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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潜台词相当主流,那就是“女人该自强自立”。
我想,这不是“五四”时期的女性主题吗?过了这100年,女人又得回过头去参加“五四”了?
对我的这个观点, “愤青”林伟新不以为然,他说:未必所有的人都看长远,有的人就做一票头生意,上一个台阶是一个。
17
我相信,我对别人比如程珊珊、许惠琴焦虑的描述,可能带着某种情绪。于是在描述中有放大变形的危险。其实,我在记录她们的时候也未尝不时时想起自己。 在许多瞬间,当我想从一个稍远的角度打量自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也纯情不到哪里去。
我现在来回答这个问题:在“首席调研员”的冲关阶段,当她们在活动时,我有没有也想办法在活动?
与上次答辩前我在洗手室给头儿打电话一样,我也有了点行动——我给分管人事的沙君山副局长的儿子当起了家教,教英语和数学,因为他孩子6月份要高考了。
这事是这样,沙君山老婆前两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我是张淑婷,老沙的爱人。
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哪个老沙?她说,沙局长。我说,哦,是你啊。她说,有点事不太好意思,想请你帮忙,真的是不太好意思。
我想,要我帮忙,我能帮什么忙啊?她说,听丁宁讲过,你本科是学英语的,能不能请你给我家小非补一下英语,他今年高考,英语好像不开窍,我一下子也不知去哪儿请家教,想想老沙单位里有那么多高才生……
我首先的反应是,丁宁想拍马屁,他自己去教,供出我来干吗?但我转念间就兴奋起来,好的好的,没什么,只要能帮得上。
结果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我就去沙家上课了。我去沙家的时候,沙副局长一般都不在,他要么还在单位,要么还在外面应酬。我上完课一般是8点10分,只有一次,在楼梯口遇到了老沙,他嘴里有点酒气,他好像一下子没认出我,我招呼了他一声,他点了一下头往上走,突然,他好像想起了,转过身来,站在高高的楼道上,对我说,小贺啊,谢谢你。
我上了几天的课,就觉得有点烦,除了她死活要算我钱我死活不要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时间排不好,约好晚上7点上课,我家住在城北,他住在城东,下班后,如果我先回家吃饭再到他家,就来不及了,因为路隔得太远;如果直接到他家,那时是6点多一点,他们正在吃饭。
我选择的是在楼下等,等等几十分钟,也还快的,唯一成点问题的是我自己在哪儿吃饭。有几天我在路边的面馆、快餐厅里解决,但由于正值晚高峰,常需要排队,所以还是来不及。所以,我想就忍一下,给小孩上完课回家再吃。沙夫人虽然挺客气,但我不好意思在他家吃饭,我总装作自己吃过了的样子。
我坐在他们楼下草坪中央的花坛石沿上,早春的傍晚天黑得有点早,我看着四楼沙局长家的灯光亮着,我想着他们快吃完了吧。有时候肚子会突然饿起来,我想,明天我得带几块饼。我希望小非今天悟性能好点,我能早点回家,如果太晚,每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女儿就睡了。这一天下来,我最盼着看见的就是她。在我给小非上课的时候,女儿在家常会打电话过来到我手机上,不停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带什么好东西?她不停地打来,我只好关点手机。
我坐在他们楼下的花坛石沿上。我的神色可能有点发愣,有一天,不知哪家的一只京巴狗突然跑到我的面前,它蹲在哪里,静静地看着我,我丢给了它一块饼干,它没要,我想它可能是看不上。我对它说,你快回家吧。
18
每天上完课,沙夫人都把我送到门口边。说,走好走好。
以我的感觉,她的性格比老沙实在。有时她也和我聊聊天,听说我有女儿,她拿出一只玻璃小猪,说,这东西还是小非小时候玩的,给你孩子吧。
我拿着那只蓝色透明的小猪,站在楼道里,和她说再见,我说,今天小非状态不错。
我走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碰上门的声音。
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5
郁闷连绵(1)
1
胡士忠、杨心泉两位副局长3月底才从欧洲回来。
又隔了一周,党委会召开了“首席调研员”人选确定会。参加者是处级以上的头头脑脑。
开会的那天是4月1日。坐在我的位子上,透过窗可以看见楼下会议楼的大门,他们早上8点半就进去了,一个上午我都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到中午12点半,还没见他们从那里出来。
整个上午我在写一篇调查报告,写每一段都进展缓慢。这中间还要应付“老滑头”严明的插科打诨,因为他也在惦记这事,他问许惠琴、程珊珊和我,哎,你们那个“首席”什么时候定啊?今天我就等着你们请客了,今天是愚人节,得有个事儿乐乐。
在他嚷着这话的时候,卓立拿着一只饭碗从我们身边走过,下楼吃午饭去了。我想,他已经好多天没主动和我说话了。
到12点45分,我才觉出肚子很饿,我下楼去食堂。刚走到楼下,忽地看见局长虞大头胡士忠他们和处长陈方明、安重中,贾阳柯、钟处等人正从会议楼那边过来,散会了。
在这一群正说笑着的人中间,我一眼注意到了陈方明,在春天午间明媚的阳光下,我不知怎么兀地觉得他身上罩着一圈惨淡的光。
它使他在这一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我说不出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事后我甚至怀疑,人的情绪达到一定浓度时,是不是会在自己周围构成一个气场,只是平时我们多数时间不留心,所以看不到它?
在这些正嘻哈着走过来的头儿们中间,陈方明微笑的脸色似乎正隐忍着无法遏制的失意。在午间的阳光下,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它们显得那么清晰和突出。
而当我往他们后面看时,我看到了我这一辈子可能永远不会忘记的另一道风景——钟处正在走下会议楼的台阶,春天的风拂起了他的头发,他把手插在袋里。他笑着。阳光下一口雪白的牙齿非常耀目,不知为什么,在我的视线中,那明媚带着一些肃杀。也可能是因为我怕他,也可能他的笑容有些倨傲……他笑得肃杀,肃杀,就是这词,没错。
我坐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想着刚才的情景,预感自己没戏了。果然,等到我出了食堂,我的手机上就有了短信,是程珊珊发来的,她说,“我们都没上。没事”。
2
到下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详情。“调研主任”一职,上的是虞大头的爱将丁宁。而“首席调研员”,一共上了5个人(比原定名额多加了一个),其中综合处上了三个,杨青、林伟新和陈芳菲都上了。而我们社研处这边一个没有。
我发了条短信给丁宁和林伟新,要他们请客。
好久也没见丁宁回过来。我在洗手间给丁宁打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手机。他那边闹哄哄的。他说刚才没听见,他说自己还在医院,这两天不是太舒服,看样子这两天还出不了院。我说,你要请客。他说,你说什么?我说,你上了。他说,真的?我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消息不是最灵的吗。他说,我这两天哪有心思管这事,我在医院哪,我真的上了吗,你呢?……
我刚搁下电话,林伟新电话就打过来了,他那边好像也闹哄哄的,我听不太清,这小子好像懒洋洋的,他说,呵,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搅局成功,呵,不管算不算我已经看不上这玩艺了,本来也就没太看上过,主要是为了和他们别苗头。
我说,你说啥啊,别矫情了。他含糊其辞地说,就这两天我想法变了,反正你过几天会知道的。他就挂了机。
我从洗手间出来,路过女厕所的时候,听见程珊珊在里面哭。
后来许惠琴进去把程珊珊劝了出来。
一个下午,她俩都凑在一起切切私语,亲得像一对姐妹。我听见许惠琴在说,你说搞不搞笑,我来这儿上班的时候,陈芳菲还是中学生呢,她居然成首席了……下班的时候,她们邀我一起去隔壁的“小乐惠”吃饭,许惠琴格格笑着,说,去去去,一起去,我们也要庆祝一下的,我们又没输,我们只是输给了某些人的爹妈,输给了某些人的领导。
结果,喝着喝着,大家就开始抱怨起综合处来。她们的怨气全奔着陈芳菲去了,因为她也是女的,占了她们的名额,陈芳菲算什么东西,也太过份了,就算她爹是公安局长,那她干嘛不去她爹单位,她能去吗,那不就能照顾得更好了吗?!呸,综合处一次要占三个名额,难道现在部门也有强势与弱势之分?奶奶的,见过霸道的,也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说着说着,又一块抱怨起陈方明来了,“他真是一点都不争的”。程珊珊说,这么呆下去,在社研处是一点意思都没的。许惠琴说,我早想调部门了,陈处淡泊,那是他啥都有了,而我们有啥资本淡泊,既然综合处这么好、这么出人才、领导这么重视,那么我们统统都去综合处好了,谁说综合处就一定是陈芳菲他们呆的?
她们叽哩呱拉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一接听,是管人事的沙副局长,他说,小贺啊,结果你也知道了吧,这次,你真是只差了一点点,就几票,下次再努力吧,这次真是可惜的,你要想得通,你其实也是合格的……
他这个时候能想到我,我想我家教没白做,我估计他自己肯定投了我一票。我在心里已经谢他了。
那么,哪些人没投我的票呢?
从下午开始,我似乎无法遏制地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我又想起上次在洗手间打电话时的直觉。我再次劝自己,他们没给我投票未必是真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只是因为他们和我不是一个圈子的,他们压根想不到我。
3
我没上。我感觉到心里连绵不断涌上来的失落。
我想起报名那天上午陈方明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不要太投入,上了,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没上,则是正常”。我想他真是有经验,我没牢记这句话,我太投入了,起了欲望,所以,现在尝到了失落的滋味。我当初真的该听他的。
我没上。我劝自己不该情绪不佳,我该服气,比如,对于杨青和陈芳菲,我有什么可以不服的呢?他们是高干子弟,如果我是领导,我可能也会选择他们,就算不是为了巴结哪一路的关系,就算为了工作本身,选择他们也有它的道理,比如,正因为他们是高干子弟,由他们牵头做某桩事,别人就不会太和他们较劲,你想,和高干子弟有什么好较劲的,于是,对虞大头来说,围绕他们就可以做一些协调战术,而换了是我,别人(像钟处、蔡副局长这类性格强势的人)就会来和你顶真,或通过损你意指你的上司,这反而容易激化出矛盾,矛盾每每上交就给领导添烦了,所以还不如用高干子弟让人省心。我真的该服气。更何况,他们是高干子弟,有他们参与的事即便出现重大失误,虞大头上面的领导也不会太追究他们的责任,因为有的是人帮他们说话,这也就意味着落到虞身上的责任连带着减轻。
我想,我真的该服气。我不上,也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每天开心一些。
这么想来那天早上我去人事处报名,真是犯傻。
我想,难怪即使在我初选上榜以后,陈方明也一声不吭,从没和我提起这事。他真是神了,我真服了他。
4
但我又想错了。当我准备重拾陈方明的忠告让自己想开点时,没想到陈方明自己的情绪这一次过不了关了。
因为综合处这次上了三个。这楼里的许多人都在比较。 接下来的几天,我听说许惠琴真的开始活动了,她想调到综合处去。她在找人。
这些传言可能往陈方明的心里去了。他连着几天脸色不太好。
终于,他把我、程珊珊、许惠琴分别找去谈了一次心。他告诉我,有些事,是不公平,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我看他皱着眉头郁闷的神色,赶紧说,上不上都是干活,干活也就是混一口饭吃吃的,这事对我来说已经过了。
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他对我的怜意。他还在那里劝我,他有些叨唠的样子,让我觉得与其说是他在劝我,还不如说是他在劝自己。
言语间,他的思路不像平时那么清晰,他说着说着,就说了一句:有些事这么搞,我看也是长不了的,你说长得了吗。他说,欲其亡,必先欲其疯狂。
5
我在单位的楼下遇到了丁宁的老婆吴凤丽,我说,哎,是你啊,丁宁怎么样了?
她说,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了,还在检查呢,我来单位医务室问报销的事。
我说,不要紧吧?这阵子单位破事多,我们也来不及去看他。她说,别去别去,病房里很挤的,他是老毛病了,干你们这行的,一忙,一紧张,就伤胃。
我说:他这回上了“正科”,是喜事,冲冲胃病的喜吧,我们还等着他请客呢。
她骑上了车。她知道我这次没上,所以有安慰我的意思,她说,什么上不上的,没病没痛的,比什么都好,人身体一有点什么痛的病的,一家人都不安耽。
6
窗外的柳树都绿了,远处大街上的车子每天都在堵,天气好的时候,汽油味会飘进窗来,许多人在轻咳。
我想,从现在开始,我得重新规划自己的单位人生了,这次没上副科,以后机会是不大了,人总得面对现实,总得让自己开心,没病没痛、没心没肝地做个小人物吧,别累着自己,尽量寻点穷开心吧。
但没想到,事情总是没个停歇。许惠琴那娘们想去综合处,她这一活动,居然把我也活动进了综合处。
这是因为综合处杨青、陈芳菲、林伟新这次都上了,于他们三人中必然有人需要调整到别的部门去,虞大头和钟处正在琢磨这盘棋的时候,许惠琴上来活动,刚好撞上枪口,于是让她和陈芳菲对调,与此同时,虞大头和钟处又觉得“新农村经济”将是这两年的重中之重,需要充实力量,于是,挑了我,连同许惠琴,一块划过去,成立一个工作组。
去综合处,对许惠琴而言是新鲜,对我则是重返。我一听这消息,十分钟内没反应过来。我眼前一次次掠过钟处的表情。钟处,你啊……
我不想去那儿。
等我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走到了陈方明的办公室门口。我没进去。我又返回去,因为我知道找他也没用。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乱哄哄的,心里静不下来,我想,这日子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真他妈的,连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都日理万机了。
我想,不能这么干坐等着,得想对策,最好能赖着不走。
办公室里乱哄哄的,我又跑进了洗手间,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我面对关着的小木门发愣,在这幢楼里,只有这一角才属于我,才让我安宁,才让我的脑袋能够静下来想些事儿。在荒谬的厕所里,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现在面对的唯一途径就是豁出去找虞大头了。
7
我敲开了虞大头的办公室。
朝南的大开间里,满屋子午后的阳光,逆光中我看见他正在写毛笔字,地毯上摊着一条条刚写的字幅,房间里由此有墨的气息。我张合了一下眼睛,说,虞书记,你在写字啊?
他没响,他继续写完最后一捺。
我在一旁看着他写完,说,是颜体,真有力。他搁下笔,看着字,轻舒了一口气,说,这一竖,写得薄了,哎,有什么事吗?
我心里念叨着“别急,慢慢说”,我用尽量平缓的语速告诉他,虞总,听说安排我回综合处?虞总,在社研处其实挺能发挥我的特长的,最近我在做中小企业的调研,刚钻进去,社研处挺适合我的……
他抬了一下眼皮,打断了我的话,他说,小伙子你很有才华的,你做的“三农调查”上次不是上了报吗,钟处还专门说这方面是你的长项呢,再说工作嘛,也不能全由着兴趣,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哪一个领域都是可以钻进去的,把它当作一个新挑战,工作嘛,个人爱好是一方面,单位的需要也是一个方面,人是要讲奉献的,要高高兴兴地去,要把你在社研处做出的好经验带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我一急,就说,这两年我已经调过两次岗位了,刚适应了这边,虞总,能不能这次不调我了,那边其实也不缺人啊……
他的神色有点严肃,他说,缺不缺人,不是你这个层面考虑的问题,陈芳菲和杨青他们这次上了“首席”,我也希望他们能把好的东西带到别的部门,实现各部门的裂变。
我看他不太好说话,就有些急不择言了,我说:裂变是蛮好的事,我在社研处也可能参与这次裂变的,为什么非得要我过去呢?
这话冲了。果然他看着我说,你怎么有点自说自话?小贺,这也是党委会上研究决定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其实啊,不要说调你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就是调一个处长、一个副局长,也没什么困难的,交流是正常的,你要高高兴兴地去。
我说,我原先在综合处时就发挥得不太好……
他的胖脸上,眼光常在柔和与犀利间瞬息游动。他短促地瞥了我一眼,他的语气温和下来,他说,唉,你要带着发展的眼光看人,看自己,也包括看别人,包括钟处长,去吧,你要高高兴兴地去……
8
我特郁闷地从他的办公室下来。
按通知,我和许惠琴在社研处干到这个月底,下个月就转入综合处。
晚上,心堵,我忍不住给老同学阿石打电话,我说,妈的,这阵子事儿不断,也可能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这两天都穿上红裤衩了,还是没用。
他也挺吃惊,他说,要不,你这两天去拜访一下钟处,这事你一定要做的,既然你改变不了现状,那你就改变自己吧,向他表个态,向他跌倒,也许他就会舒服一点,忘记前嫌,唉,这有什么办法呢,你又不可以不去?你如果不主动向那个难缠的主表个态,我觉得他会有想法的,他会更不爽的。你最好带点礼物去,管他收不收的,但起码你的态度有了,你都跌倒了,他还想怎么样?你都求饶了,他还想干嘛?
9
结果第二天,我带着两包茶叶、一条中华,去了钟处的办公室……
从进他的办公室那一刻,我就能感觉到他在品味着我的难堪,他眼睛里有一些笑意,它们正在为他消解两年前我给他带来的背叛和难堪。
他琢磨着我的不自在,那种洞悉的眼神带着一丝施虐,有那么一刻,这般神色甚至让我怀疑他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太喜欢我,所以想览尽我所有的软弱。
我不想描述其间的细节,因为它们让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