来的怒意涌上眉间。“贺徽!你……是在藉诗讥讽于我吗?”
贺徽放下笔看向我,神情倒是很从容。
“娘娘误会了。”
看他这般云淡风轻,我的怒意更甚。“又是‘长门殿’、又是‘飘零君不见’,字字扎眼刺心,教我又能作何是想?”
贺徽叹了口气,温声道:“那娘娘又是指定《芳树》为题,还又要七步成诗,难道……就和七王爷没有一点关系么?”
我一愣,方才意识到萧绎的确排行第七,小字七符,所以贺徽刻意称呼他“七王爷”;却又偏偏和曹植的七步成诗暗合,难怪贺徽从一开始便想歪了。但我也是性子烈的人,冷哼一声说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些荒谬的巧合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反应激烈,讽刺于我?”
贺徽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凝视着我,直到我被他那灼灼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躲开他的视线。他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悲哀,轻声说道:“昭佩,你心底……仍是在意他的吧?我相信你的确不是有意而为之,只是他带给你的影响太深重,已经嵌入你血脉骨髓;所以你不自觉地要提起关于他的事,让你的生活里仍旧充满他的阴影笼罩……可是昭佩,他已经放弃你了!即使他曾经爱过你,他现在的枕边人也已不再是你了!——”
“你住口!”我震怒而晕眩,血冲上了我的头顶,我的脸涨得通红,皮肤里的灼烫感直要烧熔我的意识。
“那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已经被他绑住了,被‘湘东王妃’这个冠冕堂皇的头衔绑住了!我争取过,我失望过,我等待过,我也伤心过……你说我如何能不生活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从八岁起,他就是我的夫君,我世界里的唯一……你现在要我完全不去在意他,你要我在一夜间改变十几年来的习惯,如何做到?怎么可能?!我已经很努力去摆脱他了,我已经尽力了,我只是还没有完全成功而已,难道你就都看不到吗?……”
要了解一个人的过程,必定会经历很多痛苦。可是,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痛苦了,我太伤心了,所以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我将满腔热情和一颗真诚的心捧给了那个人,可是他不在乎。任何毫无回报的付出都是一种徒劳的痴愚,而我却竟然花了这么漫长的时光才真正看透。
“……很好。”我忽而笑了一笑,怒意自我的眉间消失。虽然方才脸上气愤的红晕尚未退却,我却已经冷静了下来。我甚至还可以绽出一个带点刻意的、微微挑逗的笑容,倾身向前,向贺徽的后颈间呵了一口气,语调陡然一转,带着些微的娇嗔。
“真是绝妙好诗。能与君白角枕上以诗唱和,何乐融融!”我笑着,纤指抚过贺徽的后颈,滑下他的肩头,直至他半敞的前襟之内。
“他的枕边人不是我,又有何妨?我现下的枕边人,也不是他呀。如果他以为将我弃如敝履,我还能乖乖为他守身如玉,痴痴盼他回心转意,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贺徽闻言,吃惊地转过头来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居然说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昭佩!你……当真……”
我吃吃笑着,纤手在他衣襟之下慢慢滑动,眼波流转。
“我当真不睬他了。从今往后,什么李氏宫人、或者王家媛女,都统统随他去罢。这《芳树》一调,我亦终身……再不复闻!”
※※※※※※※
我怀里揽着方等,懒懒地睨着堂下跪着的一对姊妹花。
“奴婢王菡蕊、王兰裳,给王妃娘娘请安。”
我沉吟,不着痕迹地细意端详那两个女子。果然是江南人家,纤腰束素,娇怯可怜,别有一般动人心处。左边那个女子眉眼楚楚动人,格外秀致,温婉沉静;右边那个五官略略显小,神态天真娇憨,却也另有引人之处。
“你是姊姊菡蕊?今年多大了?”我不动声色地问着左边那女子。
她慌忙又低垂了脸,声音细不可闻。“十……十六。”
我又问着右边的兰裳。“你呢?”
“十四!”她倒是没有一丝畏惧的样儿,扬着头,天真地说道。
我不禁笑出声来。“很好啊!可不正合了那句‘叶嫩花初’吗?”
她们姊妹两个不晓得我的用意,这会子反而被唬得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生怕我一个不高兴,迁怒到她们身上去。
我收了笑,对她们正色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既然王爷属意于你们,你们就是王爷跟前的得宠人儿了,只怕我这当王妃的,也不如你们这般讨王爷的喜欢呢!我也不去管王爷的好恶,今后只要你们守府里的规矩,尽心尽力服侍,王爷自然喜欢,就是我,也不与你们去争这个了!只一点:规矩既是人定下的,自然也有人幻想着可以由人随意更改,要变着法子绕过规矩这两个字去;我从前对这个计较得厉害,现下年纪长了,也没了当年那股子锐气;只盼你们别忘了本分二字怎么写,我便不与你们为难。若是有人自个儿一时没想明白,犯了胡涂,我少不得也得秉公行事,更顾不上看谁的情分、谁的体面,知道了么?”
她们头垂得更低,唬得几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拼命点头。
我见她们这样,也就缓下容颜,一边和方等顽笑,一边冲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待她们行礼退出之际,我又唤住了菡蕊。
“你听说过……‘落英逐风聚,轻香带蕊翻’这句诗么?”
她仿佛有丝踌躇,沉默了一瞬方恭谨回道:“……此句出自于王爷《芳树》一诗。”
我眉间一凛,随即微笑道:“不错。菡蕊……这一句,倒也配你。”
她沉默无语。我略略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问兰裳:“我也来考一考你。‘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却是出自于哪里?”
兰裳尚幼,只怕在家时也不曾如姊姊一般识文断字,此刻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却是回答不出。
我仍然微笑着,眼光又横向一旁沉默着的菡蕊。“瞧瞧,这可怜孩子!想是在家还不晓得这一段哩!你这做姊姊的,就替妹妹解解围罢。”
菡蕊的俏脸微白,脸上的表情仍是沉静而恭谨,缓声道:“回娘娘,此句乃是出于王爷《采莲赋》之中。”
我笑了,向后坐回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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