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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清只到他肩头的位置,虽然已经是这么近的距离,但她依旧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也不往后退上一两步。
男人见她这副样子,再也忍不住埋下头,在她的耳后嗅了嗅,然后用低沉地嗓音轻轻地说道:“就是这个味道,你虽然不肯现身,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术清从他的手中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灰色的瞳孔瞬间有了一丝杀意。
男人倒也不怕她,却还是乖乖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一面又像个无赖一样歪了嘴:“我一知道方若欺没跟在你后边,就立马赶了过来,好不容易能单独跟你说上话……”
“你倒是挺清楚。”
“当然!”他说到这里收敛了脸上的笑,严肃的眼神开始像刀子一样落下来,看得人心里发疼,“你不肯出现,要掌握那小子的行踪,反倒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情!”
之前嬉笑的模样没了踪影,他突然也有了几分威严。
术清本是一个能轻易看穿他人心思的人,知道这个男人只不过随意嬉笑两句,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29。 施舍()
她从身侧绕了过去,仔细看了看这间屋子:“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
“暗会的接头地!”男人展开双手,隆重地转了个身,“世上有无数个入口,都能进到这间屋子……这次是专程想带姐姐来看看。”
“目兹的入口在念书堂里?”
“没错!为了今晚,我还专程让人知会了神庙里的人,把半里城的消息放了出去,”他自豪地扬起了下巴,迫不及待地想向术清邀功,“怎么样,做得不错吧?瞬间就没了人。”
“那个叫伯玎的,是你的人?”
“伯玎?”男人皱着眉头,很是回想了一阵,直到脑海中出现那个木讷的身影,“他呀,就是个没脑子的,我让人在边上劝了两句,说百姓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果真是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那边怎么样了?”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慕馋子带着那个小丫头,很快就会回到剩都,映大人也已经传召了长老会,时间正好……”他温柔地笑了笑,停下来看着术清,“这次多亏有你!”
术清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戴上兜帽,转身就要往门那边走:“北冥神选中的那个人,我会继续去找……”
“等等!”男人立即在身后叫住了她,等着她停下了脚步,“以前在空响堂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早晚都会是我的,所以这么长时间了,你终于肯加入暗会,你说……也算是跟了我,对吧?”
“哦,是吗?”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说了句,“那你叫什么名字?”
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男人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静,最后只是很小声地回答着:“我呀,我叫傲赴……”
然后他抬头望着那一块圆形的天空,嗓音里有着说不出来的苦涩:“你果然是不记得了。”
——————————
念书堂再往前走,就是目兹的神庙,术清行走在旁人看不见的夜色中,劼崖却突然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两个人一时间都停下了脚步,相互确认着对方是否看到了自己。
劼崖只知道这个女人不同于一般人,她的身体快要融进了周围的景色,与其说是一个活人,不如说是鬼魂。
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里都像是氤氲了一场大雾,她就站在那团白色的后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于是他立马背过手去,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刀刃,然后把头埋了下来,缓缓地朝前迈步。
术清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个男人抬起自己的脸。
两个人越来越近,从十步到快要咫尺的距离,劼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自己,随时准备拔出那把银白色的刀。
而随着他的逐渐逼近,术清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内心的猜忌与提防在不断地加深,先发制人或是保持不动的想法也在不断地更替,直到劼崖与她擦肩而过,两人都暗自发了力,准备着向对方出手一击。
突然之间,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高阶之上的神庙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两个人影出现在那里,其中一个老者把另一个人送了出去,转眼就看到了台阶下边的劼崖。
他奋力地招了招手,大声地喊着:“喂!还能走吗?伤得重不重!”
劼崖忍不住一愣,腰间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术清趁机退了两步,彻底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等到他再回过头时,那个白色的人影早就没有了踪迹。
“快上来吧!还剩了些东西,都可以拿去……”
那老者在上边挥了挥手,劼崖只能一路攀爬上台阶,跟着他进了空荡荡地神庙。
“伯玎那臭小子,一天到晚不干好事,所有人都往剩都那边去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种腿不好的。”
老者一边唠叨一边带着他穿过了大厅。
里面是一块方正的空地,尽头竖立着一尊神像,端正地跪卧在地上,双手扶着膝间的石盆,脸上一半是笑,一半是悲伤的表情,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肃穆感。
“你看吧!”他指了指神像手中的石盆,“泉眼没了,听说其他各地的神庙都被封了,不准人进去,搞得人心惶惶的。”
“那你怎么还放我进来?”
“白天不敢啊!不过整个目兹都快没人了,也没人看见不是?”老者说着伸手拍了拍劼崖的后腰,“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还有些吃的,都是伯玎走之前留下的。”
随后老者塞了两大包东西在他手上,又无奈地笑了笑:“年轻人,快往北走吧!过了今天,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子呢……天快凉了,再不找到歇脚的地方,就不好过咯!”
劼崖看着他无奈地叹了气,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些人快过来了,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
“我这么大年纪,就不去了,况且我也舍不得这个地方……走吧!”
劼崖被推了一把,快速地解开手中的东西,只拿了两块干硬的饼,剩下的尽数推回到了老者的怀中,他说了一声“保重”,没等老者回过神来,就已经转身出了神庙的门。
老者呆立在原地,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地念叨着:“我为什么要走?前边的人要是看见这些,只怕恨不得都抢了去。”
他转头望着那尊神像,神一直静默地跪在那里。
随后劼崖赶回之前栖身的地方叫醒了明茉,随意整理了行装,一路趁着夜色爬上了目兹后边的山岗。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人正好站在了眺望山谷的制高点。
往下望是借流川富饶的北中轴平原,从这里开始,是宽阔的中央大道,笔直地贯穿了这一侧的大陆。
以剩都为尽头,与中间的冻青城刚好组成了三点一线。
圆形的中立之墙共有五个大门,把剩都环绕在了其中。
厄支河流从剩都的南端经过,冻青城刚好位于这条河的下流,也就是南境大门的起点。
云层投下一片耀眼的光幕,两人站在山谷上边望着脚下的大陆,它像一块质地柔和的彩缎绣着无规律的花色,被风一吹晃动出晶莹的光。
明茉的心底彻底发出了惊叹,这是她第一次到达这么远的地方。
“剩下的路,你自己多加小心……”
劼崖站在中央大道的起点上准备继续北行。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还有要紧事,既然都是同一个方向,迟早会再遇见的。”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消失在了明茉的视线之中。
明茉留在原地满脸都是苦涩的表情:“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但愿如此吧!”
30。 窃窃私语()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剩都神庙广场的祷告声终于变成了无望的哭喊。
人堆里不时传出各种奇怪的消息,关于冻青城外蜂拥而至的难民,或是头顶上的高塔。
所有人都跪在这里,企图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希望能像往常看病消灾一样,仅凭一道神谕,就能化解了所有的问题。
“可是圣女失踪了!”
谣言也突然越来越真,不过人群中总有虔诚而清醒的人,他们挺身而出劝导着他人不要出言不逊,以免污蔑了北冥神。
周而复始的冲突然后短暂地平息下去。
劼崖就在这种情况下抵达了剩都,有关圣女的谣言一直吸引着他继续深入。
所以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也顺利地混进了神庙广场,隐藏在了麻木的人群之中。
长时间地跪立,生硬的石子被压在膝盖下面,不挪动的那几块,只怕早就镶进了肉里。
不过他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因为就算是低着头,透过一尘不染甚至反射着精光的石子路面,他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座高塔的倒影。
冷风顺着人群的脊背爬过去,人与人仅是肩靠的距离,有时候想舒展一下腰身都开始变得很艰难。
蒸腾的热气混杂着各种人身上的气味,不断有人晕倒,然后身旁的人就会往前一步缩短距离,最后逐渐变成了推挤。
直到一个老头的尸体被推搡到了自己的怀里,劼崖这才醒过神来。
回过头,身边的人不断拨拉着四周,混乱正在极速上升。
此时,黑夜将至,有人在耳边小声地哀嚎,就像之前那样,人群里慢慢地聒噪然后不断爆发出难听的叫骂。
随着情绪的高涨,四周突然举起了无数双手,然后某个方向有几个人在不断地拉拢着众人。
原本疲惫不堪的人们很快振作起精神,每个人都觉得这会是最后一击,随后广场的上空开始回荡着齐声的呼喊。
这时候,劼崖的耳畔只剩下一波接一波的轰鸣,他咬了半边牙想尽力去听清楚些,没想到“吱呀”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远处神庙的大门就这样打开,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妇人带着一群少女出现在那里。
这群少女全是差不多的身型,穿着统一的灰色麻布衫,头上戴着树藤编制的花冠。
为首的老妇人叫做穆津,她们来自圣女所在的上深堂,也就是高塔所在的地方。
平日里也是差不多日落的时候,会有供奉人出来,一手提着装满面饼的框子,一手提着水壶,然后沿着人群一排排地分发,象征性地说几句宽慰的话。
只是今天这项工作突然落到了上深堂的手中。
穆津站在台阶上低声地跟前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在朝前问着有没有听清。
然后看见她在上边很快地点了点头,又回到了神庙里。
剩下那群灰衣服的少女,把食物分发到众人的手中,而那些心安的话,自然随着一排排交头接耳的动作又传了下去。
劼崖仰着脖子望着前面的人头,然后他看到了远处的高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抬起头来看着它,那里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阴暗的身影,在塔中央的窗户前一闪而过。
他眯着眼想去捕捉清楚,一个人影却走过来遮挡在他的眼前。
“拿着……”
少女把面饼递到手边。
劼崖斜眼看了看少女挎在手腕上的篮子,一个箭步上前飞速地夺了下来,再朝着身后一扔。
一时间,人群追着那只篮子爆发出了哄抢,少女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劼崖一手捉住,拖到了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哪还用得着找什么北火,不如直接闯进去,谣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劼崖一边快速地移动,一边暗自盘算着目前的局势,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他依旧克制地弯下了身。
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之前,一定不能露出了马脚。
神庙的门再一次打开,灰衣服的少女排成了一队缓缓地朝里边走去。
劼崖已经套上了刚才扒下来的同色衣衫,还拿了半张破布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原本就很瘦弱的身型,再刻意弯着点,趁着天黑,几乎瞧不出破绽。
人群的最前端是手持长枪维护秩序的执政团,他混在队伍的最后边,每通过一个人,便往前挪动一步。
很快就轮到了自己,身前的那个人刚经过执政团审视的目光,几个男人提着手里的灯笼立马围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从头到脚地照了一遍,旁边的那人立即指着他的脸:“取下来看看!”
劼崖一动不动,暗地里把手背转过去。
“叫你取下来!”
那人说着伸手把他脸上的布扯下了一半。
劼崖死命地按住了,只露出了鼻子的上半部分,只见他左眼附近被人抓了几道口子,还不断地冒着血。
他故意直直地看着这个人,眼神没有分毫躲闪,嘴角却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让他过去,抓紧时间!”
还不等劼崖有什么动作,为首的那人却突然打消了疑虑。
于是他就这样弯腰上了台阶,进到了神庙的里边。
队伍顺着最右的石阶上了第二层,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转身打开了门厅尽头的柜子。
柜子里堆放着快到胸前的书卷,伸手一抹,全是翻滚的灰尘。
“这次多亏你帮忙!”
一个男人说着话正在不断地接近。
劼崖回头一望,走廊的尽头随着移动的火光映照出两个人影。
他抬脚一跨藏进了柜子里。
刚好掩上柜门的那一刻,穆津领着一个秃顶的男人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肖大人,你简直太客气了,若不是你负责发放粮食,还有望舒的执政团在外边,只怕早就乱套了。”
穆津走得极慢,说话却是精神气十足。
这个秃顶的肖大人看起来满脸严肃,他清了清嗓子:“要是真乱了,对我们谁都不利。”
“放心吧,要不了多久,这些人都会回去的。”
肖大人侧头看着穆津的表情,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谁知她并不多做解释,只是一脸平静地继续向前走。
“粮库里的东西撑不了多久,冻青城的需求更大,要是再没有个办法,我看……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到最后两人都停了下来,那里恰好是两条岔路,一条路劼崖认识,是自己刚才进来的大门方向。
“肖大人,明天要是还需要我,提前告诉我一声。”
穆津朝他点了点头。
“上深堂肯露面再好不过了,希望穆大人能再多说几句。”
“要是动动嘴皮能起作用,我一定效劳,不过请肖大人给望舒带个话,让他再多派几个人过来……以防万一。”
穆津说完自顾自地回头走进了其中的一条路。
肖大人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没了影,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侧着头听了听神庙外边的动静,又顺着劼崖进来的那一侧走出了大门。
31。 神庙走廊()
劼崖一直躲在柜子里,直到外边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猛地从身上扯掉那身别扭的衣衫,柜子一直“吱嘎吱嘎”地叫唤,好不容易收拾完毕,他从书卷上推门跳了出来,又把手里的那件灰色衣衫扔了回去,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柜门。
前边不远是刚才少女们上去的二楼,那里也是一点光都没有。
风从看不见的地方一路吹来,缓缓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二楼是一条阔气的长廊,梁很高,脚下是大块的木地板,稍不注意就会踩出动静。
两侧有着一扇接一扇紧闭的门,门缝下边没有光透出来,安静得要命。
他就这样顺着长廊一直向前走,谁知尽头是条死路,调转回来也是死路,除了刚才上来的楼梯,路的两头都是封闭的石墙。
他只能尝试着去推旁边的门,结果从里面锁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有。
就这样顺着右手推到差不多第五扇的时候,门居然“吱呀”一声就开了,一阵大风卷过在走廊里发出“呼呼”地回响,又带着门板猛地弹了回来。
眼看就要关上了,他往前一步把手卡在了门框边,“嘣”地一下,他突然感知到某个方向有人在看着自己。
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样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这是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构想,他顺其自然地跺着脚,把拳头塞进了嘴里,仿佛真的很疼。
等到用肩膀抵开了门钻进去,那双眼睛果然悄无声息地又更近了一步。
几个人在尽头一闪而过,远远传来女孩嘻嘻哈哈地笑声。
他胡乱地扯出半根布条包住了手,循着有声响的地方一路摸过去。
“玥姐姐,我还是不去了……”
“哎呀你看你,颓丧着脸,好不容易没人盯着咱们,一起去放松一下!”
“早点回来就是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们说说呗……”
劼崖在墙角稍微探出了半个头。
远处一个样貌纤瘦的少女被围在中间,细长的眉眼垂下来,两根手指来回拉扯着自己的衣角。
她咬了咬嘴唇:“我还是不去了,我妹妹还在里边……实在是放心不下。”
“秋儿,你别这样,穆大人都说了,这只是暂时的,你看外面那么多人……”
几个少女前后附和着,劼崖表面上正听得认真,心里却暗自留意着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耳边突然“噼叭”地一声,那个人点亮了自己手里的半根蜡烛。
他猛地回头退了一步。
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褶,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苍老,但神色里却透露出机警。
不是这个人!刚才那双眼睛,分明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劼崖只能不动神色,等着这个老妇人先说话。
“你怎么进来的!”
她干瘪地嗓音同样让人不舒服。
劼崖装作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几个少女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恭敬地收敛了姿态,一面叫着“午姥”一面向她屈了屈身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用防备的眼神打量着他,午姥那只抓着衣襟的手又使了几分力:“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叫执政团的人进来了。”
“别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