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听出了她平淡语调后面的凄楚,心中有些痛,便清清嗓子,说:“你快去做掉吧,以后的事情慢慢来。”
“我想把小宝宝生下来。”
我头皮忽然炸起,手发抖,连烟都点不着了:“夏雪,这不成!这哪里行?你要冷静。”
夏雪望望我,嘴角上有一丝苦笑:“我当然知道不成,我只是这么想想。现在,我就是想生下来,也没有条件了……老板昨天把我炒了,我只能在宿舍再住一个星期。”
“他凭什么把你炒了?”
“我这一段心情不好,工作出了几回错。”
我抽着烟,慢慢地吞吐着,最终长叹一声,说:“你别急。怀民现在动不了,有我,有高磊,我们来一块儿想办法。”
夏雪轻摇了一下头:“不用。我不是来向你求助的,我明天就去医院。”
“夏雪!你不要太激动。”
夏雪下意识地拔着脚下的草,无语,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说了,心里就好受些了。我给怀民打电话,他在公司接,也像做贼一样,说两句就放下电话。你是他朋友,你说,至于如此吗?”
“事到如今,你不要太怪他。他那儿毕竟是国营公司,顾忌要多一些。”
“他是个懦夫!他为什么不敢挣脱出来?他不愿放弃的那一切,真的就让他那么看重吗?跟他,我早知道什么都不会有,可我万想不到,我看得那么重的东西,却被别人看得那么轻,那么轻啊!”
“有家的人,毕竟不同啊。”
“那他当初就不该越雷池半步!”
“唉……夏雪,再追究这些就没意思啦。你要珍惜自己。”
“不,我用不着珍惜,不过是红颜薄命。反倒是分不清到底谁真心对我好。我要是长相平平,就会有实心实意的男人来疼我,可以少受多少打扰!可是,我不成,我要人家的真心,人家只当我是三陪。”
我听不下去了,把烟头狠狠地掐灭:“我去找怀民,妈的!”
“你别去,没有用的。该怎么做,他早就权衡过了。”夏雪望着我,凄然一笑,泪水就在她眼里打转。“这个事情只有我自己来承担,各方面才摆得平。我的情感,是中学生的玩意儿,怎能抵得上他的世俗前途?”
太阳沉入了远处厂房的后面,晚霞在高天上抹出了一道橙红。秋日黄昏是如此的美好,我面前的夏雪却神色黯然。
我禁不住想,这女孩子,没有拿美貌去换坐宝马奔驰,追求的不过是乡间女孩也要憧憬的一份纯粹之爱。可是,她找错了地方,深圳这天堂里什么都有,少的就是爱情啊。
我的心慢慢揪紧起来。
第三部分
吃喝嫖赌上手极快
大厦门口,我们的人出来了。这一回,是小姐们故意不看,傻小子们把眼珠都瞪了出来。有人在大声喊:“副总啊,花心不是你的错——是那人太漂亮了!”
我大窘,脸上发烫,对夏雪说:“你别介意,他们胡说八道。”
夏雪望着远去的那群人,却笑了:“你们的人挺有意思。”她振作了一下,眉宇间又有了那种圣洁感。“我真羡慕你和小清,你们多好,不受物欲所累,两情相愿。其实,我并不在乎怀民的钱,也不在乎他在公司怎么样。当初他打动我的,只是一件小事。去年夏天刮台风,大水淹了马路。我们下班,一群女孩子被困在写字楼门口。男生们都脱了长裤趟水过去,我们怎么行?正好怀民也出来,他看看,就说:‘哟,这不是小夏吗,走不了啦?来,我背你们过去。’我们不好意思,他说:‘我都还没不好意思呢,你们怕啥?’我那时觉得,他好宽厚。我就是这样……就是……”
夏雪说不下去了,余晖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别多想,你还要生存,把未来计划好。”我不敢直视她。
“真不好意思,害得你饿肚子。我……这就回去了。”夏雪幽幽地说。
“好吧,我会去看你。”
送走夏雪,我也无心吃饭,马上给高磊打了电话。
高磊说:“有这事?我早料到怀民那小子收不了场。”
“怀民不用管他,能不能帮帮夏雪。”
“我真的不想再同情女人了。不过,夏雪,例外吧。这样子,我拿两千,总够她花一阵儿的了,你愿拿多少拿多少。你来取了给她送去吧。”
给夏雪送了钱回来,我无法入眠。在床上干躺着,把烟也抽光了。只得下了床,打开桌子抽屉去找还有没有存货。烟没有找到,只看见抽屉里有一些平时用不着的毛票和硬币。我叹口气,重新躺下。心想,芸芸众生真的就如这些毛票,在流通中基本没有多大用,命中注定,是早晚要被淘汰下来的。在深圳,谁能快乐而自由?天生是毛票的,就只当自己是废品吧。
一整夜,都在做梦。梦中有周一鸣的豪宅,有威风凛凛的黑色奔驰,还有女孩子的哭泣声……直到早上闹钟响起,这些杂乱的影像,才消失掉。
悲哉,秋之为气也。古人这样子说,总是有道理的。在深圳那一年的秋天,我觉得一切都在衰落。公司当年人才济济、相敬如宾的盛世气象早已不见。湖南酒厂的一场大梦落空,人心立时散尽。老板掘金的路数渐渐的也露出窘相来,他不思己过,却拿职员来出气。动不动在公司暴跳如雷,劈头盖脸地乱骂:“我养你们干什么?一群废物!”每每把文员小姐吓得面如土色。
资金一吃紧,遭殃的又是职员。工资总是拖欠,发薪日期每月悄悄向后移,月月累加,竟不知不觉中挤掉了一个月的工资。大家去质问财务部老李,老李屁也不敢放一个,只说你们去问老板好了。
老板的消费则不可一日停止。他想,养这么多知识分子也是没用,于是裁员减薪,双管齐下,又声色俱厉动员大家“分享艰难”。众人过去吃了他的,玩了他的,现在也是硬气不起来,只得乖乖做砧上鱼肉。
日子就这样渐渐难过了。有人陆续被炒,留下的,收入也一落千丈。我的工资降到了600块,吃饭签单权被断然取消。其余人就更是凄惨,有几个跑腿的微末角色,连吃饭钱都难以为继了。
纵是这样,老板还是觉得对知识分子折辱得不够,又从老家叫来一批小时候穿开档裤的朋友,尽是些小镇上的无业混混儿,安插到各部做副职。这些王八蛋业务不通,吃喝嫖赌上手极快。老板呼朋引类,甚为畅快,哪管它明日洪水滔天。那些混混儿也狗仗人势,嚣张之极,满公司都是他们的污言秽语,“妈拉个巴子”,“丢你个老毛蟹”,不一而足。再回首当年杜子美在时,公司内的那种温文尔雅之气,已恍然如梦。
如此的公司,败象已露,早晚是要冰海沉船。当初与我们老板称兄道弟的老任,早已经一飞冲天了。老板想再去套近乎,已无可能。大浪淘沙,优胜劣汰,笙歌过后的残酷显露出来了。我们知识分子心情都很沉重——智者永远比王八蛋多受一份心灵的折磨。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母亲来了一个电话,听语气,急得跟天塌了一般。原来是我供职的那所中学,看我黄鹤一去无消息,忍无可忍,经研究,把我给除名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鸡肋,不啃了也罢。我对母亲说:“老妈,您甭急,我当教师,熬白了头,也是个教师,成不了大人物。我在深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了,开个奔驰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我知道:退路断了!华容道上,前面还怎么走?跟母亲说话时,是我嘴硬,四面楚歌实际已经逼近。我手中可以挪动的棋子,不多了。
第三部分
打工妹比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想起来,又有好久没见小清了。不在一个地方时,朝思暮想,恨不能天天腻在一起。如今相隔不过一公里,却是十多天见不上一面。难道,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比爱情更重要?
周末,我给小清打了电话,约她星期天一起去玩。
星期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在招北宿舍碰了头,坐上了中巴。小清穿了件白色套裙,拿了一把红阳伞,红白相间,清爽无比,把车上的一群打工妹比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车过深圳大学,小清眉毛一动,说:“这里清静,我们去看看吧。”
我说:“那好,今天咱们也到精神家园去瞧一瞧。”
星期天里,大学城气氛闲散,草坪上有学生在游荡。校内有些建筑怪怪的。一个巨大的日晷,不中不西,像高射炮直指蓝天。一座大会堂,设计成四面漏风的欧洲古堡,足可供一千位堂吉诃德开会。当然,校园看上去还是很美,无边无际的都是草坪。
我说:“关于深圳大学,我可是知道的,他们的学生宿舍,谁住在哪个屋,任凭学生自由组合,学校不管。”
小清警惕地看着我:“你信口开河吧。我不信……唉,我发现,你这个知识分子,怎么好像对和知识有关的东西都很仇恨啊?”
“有一点儿吧。过去,学、学、学。学了好几年,出来没用!所以我对大学呀,是不太有感情。”
“怎么能没用?你们老板都知道有用,不然用你们这些大学生干嘛?”
“我们老板?他快完了。”
“什么?”
“唉,不说了。说说你的情况,还在念会计师辅导班?”
“念完了,现在在补习英语。”
“有什么用啊?”
“公司业务要扩大,没准儿就有机会去香港。”
“喝喝,雄心勃勃啊!”
“谁像你,混!公司垮了我看你怎么办?”
“垮了?我去摆摊儿卖鱼。”
小清拽住我衣服:“我呀,上了你的当。当初认识你,以为你是特别好学的人,我还准备好好向你学呢。谁知道你,这样子,没一天正经的。你看看,这学校的气氛多好,多亲切,你居然没感觉!”
小清这样一说,我才留意起来。九月的校园,四处的芭蕉棕榈,都蓬蓬勃勃。在小路上走动的那些学生,年纪小得就像中学生一般。穿的全是休闲衣装,个个酷毙。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些红尘中人跑到学校来,感受到的毕竟还是纯净。世事就算是烂透了的苹果,也总还有个角落,能保留这一点点的净土。
小清触景生情,说起了往事:“我还是挺留恋大学生活的,那毕竟是我的一个转折点。那时候,一点儿不敢怠慢,心想,就是下油锅,也要念出个名堂来。”
“恋爱也不谈了?”
“那时候追我的人多着呢,吃醋吧你!但我确实不敢。否则不会没经验,上了你的当。”
“好啊,真羡慕你,我可没你这福份。我念了个废物的学校,学了个废物专业,最后成了个废物,跑深圳来给小混混儿打工。”
“你又怨天尤人。在我们公司,还有高中毕业生成了业务骨干的呢,那又怎么说?”
“是啊,我说的就是这个。既然高中生都能行,我念这大学还有什么用?”
“你就会油嘴滑舌,不跟你说了!”小清一甩手,向海边走去。
路的尽头处,是海湾。此刻海面有薄雾,香港的山看不大清。我和小清并立海边,感受咸咸的海风吹面而来。
小清默默望了一会儿,说:“你的公司,真要不行了吗?”
我说:“百足之虫,一时还死不了。但是,确实是没前途了。”
小清叹口气,说:“去别的地方试试吧。”
“试过,不行。”
“什么原因呢?”
“说不上。太难了,不认不识的,谁会要你?”
“你那个同学呢,不是挺有本事么,去求求他?”
我忽然想起了夏雪愁苦的神情,觉得怀民的形象已变得非常模糊。便摇头说:“复杂啊,现在,不好去求他。”
小清想了想,挽起我的胳膊,安慰我说:“算了,别愁了,公司不垮,就先干着。”
第三部分
头一次清楚地看见她的身材
从深圳大学出来,第二站我们去了深圳湾大酒店。海滨的这个酒店,幽静、典雅。每次从蛇口坐车去深圳,都能看到。每次都想,什么时候来逛逛才好。直到今天,才走到了这里。
酒店里,到处是周末来度假的香港客,一群一群的,肥头大耳,呜里哇啦。我们看过了大堂,又转到酒店后院,发现有一个露天游泳池。仿佛与俗世隔绝。
小清兴奋起来,一把抓住我:“咱们就在这儿游泳吧!”
我两手一张:“没带游泳衣、游泳裤,怎么游?裸泳么?”
“该死呀你!商场里就有卖的么。”
亚热带浩荡的阳光,此时正从头顶洒下。我看着小清那欢快的神情,心头砰然而动。老天固然残酷无情,但也不至于把一个人所有的幸福都剥夺干净,他总要漏下一点儿来留给你。
小清,就是他漏下来留给我的。
下午的游泳池,是人间天堂。太阳伞下,躺椅上散坐着几对男女,远远望去,不似凡人。
“没想到,今天,咱们也混迹于高等华人里了。”我披起租来的大浴巾,在太阳伞下躺倒。
小清说:“这算什么?该玩就玩,给老板卖命,也不至于就要累死。”
“哎,你说,比起人民桥下的那些乞丐,我们这不就是神仙的日子了?”
“你就不求上进吧!我不跟你说了,我下去。”小清起身,坐到池边,用脚去探水。
认识了小清这么久,今天是头一次清楚地看见她的身材。黑色泳衣,衬得她凸凹有致。可爱的女孩,正所谓秀色可餐,与她就这样亲密相处,纵有万般的愁苦,也都可以抵消了。
“喂,过来呀!”小清在水中向我招手。
池水渐渐滤去了心头的俗尘,我仰游在水面,看秋日里的晴空浮云。不由就想到,人世操劳,真不知意义何在。我也好,别人也好,整日在办公室里,和狐群狗党们计较,不能来享受这阳光,那么功名利碌又有何用?
扑腾了一阵儿,小清玩够了,爬上岸去,我仍在水中流连忘返。
又过了好久,我才从水中上来。微风一吹,顿感每个毛孔都清爽无比。小清正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说:“刚才有两个男的,麻辣佬,欺线(神经病)!以为我不懂粤语,胡说八道。”
“唔?说什么?”
“他们说,这个女够靓的啊。两人就打赌,说看谁能抠到。”
“人呢?”
小清四下里看看,笑了:“你吼什么?人家看见你来,走了。”
“名花有主,他们晚了!”我大笑。
这个下午,真是爽快。有小鸟依人的女友在身边,或嗔或喜,都让人宠辱皆忘。
小清又闭起眼睛假寐,好久没有说话。我扭头一看,原来是睡了。她一只手枕在脑后,睡中也掩不住眉宇间那种天真烂漫。
这真是绝美的一刻。我坐起来,看看她,又看看蓝天绿树,内心很满足。觉得自己这样子,像个麦田的守望者。
半小时过去了,小清终于醒来,揉了揉眼睛说:“呀,睡着了。这一段时间,真是累。”
“累也是幸福哦,累就意味着钱多。”
“说风凉话!我不兼职,怎么行呀。要买电视机,买空调,光靠工资怎么够用?”
“我来资助你。”
“行了,你那点儿工资,够你自己的就不错了。”
“听着,我在想一个问题。你不让我献殷勤,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在献殷勤?”
“当然有,难道我不配?”
“看来,形势严峻。”我心猿意马,伸手去摸烟。
“你不要抽烟抽得那么凶!”小清也坐起来,看着我,沉思片刻,然后说道,“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我今天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吧,是认识了一个帅哥?”
“你不要嘻皮笑脸,我是说真的。”
我把烟从嘴边拿下,看了看小清。只见她神思凝重,好像在斟酌字句。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自打认识她以来,小清还从没像这样郑重其事地跟我谈过话。
第三部分
我沉闷生涯中惟一的安慰
“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我反反复复想过的。春节以后,我们确定了关系,相处得不错。有时侯,感觉真是好极了。但是,我们要想最终走到一起,条件还差得远,我们没有钱啊!这几个月,我拼命地干活儿,可盼望的那个目标,却好像越来越远。我想,我们还是……先解脱出来好不好,只做好朋友。等将来有了条件,再谈,不是挺好吗?”
“嗯?你是说……”我忽然觉得脑筋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其实,我已听懂了小清的意思,但我不相信这是小清说出来的话。
“人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做贫贱夫妻。如果硬要走到一块儿,那就是把我们两个人都毁了。我想了好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深圳就这么无情,没有钱,怎么办?整天为油盐柴米而发愁,这不是我想过的日子,我想你也同样。”
我叹息一声,躺倒在靠椅上,望着天,头皮发麻,耳朵轰鸣,大脑完全转不动了。
我喃喃地说,“我是,太无能了。”
“说什么啊你!有才干,也不等于一定就能发财。这种事情,偶然性太大了,你用不着自责,这就是命。”
命?又是命。这个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预感到,在这个怡人的下午,在这个刚刚有过欢颜的时刻,我的一些东西,就要被剥夺掉了。上帝本来给我的就不多,可他剥夺起来,却是这样彻底。
“小清,我……不是个好男人。”
“不,你是好人,你对我的关心,不是嘴上说说,不是为了讨我的欢心。这个,我能分辨出来。我想,即使不是你们老板那天在海上世界牵线,我们在蛇口的什么地方也会认识。这就是前世的缘分吧。今后,我们仍然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这就是说,从明天起,我们就不一样�