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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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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就很诧异,忙追问袭人是不是给传错了,黛玉跟我和宝钗的怎么会不一样?袭人笑道,不会错的,每件赐品上都写着签子,怎么会错呢?我就更纳闷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怕黛玉因此心里不好受,想安慰她一下,赶紧叫晴雯把我得到的那些礼物全拿去,黛玉喜欢哪个便留下哪个。不料,晴雯很快就又把那些东西带了回来,还带回来了黛玉的话:这不是给我的东西,我不要!给我的那两样东西,我还不想要呢。这一回我又弄巧成拙了。我想,那心细如丝的黛玉一定会因此而忧愤,而哀戚的。我在想,贤德妃元春姐姐这么做,究竟意味着,预示着什么呢?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在我看来,凡是让我心爱的黛玉妹妹伤悲流泪的,有碍于她和我的情感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上所述的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想到的,或者说是我梦中熟读了《红楼梦》之后,梳理归纳出来的。我得承认,在不少事情和问题上,我都是很迟钝的,甚至不妨说是很愚笨的。

黛玉当然是冰雪聪明的,而不仅仅只是貌如花,洁如水。

许多后来我才知道的人与事,黛玉当时就感觉到了,甚至事先她便有了预感。她的确是太敏感了,怪不得曹雪芹先生说她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呢。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了病,并且多病。原本她就有病,胎里带来的病,身上的病,后来就又添了心病,身体上的病不好治,心上的病更难医,身上的病感染着心上的病,心上的病加重了身上的病,身病和心病一起复发,也就无药可救了。

她的病,我当然是知晓的。她的病原、病灶、病相、病情、病势,我几乎全都一清二楚。但我很无能,也很无奈,无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我只有心焦、心疼、心碎。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黛玉妹妹的病是传染了我的,她的哥哥宝玉也早已是个病人了,而且同样没什么灵丹妙药能够治愈我的病情。哦,病情,情之病。是啊,我的病在于情。

我也真的大病了一场,起因只是紫鹃一句玩笑话。后来才知道,她所谓的玩笑话是别有用意的。那就先说几句紫鹃吧,然后再说她的那句玩笑话。

紫鹃早先是伺候老祖宗的,黛玉来了以后,便让这个很可人的丫环跟了黛玉,就像祖母把她喜欢的丫环珍珠——袭人赐给了我一样,同样相像的是,紫鹃这个名字也是后来的,她原名叫鹦哥。鹦哥为何成了紫鹃呢?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里并没有提及。但我是知道的,这是黛玉给她改的名字。另外我还知道,紫鹃既是一种花,也是一种鸟。作为花,又名映山红、山石榴、山踯躅等,它绽放在春天里,开在溪流旁,开在湖水畔,更开在山野间,紫红娇灿,烂漫似锦,那么惹眼,那么闹心,怪不得白居易如此赞它,花中此物是西施(我在山庙里做和尚的这些年,年年春天看紫红的杜鹃花,看到它们,我很自然地就想起了紫鹃,当然更想到了紫鹃的主人,我最心爱的人黛玉妹妹);作为鸟,它又名子规、杜宇等,这种鸟儿善啼,常于暮春夏初昼夜啼叫,即使啼出血来,依然啼鸣不息,其声异常凄切,如泣如诉,俗谓其鸣恰似在说不如归去,因此古人常将其称之为催归鸟(我在山庙里做和尚这些年,多少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坐在冰凉的岩石上,愁听着催归鸟的声声啼鸣,这种时候,我就想起了李太白的诗句,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我不知道,黛玉为何把鹦哥改名为紫鹃,也不知道她改其名时是想到了那花中的西施,还是想起了那啼声如诉的催归鸟,可我知道,紫鹃的确是十分难得的好女子,从她身上可以清晰看到这么几个醒目的大字:慧、善、美,她像我身边的袭人那样柔顺,像晴雯那样聪慧,又像老祖宗身边的鸳鸯姐姐那样忠心,还像凤姐身边的平儿那样厚道,多年以来,她与黛玉朝夕相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黛玉的饮食起居,煎汤熬药,竭尽自己的心和力,温暖着黛玉那孤苦忧愁的身心,名分上她们是主与仆,情感上却胜似亲姐妹,紫鹃是最懂得黛玉的闺中知己。另外我还隐约地感觉到,紫鹃还有点像《西厢记》里的红娘那样,操心着她小姐的情恋和婚事,若非如此,她也就不会说出那番用心良苦的玩笑话了。

那天午后,我徘徊在潇湘馆门外,想进去看看这一日黛玉的病情,又怕妨碍了她歇息,碰巧紫鹃从院子里走出来,我就一把拉住紫鹃,就像见了黛玉本人一样,急忙问她的病情见好了么,紫鹃叹了口气说还那样,接着她又这样说,不好,很不好。我像安慰黛玉那样安慰紫鹃(其实是安慰我自己),继续按方吃药,天天喝些燕窝粥,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说到燕窝,紫鹃有些疑惑地问我,前些时是宝钗姑娘派人送燕窝的,怎么这些天都是由老祖宗那边派人来送燕窝了?我笑着解释说,这是我的意思,是我跟她们要求的。原本是宝钗姐姐想着黛玉妹妹,让人送燕窝,可我想宝钗姐姐也算是客,她自己也得吃燕窝的,总由人家送这个不太合适,就跟凤姐和老太太说,还是从官中出为好,这也不算什么事情的。紫鹃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老太太每日叫人送来一两燕窝呢,原来是你从中说了话,那我就替小姐多谢你了。她这么说,我听着不太舒服,觉得有些生分了,便发自真情地跟她套近乎道,都是自家人,干吗要这样客气呢?跟你姑娘说,燕窝的事不必放心上,天天吃便是了,吃上两三年她的病就不碍事了。

唉,慧紫鹃像黛玉那样蹙了一下眉峰,迟疑了片刻,一声感叹道,若是在你们这里吃惯了燕窝,等明年回了家去,便没有闲钱吃这个了。谁要回家?一种不祥的预感忽至,我茫然而又吃惊地问道,回哪个家?你黛玉妹妹呀,紫鹃一脸轻描淡写说,你妹妹要回她苏州的那个家去。我怔了怔,摇了摇头说,紫鹃妹妹你逗我的吧?苏州是我妹妹的原籍不假,可我姑母走了,她无人照看才来我们家的,后来我姑父也不在了,我们家也就成了她的家,你说她明年要回苏州,净是瞎说!如今她再回那边找谁去?紫鹃冷笑道,瞧你说的?姑娘的父母是不在了,可她那边还有叔伯兄弟呀。当初是老太太心疼她年幼,才接过来住了这些年的。现在姑娘大了,人家那边要接她回去呢。不会吧?我嘟哝道,不会的!她早就答应过我,不再回去了。你们相互答应的多了,都能做到么?紫鹃质问道。

我迟疑了一下说,怎么不能?反正……反正我不信她还会回去,反正我不让她再回去。

反正她是要回去的!紫鹃有意跟我犟嘴唱反调说,反正她总是要回去的。

为什么?我急了,瞪大眼睛追问道,她为什么非得要回去呢?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紫鹃嗫嚅道,不就是因为你快要娶亲了么?你要娶亲了,姑娘也该出阁了,她不回她家去,还在你们家做什么呢?

我娶亲?娶谁?谁说的?你!你们,听到什么风声了?我抓住紫鹃的肩膀,像是审问她。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知道么?紫鹃摆脱了我的手说,你们的事情,谁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低下头去说。

算了吧,宝二爷!紫鹃冷笑着说,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们也不是聋子、瞎子和傻子!跟你明说了吧,要不了多久我们小姐就要回苏州去了。昨夜,姑娘要我告诉你,将从前你们相送的东西都还给对方,这样大家以后都清净些。

我闻如是,似晴天霹雳恰好炸响在头顶,惊了,怕了,傻了,痴了,眼珠直了,没有知觉了。

等我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大病了一场。后来,给我瞧病的王太医说这是急痛迷心,吃些药,调养调养就无碍了。等我稍好了些,袭人她们告诉我说,宝二爷这场病可是不轻啊,甚至一天一夜人事不省呢,睁眼闭眼都净说胡话。听见来看我的紫鹃的声音,就死攥住她的手不让走,还如此这般嗷嗷叫:不走!不让你走!不要你们走!不能叫黛玉妹妹回苏州!妹妹要去苏州,我也得去苏州!妹妹去哪里,我就跟她去哪里!看谁敢拦我?!听到林之孝家的来看我了,我就大喊大叫道,快挡住,快打走姓林的!除了黛玉妹妹,谁也不能姓林!再有姓林的我就跟他拼了!嘻嘻嘻,哈哈哈,她们都取笑我,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其实大家都是明白人,谁也不会认为这只是件很好笑的事儿。

我知道,为此事紫鹃可是没少受罪,老祖宗、我母亲、薛姨妈、袭人等,又是怒骂她,又是责怪她,又是埋怨她的,只差要把她给撵出去了,就连她亲姐妹一样的黛玉也气得痛哭了一场,差点昏死了过去,所有这一切,那紫鹃只好默默承受着,一遍遍哭泣着说,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只是跟宝二爷说了几句玩笑话,哪知他竟当了真?

其实大家都是明白人,即使紫鹃再怎么辩解,谁也不会真的就把她那番话当成玩笑的。

忽然想到,有个严肃的问题我必得正视,而不应该回避它。如果说,当时我还不敢正视的话,那么多年之后的今天,我想我可以直言了。

我说过,那时候我没有多想婚姻这桩事情。再者,我知道这种事情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但是,当时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若是没有宝钗,或者说此事就由你做主,你就一定会和黛玉结婚么?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再进一步说,即使你真的和黛玉结了婚,就一定会有人们所说的那种幸福么?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实话说,在几百号人的贾府里,上上下下,我还没看见过哪对夫妻拥有幸福这种宝物呢。而我当时觉得,我和黛玉却是很有些幸福的,我们的幸福在于情,在于爱,在心中,在诗情画意里,就是我和她要在一起,而不一定就得是结为夫妻,生儿育女过日子什么的。黛玉是这样想的么?我没问过她。我和黛玉几乎从未谈论过这种问题。是啊,我和她,哥哥和妹妹,两个人相亲相爱,心心相印在一起,这跟结不结婚应该不是一回事儿吧。就像花是花,果是果一样,开花不一定结果,结果的并不一定会开花,或许我就是那种只愿赏花,不愿摘果的人吧。是呀,我就是个花王嘛。

我当然也知道,黛玉她是不愿让我娶别人为妻的,我更不想让她嫁给别人的。这个,这些,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那个微风吹拂的午后,我刚推开潇湘馆虚掩着的院门,便听到一阵嘶哑而急促的咳嗽声,接着就是口齿有些含混,且断断续续的吟咏,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哦,是黛玉在咳嗽,而且在阵阵咳嗽声声中念诵她的《葬花吟》,可我站在院子里四处瞅了瞅,却不见伊人何处,她躲藏在游廊那边的葡萄架下么?我蹑手蹑脚朝游廊那边走去,心里头有些责怪她,你既然咳嗽得那么厉害,声音都变样儿了,嗓子都咳哑了,干吗还要再跑出来吟那叫人悲伤不已的诗呢?刚走了几步,忽听背后有人叫了声:宝玉,我回头看了看,并无人影,紧接着就又是一阵嘶哑而急促的咳嗽,尔后又是那口齿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吟咏,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嗬!原来是那只挂在石榴树上的鹦鹉,它在模仿主人咳嗽,且学习主人吟诗呢,还像主人那样呼唤我的名字,呵呵,这小精灵,你可真能啊,我差点笑出声来,却被一阵陡然而生的酸楚给挡了回去。

好啦,小可爱!我走到那只鹦鹉跟前,给它打了个招呼,它双目炯炯地看着我,好像还跟我点了下头。别咳嗽,也别念诗了,你歇息会儿吧。我跟这个小精灵告了个别,便忧心忡忡进屋去看它的主人了。

黛玉比她那个小精怪咳嗽得更厉害,但她没像它那样吟诗,想她当时已无此气力了吧。听见我的声音,她连床都起不动了,只是抬了一下头,咳得通红的脸庞挂着两行泪珠,勉强送给我一个凄苦的笑容。我坐在她床前,轻轻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她的手软绵绵的,白白的,没一点血丝,已无力和我的手紧握了,我双手捂住她这样的一只手,心颤动着,像是捧着一束洁白而娇柔的花,我把这束花捧到嘴唇上,慢慢的,轻轻的,亲吻着那五个玉葱样儿的花瓣,还依次把她那花尖儿样的指头放到嘴里轻吮了一遍,花儿不言不语,我的眼泪滴滴洒在了花间。当我意识到自己流了泪时,赶紧用衣袖拭去,本来她就在流泪,我不想让自己的泪滴勾出来她更多的泪水。我努力做出一副笑容给她看,表现得还像平时来看望她那般轻松,和她说了会儿话,我便离去了,而没有久留,这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太劳累(对病中的她而言,说话就是一种累),也是因为有些话,我实在不敢再跟她说下去了。

然而,等我回到怡红院,像黛玉那样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我俩说的那些话,还在我耳畔一遍遍回荡着:

妹妹,你没事儿的,真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宝玉,你不必劝慰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的,这一回,我怕是,再也好不了啦。

瞧你,说什么傻话呢?我还等着,等着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划船,一起去赏月,一起去看花呢。哎,对啦,我还等着,等着看你新作的好诗呢。

我想,我再也划不了船了,再也赏不了月了,再也看不成花了,再也作不成诗了……

不,好妹妹,我不要你这么说,我不要你这么想。

哥哥,这些年来,有你陪着我,有你这样用心陪着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倒是我,脾性古怪,时常惹得你伤心难过,想来真是有些后悔,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妹妹,瞧你说的是哪里话?我和你,你和我,还用得着说这些么?你知道的,为了你,因为你,我什么都愿意的。

宝玉,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愿意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自己更不愿意,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我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妹妹,无论你什么样子,都是我心中最美的,我都愿意看着你,都愿意和你厮守在一起。

哥哥,你的心,我知道,我的心,你也知道的,本来,我是想……可惜,可惜我不能,不能陪你,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想,我真的该走了,真的要走了……

不!为什么不能?你要去哪里?真的是要回苏州么?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我,我要是……死了呢?

那,我就去,做和尚……

你呀,还这么说,又这么说!我走了,还有宝钗姐姐陪你呢。

现在咱们别说她,别说这个好么?妹妹,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现在我就是想,就是想跟你说说她,就是要跟你说说她,你宝钗姐姐,她很好的,她真的很好,她很会做人,也很会做事,她对你很好,宝玉,哥哥,我走了,你和她在一起,我觉得会很好的,真的,这是我的心里话,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么?你好,我就好。我好,你就好。现在是,我不能好了,但我想让你好。再说一遍,我觉得,你和宝钗姐姐在一起,我觉得很好的,会很好的……

嗯,宝钗姐姐她是挺好的,可是,妹妹你更好,最好的是,我们大家都好好的……

可是,可惜,我不能够……

我不能再往下说,也不愿再往下听,更不敢再往下想了。

此时,我也不能够再往下写了。

一轮冷月悬挂在天穹,片片清辉撒在微澜的湖水上,岸边几株合欢树影婆娑,两行菊花枝垂着头,紧皱眉。

月光下,湖畔上,花树旁,站立着一身素衣的黛玉,此时她一点也不似重病之人了,倒像是一位仙女,一尊女神,或一缕花魂,她仰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湖中的清水,喃喃自语着(她是在吟咏她自己的诗句么?),接着又轻轻呼唤了两声(她是在叫她亲爱的妹妹紫鹃,和她心爱的哥哥宝玉的名字么),然后,她拢了拢那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擦了擦那满脸的泪花,踩着石头铺就的台阶,一步,一步,慢慢地,慢慢地走入了湖水里。水很寒凉,激得她打了个趔趄,她哆嗦了一下嘴唇,可她紧咬着牙关,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如水的冷月,然后就闭上双眼,朝前走,朝深处走,朝水中央走去……

哗哗啦啦的水响声,惊动了岸边树上的几只寒鸦,它们嘎嘎叫了几声,扑楞着翅膀飞去了。

等紫鹃拿着衣物快步赶到湖岸时(此前,黛玉强逼紫鹃扶她出来赏赏月,散散心,说是这样能遣遣闷,解解病,两姐妹坐在水边看了会儿星月,黛玉说夜寒了,身上有些冷,要紫鹃回去为她取件衣裳来),黛玉早已是魂飘于水上了……

这是一场噩梦,还是后来紫鹃给我讲述的情景,抑或是我的想象和补充?记不得了,说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的女神,我的心上人,我最亲爱的妹妹黛玉,她葬身于清冷的湖水之中了。

后来,袭人跟我说,闻听这一噩耗,我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又是一天一夜人事不省,睁睛,闭眼,都净说胡话,说了冷月葬诗魂,又说冷月葬花魂,说了她是水做的骨肉,又说质本洁来还洁去,似吟又似唱,翻来又覆去,一声声,一遍遍……

黛玉走了,我的心随她去了。

黛玉去了,我的魂丢了。

黛玉死了,我也就是个活着的死人了。唉,明知再活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了,可我还是赖活着,真是没出息。真不知道活着我还能做些什么。

黛玉离开了我,仿佛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了,给我剩下的,只有抱恨,只有遗憾,只有忏悔,只有回忆,只有怀念了……

我和黛玉的爱情故事,我贾宝玉此生最重要的故事,就先说到这里吧,但它远没有完结,远远的。我想,在我以后的书写中,如果我还有这个以后的话,黛玉还将会频繁地出现,尽管她已经死了。我想说的是,只要我贾宝玉还活着,黛玉的名字就不会从我嘴里消失,她的形象就在我眼前,就在我心中,即使我死了,若是有灵的话,她也会在我的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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