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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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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与其他女人冒险活动完全不存在的那一点上,才开始了他与特丽莎的冒险。那是推动他一次次征服的职责之外的某种东西。他无意揭示特丽莎身上的什么,她也用不着揭示地来到他面前。他在能抓住想象中的解剖刀之前,在剖开这个世界的屈服之躯以前,就与她做爱了。在她开始想知道他们做爱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之前,他就爱上她了。
 他们的爱情故事是后来才开始的:她病了,他不能象对别人那样把她送回家。她睡在他床上时,他跪在她身边,意识到是什么人把她放在草篮里顺水漂来。我以前说过,比喻是危险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这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往我们的诗情记忆里送入第一个词,这一刻便开始了爱情。
 15
 最近,她又一次进入了他的大脑。一天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取牛奶回家时,站在门道里,怀里揣着一只用她的红头巾包着的乌鸦,那样子就象吉普赛人抱着自己的小孩。他总忘不了:就在她的脸旁,乌鸦极为哀怨地嘴向上翘着。
 她发现有人用象哥萨克活埋俘虏一样的方式把乌鸦埋了半截。〃是孩子们于的。〃她的话不光是陈述事实,还流露出一种意料不到的对人们总的深恶痛绝。这使他想起不久前她对他讲的话来:〃我开始感谢你了,你没想要孩子。〃
 随后,她向他抱怨,说有个男人老在她工作时找麻烦,还抓住她脖子上廉价的项链,说她只有靠额外的卖淫收入才买得起那东西。她对此极为心烦意乱。也许过分认真了,托马斯想。他突然觉得难过,近两年来他能见到她的时候是何其少,他几乎没有机会握住她的手使之停止颤抖。
 他第二天早晨去于活,脑子里还牵挂着特丽莎。给玻璃擦洗工分配工作的文人说,一位私人顾主坚持点名让托马斯去。托马斯不想去,担心又是另外某个女人,此刻他的心让特丽莎完全占据着,没有冒险的兴致。
 打开门〃他松了一口气。面前是一位高个头、背有点驼的男人,下巴大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
 〃请进。〃那人笑着把他让进屋。
 还有个青年人站在那里,脸色红亮,望着托马斯试图笑一笑。
 〃我想,没有必要让我给你们两位作什么介绍吧。〃那男人说。
 〃当然,〃托马斯仍然笑着,把手伸向那年轻人。这是他的儿子。
 接下来,只等着大下巴的人介绍他自己了。
 〃我看你好面熟!〃托马斯说,〃对了,现在对上号了。就是那名字。〃
 他们在一张小会议桌一般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托马斯意识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是自己过失的产物,他的第一个妻子迫使他养下了这位少年的,而他被警察审讯时,对这位老者的尊容作过描绘。
 为了理清思绪,他说:〃好了,你们要我先洗哪个窗户?〃
 那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很明显,事情与窗户无关。他们不是叫他来洗窗户的,只是设了个骗他来的圈套。他从没与儿子谈过话,这还是第一次与他握手。他只是熟悉儿子的面容却无意了解其它。他所关心的是,他对儿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愿双方都这么想。
 〃好画,不是吗?〃那编辑指着托马斯对面墙上一幅镶框的大宣传画说。
 托马斯这才扫了那屋子一眼。四壁都接着有趣的画,大多数是照片和宣传画。编辑挑出的那张曾经登在1969年入侵者封闭他们报纸前的最后一期上。那张画模仿了1918年苏联国内战争征兵时的一张著名宣传画,画上有一个士兵,帽子上戴着红五星用分外严峻的眼神直瞪瞪地盯着你,将食指指向你。原画的俄文标题是:〃公民,你加入了红军吗?〃取而代之的捷文标题是:〃公民,你在两千宇宣言上签了名吗?〃
 真是个绝妙的玩笑。〃两千字宣言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中第一个光荣的宣言,呼吁着当局的激进民主化。开始只有一些知识分子签名,后来其他人也出来要求签名,最后签名的人太多,就没法统计人数了。红军侵占他们国土之后,发动了一系列的政治清洗运动,每个公民都回答一个问题:〃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了名吗?〃承认自己签了的人,都被立即解雇。
 〃是张好画,〃托马斯说,〃我记得很牢〃。
 〃但愿那位红军没有在听我们的话。〃编辑笑着说。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继续说:〃尽管我们认真对付,但这不是我的公寓,是我一位朋友的。我们不能绝对地确认警察在偷听我们,有可能而已。如果请你到我那里去,就可以打包票了。〃
 他又换了一种开玩笑的语调:〃可照我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藏藏掩掩的。想想看,它今后对捷克未来的历史学家们不知道会带来多少好处哩。捷克所有知识分子的所有活动,都在警察局的档案夹中记录在案!你知道那些史传文学家们:象伏尔泰、巴尔扎克,或者托尔斯泰,他们要费多大的劲去重新构想人们性生活的细节吗?捷克作家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一切都记在录音带上,包括每一声最后的叹息。〃
 他转向墙中那想象的麦克风,用洪亮的声音说:〃先生们,象以前一样,我想借此机会鼓励你们努力工作,我谨代表我自己以及所有未来的历史学家向你们表示感谢。〃
 他们三个人一场好笑,编辑又讲了他们报纸怎么被查禁的经过,讲了那位设计这张宣传画的画家现在在于什么,还有其他捷克画家、哲学家以及作家们的处境。入侵之后,他们都下放改行,成了窗户擦洗工,停车场看守员,守夜的,公共楼宅烧锅炉的,或者最好的通常得有门路出租车司机。
 编辑说得满有风趣,但托马斯还是想着自己的儿子,不能集中精力听。他记得最近两个月内他老在街上从自己身边走道。显然,这些相遇并非偶然。他绝对没有料到他竟会和一位受迫害的编辑在一起。托马斯的前妻是一个正统的共产主义者,托马斯自然会设想他儿子是在她的影响之下。他对儿子一无所知。当然,他可以问问儿子他与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但他觉得当着第三者的面这样问不够得体。
 最后,编辑讲到问题的关键了。他说,越来越多的人仅仅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便无缘无故地被送进了监狱,他的结论是:〃所以,我们决定要做点什么。〃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托马斯问。
 他的儿子替对方回答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儿于说话,惊奇地注意到他说话结结巴巴。
 〃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他说,〃政治犯受到了,非常粗暴的虐待,有几个,处境险恶。我们,决定起草一份请愿书,由捷克最重要的知识分子,签名。这些人物,还算得上,什么的。〃
 不,事实上这还不只是结结巴巴,比口吃更严重。他越讲越慢,无论有意与否,发每个字音都用重读,或者用最强音。他自己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两额还未恢复到原有的苍白,又涨得绯红。
 〃你们叫我来,让我参谋一下我那一行的可能人选吗?〃托马斯问。
 〃不,〃编辑笑了,〃不是要你参谋,我们要你签名!〃
 他又一次得意了!又一次自得地感到人们还没有忘记他是个医生。他表示推辞,仅仅是出于谦让:〃等等,光凭他们把我踢出来,并不能说明我是个著名医生呵!〃
 〃你为我们报纸写过稿,我们是不会忘记的。〃编辑又朝托马斯微笑。
 〃是的。〃托马斯的儿子欣然地叹了一口气,托马斯可能没有察觉。
 〃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出现在请愿书上会帮助你们的政治犯。让那些与当局没有冲突过的人签名,也许会好一些。那些人起码对当权者们还有些影响。是不是?〃
 编辑笑了;〃当然是这样。〃
 托马斯的儿子也笑了,是一种谙熟世事者的笑:〃唯一困难的,是他们绝不会签名!〃
 〃这倒不是说,我们不去跟他们周旋,或者说我心肠好得怕他们难堪,〃他笑了,〃你该听听他们找出的借口,稀奇古怪!〃
 托马斯的儿子笑着表示赞成。
 〃当然,他们开始都表示同意我们,完全站在这一边。〃编辑继续说,〃他们说,只是需要一个不同的方式,更慎重,更理智,更周全。他们对签名怕得要命,不签呢,又担心我们瞧不起。〃
 托马斯的儿子和编辑一起笑了。
 编辑交给托马斯一张纸,上面短短几行,用一种较为客气的方式,呼吁共和国主席赦免所有的政治犯。
 托马斯飞快地运转着思绪。赦免政治犯?就靠这些被当局抛弃了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潜在的政治犯)对主席提出要求?即便当局碰巧有赦免政治犯的计划,这样的请愿书,唯一结果也只能是适得其反!
 他儿子打断了他的思路,〃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别清楚。〃
 不错,不错,托马斯想,可那与政治犯们有什么关系呢?你要求赦免也好,要分清麦子与麦壳也好,这不是一码事。
 〃骑墙吗?〃编辑问。
 是的,他是在骑墙观望,只是不敢这么说。墙上有一幅画,士兵威胁地指着他说:〃你对参加红军犹豫不决吗?〃或者说:〃你还没有在两千字宣言上签名吗?〃或者说:〃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过名吗?〃或者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名吗?!〃不论这个士兵怎么说,反正是在威胁。
 编辑刚刚已经说了,有些人同意赦免政治犯,却又提出千万条理由来反对在请愿书上签名。在他看来,他们的理由只是许许多多的借口而已,都是怯懦者的烟幕弹。那托乌斯还能说什么呢?
 他终于用笑声打破了沉默,指着墙上的宣传画:〃有这个当兵的逼我,问我签还是不签,我不可能想清楚了。〃
 于是,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好了,〃托马斯笑过以后说,〃我想想吧,过几天我们还能碰碰头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编辑说,〃不幸的是,请愿书等不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将它递交主席。〃
 〃明天?〃托马斯突然想起那位递给他声明书的胖警察,与这位大下巴编辑没什么两样,人们都是试图让他在一份不是自己写的声明上签名。
 〃没有什么要想的。〃儿子的话虽然咄咄逼人,语调却近乎祈求。现在,他们双双对视着,托马斯注意到孩子全神贯注时上嘴唇的左角微微翘起,这正是自己平常从镜子里看胡须是否刮干净了时,在自己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从其他人脸上发现这一点,使他感到不安。
 当父母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度过孩子的童年时,他们会慢慢习惯这种相似性,他们会觉得这些太平常了,如果他们中断这种相似以后再回头想到这些,或者还会觉得有趣。但托马斯有生以来是第一次与儿子谈话!他还不习惯与自己这张不相称的嘴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试想你有一条断臂移植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人就坐在你对面,用你的手臂冲着你打手势,你一定会死死盯着那手臂如同见了魔鬼。即使那是你自己的、心爱的手臂,它接触你的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
 〃你不站在受迫害的一边吗?〃他儿子补充说。托马斯突然明白了,他们所演的这一幕中,要害所在不是政治犯的赦免,而是他与儿子的关系。他签字,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了,托马斯多多少少得尽责地与他友好;不签字呢,他们的关系就会象以前一样不存在。不取决于儿子的意志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儿子会因为他的懦弱而拒绝承认他。他处在一种棋场败局的境地,…无法回避对方的将军,将被迫放弃这一局。他签与不签都没有丝毫区别。这对他的生活或者对那些政治犯们,都不能改变什么。
 〃拿来吧。〃他接过那张纸。
 14
 似乎是要报偿他的决定,编辑说:〃你写的那篇俄狄浦斯的文章真是妙。〃
 儿子把笔递给他,又加上一句:〃有些思想,象炸弹一样有力。〃
 编辑的赞许使他高兴,但儿于的比喻使他感到不自然而且不适当:〃不幸得很,受害者就我一个,〃他说,〃多亏了这些思想,我再也不能给我的病人做手术了。〃
 话语听起来很冷,甚至含有敌意。
 编辑显然是希望缓和这种不协调的语气,带有歉意地说:〃可是,想想吧,你的文章拯救了所有的人!〃
 从孩童时代起,托马斯就把〃拯救〃这个词与一样东西相联系,只与这一样东西相联系:医药。文章如何能够救人?这两个人极力要使他接受的,就是要把他整个一生归结为单是一个关于俄狄浦斯的小小观点,甚至归结得更少一些:冲著当局吐一个简单的字,〃不!〃
 〃也许它救了人,也许它没有,〃他说(声音仍是冷冷的,虽然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知道我救过几条命。〃
 又沉默了下来。托马斯的儿子打破沉默:〃思想,也能拯救性命。〃
 托马斯从孩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心想,看着自己的嘴结结巴巴是多么奇怪。
 〃你知道,你写得最好的,是什么吗?〃孩子继续说,而托马斯只能看到他说话付出的努力。〃你对妥协的拒绝,你那些,我们都已开始失去了的,善恶分明。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内疚意昧着什么。杀人犯的借口,是母亲不爱他们。可是,你突然出来说:没有什么借口。没有人的灵魂和良心,比俄狄浦斯,更纯洁,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自己惩罚了自已。〃
 托马斯把视线从儿子的嘴上拉开,努力想投向那编辑。他有些恼怒了,象是跟他们争辩起来:〃但这统统是误解!善恶的分野彻底给搞混了。我也不是存心要惩罚什么人。惩罚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而俄狄浦斯的神话是美的,但把它弄成这个样。。。。。。〃他有很多话要说,但突然记起这地方也许安装了窃听器。他没有丝毫野心要让未来的历史学家们来广征博引,只害怕被警察局寻章摘句。这不正是他们要从他这儿得到的么?不正是对那篇文章的谴责吗?他不愿意把这一思想从自己嘴里喂给他们。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在这个国家里,任何时候都可能把任何人的任何事拿去广播。他闭了嘴。
 〃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使你改变了主意。〃编辑说。
 〃我想知道的是,原先是什么东西使我写了个东西。〃托马斯马上想起来了:她象一个放在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床边。是的,他因此才拿起了那本书,追随那些罗慕路斯、摩西以及俄狄浦斯的故事。现在,她又与他在一起了,他看见她用红头巾把乌鸦包起来拥在胸前。她的幻象使他平静下来,似乎在告诉他,特丽莎还活着,与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其他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这回是编辑打破了沉默:〃我懂了。我毕竟也不喜欢那种惩罚观念。〃他笑着补充,〃我们不是为了惩罚而呼吁惩罚,是要用惩罚来消灭惩罚。〃
 〃我知道。〃托马斯说。几秒钟之后,他可能就要做一件很高尚的事,却是完全、绝对毫无用处的事(因为这不能帮助政治犯),还是一件使他不高兴的事(因为这是那两个人压着他干的)。
 〃签字是你的责任。〃他儿于几乎是在恳求。
 责任?他儿子向他提起责任?这是任何人能向他使用的最糟糕的字眼!再一次,特丽莎的幻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记起特丽莎用手臂抱着那只乌鸦,记起她前天曾被一位密探勾引,记起她的手又开始颤抖。她老了,她是他的一切。她,六个偶然性的产物;她,那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带来的果实;她,他所有〃非如此不可〃的对立面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为什么竟然去想什么签还是不签?他的一切决定都只能有一个准则:就是不能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托马斯救不了政治犯,但能使特丽莎幸福。他甚至并不能真正做到那一点。但如果他在请愿书上签名,可以确信,密探们会更多地去光顾她,她的手就会颤抖得更加厉害。
 〃把一只半死的乌鸦从地里挖出来,比交给主席的请愿书重要得多。〃他说。
 他知道,他的话是不能被理解的,但能使他玩味无穷。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毫无预料的陶醉之感向他袭来。当年他严肃地向妻子宣布再不希望见到她和儿子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阔醉。他送掉那封意昧着断送自己医学事业的文章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陶醉。他不能肯定自已是否做对了,但能肯定他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
 〃对不起,〃他说,〃我不签名。〃
 15
 几天后,他从报纸上读到了有关请愿书的一些文章。
 当然,那些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它是在彬彬有礼地呼吁释放政治犯。没有一份报纸引用那篇短文的只言片语。相反,它们用大量的篇幅,用含混的恐吓之词,谈着一份旨在为一场新的反社会主义运动奠定基础的反政府宣言。它们还列举了所有的签名者,每个人名下都伴有使托马斯起鸡皮疙瘩的诽谤与攻击。
 这并非出人意外。任何不是当局组织的公开活动(会议、请愿、街头聚众),都理所当然地视为非法,所有参与者都会陷入危险,这已成为常识。但是,也许这会使托马斯对自己没有为请愿签名更加感到歉疚。他为什么没有签?他再也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促成了他的决定。
 我再一次看见他,象小说开头时那样出现在我跟前: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边的墙上。
 这就是产生他的意象。我前面指出过,作品中的人物不象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他们诞生于一个情境,一个句子,一个隐喻。简单说来那隐喻包含着一种基本的人类可能性,在作者看来它还没有被人发现或没有被人扼要地谈及。
 但是,一个作者只能写他自己,难道不是真的吗?
 穿越庭院的凝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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